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指导 - 《蔡孑民先生言行录》指导大概

作者: 朱自清15,104】字 目 录

时年七十四岁。本书里的传略,是江西黄世晖先生记的。黄先生是蔡夫人家里人,记得很确实,虽说是“传略”,却也够详的。蔡先生曾做到清廷的翰林院编修,后来尽力教育,运动革命,又到德国游学。辛亥革命后,回国任教育总长。他觉得和当时的总统袁世凯不能合作,不久便辞职再到德国游学。后来又到法国游学,并帮助李石曾先生等办留法俭学会,组织华法教育会。民国六年回国任北京大学校长。“五四”运动辞职出京,不久又回任。过了一年多,便出国考察,从此没有回北京大学。国民革命后,任大学院院长。后来改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直到去年逝世时止。本书出版在民国九年,所以传略只记到北京大学校长时代。统观蔡先生的一生事业,可以说他是一个革命家,又是一个教育家。辛亥以前,他是革命家。那时虽也尽力教育,却似乎只将教育当手段,达到革命的目的。传略里说他以为戊戌变法康梁“所以失败,由于不先培养革新之人才,而欲以少数人弋取政权,排斥顽旧,不能不情见势绌。此后北京政府无可希望,故抛弃京职,而愿委身于教育”(五面)。可见他的动机是在那里。他办教育,提倡民权(参看五面,八面,九面),提倡进化论(参看六面),提倡俄国的虚无主义(参看一四面,一七面)。但他当时虽以教育为手段,却真相信教育的永久的价值。他的游学便为的是充实自己的教育。他在德国研究哲学,文明史等,尤其注重实验心理学和美学。曾进实验心理学研究所参加实验工作(一九面,二四面)。他倾向哲学,而对于科学的训练也不忽略。辛亥以后,他是教育家。他特别提倡公民道德的教育,以及世界观教育,美感教育(《对于教育方针之意见》)。他提倡中西文化的沟通,而特别注重欧化(参看第四类各篇)。他办大学,主张纯粹研究学问,思想自由(参看《北京大学开学式之演说》、《北京大学月刊发刊辞》等)。对于中学,反对文理分科,主张“高等普通”的教育(《德国分科中学之说明》)。他又提倡工学(参看《工学互助团的大希望