马伯乐 - 第二章

作者: 萧红24,239】字 目 录

下来。先生一走到旁边,他就很忙碌地比划着。一直就这样挨到下课为止。一打了下课铃,大卫从椅子上跳起来,赶忙把妈妈做好的塔或车子送上去,送到先生的旁边。

这一点钟手工课,比一天都长,在大卫是非常难以忍受的。往往手工课一下来之后,把大卫困得连打呵欠带流眼泪。

先生站在讲台上粗粗地把学生交上来的成绩,看了一遍。

大卫这时候是非常惊心的,就怕先生看出来他的手工不是自己做的。

因此大卫在学堂里边养成了很胆小的习惯。先生在讲台上讲书,忽然声音打了一点,大卫就吓得脸色发白,以为先生又是在招呼他,又是罚他的站。就是在院子里散步,同学从后边来拍他一下肩膀,大卫也吓得一哆嗦,以为又是同学来打他。

大卫是很神经质的,聪明又机警。这一点他和他的父亲马伯乐一样。

大卫是很喜欢犯罪的,他守候在厨房里看着妈妈给他炒饭。那老厨子一出了厨房,大卫立刻伸出手去,在那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上摸了一会。老厨子转身就回来了,大卫吓得脸色发白。老厨子不在时,大卫伸手抓了一把白菜丝放在嘴里嚼着。别人或者以为大卫是最喜欢吃白菜。其实不然,等吃饭时,摆到桌子上来,大卫连那白菜是睬也不睬的。前面就说过,大卫只吃蛋炒饭,青菜他是一点也不喜欢的。

大卫一个人单独的时候,他总要翻一翻别人的东西。在学堂里,他若来得最早,他总偷着打开别人的书桌看看,碎纸啦,花生皮啦,他也明知道那里边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不看却不成,只剩他一个人在,哪能不看呢!

在家里,妈妈爸爸都不在家,约瑟也不在的时候,他就打开抽屉,开了挂衣箱,碰到刀子、剪子之类,拿在手里,往桌子边上,或椅子腿上削着。碰到了花丝线或者什么的,就拿在手里揉做一团。他也明知道衣箱里是没有他可以拿出来玩的东西,但是他不能不乱翻一阵,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他不翻做什么呢?等一会妈妈爸爸回来,不就翻不着了吗?不就是不许翻了吗?

他若碰到了约瑟的书包,约瑟若不在旁边,他非给他打开不可。他要看看他当着约瑟的面而看不到的东西。其实他每次打开一看,也没有什么出奇的。但是不让他打开可不成,约瑟不是不在旁边吗?不在旁边偷着看看有什么要紧?

只有对付小雅格,大卫不用十分地费心思,他从来用不着愉着看她的东西,因为雅格太小,很容易上当。大卫把他自己的那份花生米吃完了时,他要小雅格的,他只说:

“雅格,雅格你看棚顶上飞着个蝴蝶。”

就趁着雅格往棚顶上一看这工夫,他就把她的花生米给抓去了一大半。

本来棚顶上是没有什么蝴蝶的,雅格上当了。

到后来,雅格稍微大了一点,她发现了哥哥欺负她的手法了,所以每当她吃东西的时候,只要大卫从她的旁边一过,她就赶快把东西按住,叫着:

“妈,大卫来啦!”

好像大卫是个猫似的,妹妹很怕他。

大卫在家里的地位是厨子恨他,妈妈可怜他,约瑟打他,妹妹怕他。

在学堂里,每天被罚站。

马伯乐的长子是如此的一个孩子。

马伯乐的第二个儿子约瑟,他的性格可与马伯乐没有丝毫相像的地方。他勇敢,好像个雄赳赳的武士,走起路来,拍着胸膛;说起话来,伸着大拇指;眼睛是往前直视的,好像小牛的眼睛。他长着焦黄的头发。祖父最喜欢他,说他的头发是外国孩子的头发,是金丝发。

《圣经》上描写着的金丝发是多么美丽,将来约瑟长大了该娶个什么样的太太呢?祖父常常说:

“我们约瑟将来得娶个外国太太。”

约瑟才五岁,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看得出来祖父的眼光和声音都是很爱他的。于是他就点了点头。看了约瑟这样做,全家的人都笑了起来。

约瑟是幼稚园的学生,每天由梗妈陪着去,陪着回来。就是在草地上玩的时候,梗妈也是一分钟不敢离开他,一离开他,他就动手打别的孩子,就像在家里边打大卫那个样子。有时他把别的孩子按倒了,坐在人家的身上,就是比他大的他也不怕。总之,他不管是谁,他一不高兴,动手就打。有一天他打破了一个小女孩子的鼻子,流了不少的血。

回到家里,梗妈向祖母说,约瑟在学堂里打破了人家的鼻子。

祖父听到了,而很高兴他说:

“男孩子是要能打的呀!将来约瑟一定会当官的。”

到了晚上,被打破鼻子那个孩子的母亲来了,说她孩子的鼻子发炎了,有些肿起来了,来与他们商量一下,是否要上医院的。

约瑟的祖父一听,连忙说:

“不用,不用,用不着,用不着。上帝是能医好一切灾祸的神灵。”

于是祖父跪到上帝那儿,他虔诚地为那打破鼻子的孩子祷告了一阵。

而后站起来问那个母亲:

“你也是信奉上帝的人吗?”

她回说:“不是。”

“怪不得的,你的孩子的鼻子容易流血,那就是因为你不信奉上帝的缘故。不信奉上帝的人的灾祸就特别多。”

祖父向那母亲传了半天教,而后那母亲退出去了。

祖母看那女人很穷,想要向她布施一点什么,何况约瑟又打了人家,而祖父不许,就任着她下楼去了。

这时约瑟从妈妈那屋走来了,祖父见了约瑟,并没有问他一问,在学堂里为什么打破了人?只说:

“约瑟,这小英雄,你将来长大做什么呢?”

约瑟拉着祖父的胡子说:

“长大当官。”

一说之间,就把祖父的胡子给撕下来好几根。

祖父笑着,感叹着:

“这孩子真不得了,还没当官呢,就拔了爷爷的胡子,若真当了官……还他妈的……”

约瑟已经爬到祖父的膝盖上来,坐在那里了,而且得意洋洋地在拍着手。

来了客人,祖父第一先把约瑟叫过去。第一句话就问他:

“约瑟长大了做什么?”

约瑟说:

“长大做官。”

所来的客人,都要赞美约瑟一番。说约瑟长得虎头虎脑,耳大眉直,一看这孩子就是富贵之相,非是一名武将不可。一定的,这孩子从小就不凡,看他有一身的劲,真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孩子。看他的下颏多么宽,脑盖多么鼓,眼睛多么亮。将来不是关公也是岳飞。

现在听到这五岁的孩子自己说长大了做官,大家都笑了。尤其是祖父笑得最得意,他自己用手理着胡子,好像很自信的,觉得别人对于约瑟的赞词并不过火。

其实约瑟如果单独地自己走在马路上,别人绝对看不出来这个名叫约瑟的孩子将来必得当官不可。不但在马路上,没有人过来赞美他,就是在幼稚园里面,也没有受到特别的夸赞,不但没有人特别的赞许他,有时竟或遭到特别评判。说马约瑟这孩子野蛮,说这孩子凶横,说他很难教育,说他娇惯成性,将来是很危险的。

现在把对于约瑟好的评语和坏的评语来对照一下,真是相差太远,不伦不类。

约瑟在祖父面前,本是一位高官大员,一离开了祖父,人家就要说他是流氓无赖了。

约瑟之所以了不起,现在来证明,完全是祖父的关系。

祖父并没有逼着那些所来的客人,必得人人赞美他的孙儿,祖父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那些人们自己甘心愿意这么做。好像那些来的客人都是相面专家,一看就看出来马老先生的孙儿是与众不同的。好像来到马家的客人,都在某一个时期在街上摆过相面的摊子的,似乎他们做过那种生意。不但相法高明,口头上也非常熟练,使马老先生听了非常之舒服。

但其中也有相术不佳的。大卫在中国人普遍的眼光里,长得并不算是福相。可是也有一位朋友,他早年在德国留过学,现在是教友会的董事。他是依据着科学的方法来推算的,他推算将来大卫也是一个官。

这个多少使马老先生有些不高兴,并不是自己的孙儿都当了官马伯乐的父亲就不高兴的,而是那个教友会的董事说的不对。

大卫长的本来是枣核眼睛,那人硬说枣核眼睛是富贵之相。这显然不对,若枣核眼睛也是富贵之相,那么龙眼、虎眼,像约瑟的大眼睛该是什么之相了呢?这显然不对。

总之马老先生不大喜欢他这科学的推算方法。

所以那个人白费了一片苦心,上了一个当,本来他是打算讨马老先生的欢心的,设一个科学推算法,说他的孙儿个个都当官。没想到,马老先生并不怎样起劲。于是他也随着大流,和别人一样回过头来说约瑟是真正出人头地的面相。他说:

“约瑟好比希特勒手下的戈林,而大卫则是戈倍尔,一文一武,将来都是了不起的,不过,文官总不如武官。大卫长得细小,将来定是个文官。而约瑟将来不是希特勒就是莫索里尼。”

说着顺手在约瑟的头上抚摸了一下。约瑟是不喜欢别人捉弄他的,他向那人踢了一脚。那人又说:

“看约瑟这英雄气概,真是不可一世,还是约瑟顶了不起,约瑟真是比大卫有气派。约瑟将来是最大的大官,可惜现在没有了皇帝,不然,约瑟非做皇帝不可。看约瑟这眼睛就是龙眼,长的是真龙天子的相貌。”

约瑟的祖父听了这一番话,脸上露出来了喜色。那个人一看,这话是说对了,于是才放下心来,端起茶杯来吃了一口茶。

他说话说的太多了,觉得喉咙干得很,这一口茶吃下去,才觉得舒服一些。关于约瑟,也就这样简单的介绍了一番。

雅格不打算在这里介绍了。因为她一生下来就是很好的孩子,没有什么特性,不像她的二位哥哥那样,一个是胆小的,一个是凶横的;一个强的,一个弱的。而雅格则不然,她既不像大卫那样胆小,又不像约瑟那样无法无天。她的性格是站在她的二位哥哥的中间。她不十分像她的母亲,因为母亲的性格和约瑟是属于一个系统的。她也不十分像她的父亲,因为父亲的脾气是和大卫最相像的。

以上所写的关于约瑟、大卫的生活,那都是在青岛家里边的情形。现在约瑟、大卫和雅格都随着妈妈来到上海了。

马伯乐只有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现在都聚在这旅馆的房间里。

前边说过,马伯乐是从西车站回来。他一上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的太太。太太弄得满手肥皂沫,同时她手里端着的那个脸盆,也满盆都是漂漂涨涨的肥皂沫。

等他一进了旅馆的房间,他第一眼就看见他的三个孩子滚在一起。是在床上翻着,好像要把床闹翻了的样子,铁床吱吱地响,床帐哆哆嗦嗦地在发抖。枕头、被子都撕满了一床,三个孩子正在吱吱咯咯地连嚷带叫地笑着,你把我打倒了,我又把你压过去,真是好像发疯的一样。马伯乐大声地招呼了一下:

“你们是在干什么?”

大卫第一个从床上跑下来,畏畏缩缩地跑到椅子上坐下来了。而雅格虽然仍是坐在床上,也已经停止了呼叫和翻滚。

惟有约瑟,他是一点也没有理会爸爸的号令,他仍是举起枕头来,用枕头打着雅格的头。

雅格逃下床去了,没有被打着。

于是约瑟又拿了另外的一只枕头向坐在椅子上的大卫打去。约瑟这孩子也太不成样子了。马伯乐于是用了更大的声音招呼了他一声:

“约瑟,你这东西,你是干什么!”

马伯乐的声音非常之高大,把坐在椅子上的大卫吓得一哆嗦。

可是约瑟这孩子真是顽皮到顶了,他不但对于父亲没恐惧,反而耍闹起来。他从床上跑下来,抱住了父亲的大腿不放。马伯乐从腿上往下推他,可是推不下去。

约瑟和猴子似的挂住了马伯乐的腿不放。约瑟仿佛喝醉了似的,和小酒疯子似的,他把背脊反躬着,同时哈哈地笑着。

马伯乐讨厌极了,从腿上推又推不掉他,又不敢真的打他,因为约瑟的母亲是站在旁边的,马伯乐多少有一点怕他的太太。马伯乐没有办法,想抬起腿来就走,而约瑟正抱着他的腿,使他迈不开步。

太太看了他觉得非常可笑,就在一边格格地笑。

约瑟看见妈妈也在旁边笑,就更得意起来了,用鞋底登着马伯乐的裤子。

这使马伯乐更不能忍耐了,他大声地说:

“真他妈的……”

他差一点没有说出来“真他妈的中国人”。他说了半句,他勉强地收住了。

这使太太更加大笑起来。这若是在平常,马伯乐因此又要和太太吵起来的。而现在没有,现在是在难中。在难中大家彼此就要原谅的,于是马伯乐自己也笑了起来,就像他也在笑着别人似的,笑得非常开心。

到了晚上,马伯乐才和太太细细地谈起来。今后将走哪条路呢?据马伯乐想,在上海蹲着是不可以的,将来早晚外国是要把租界交给日本人的,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呢?到那时候再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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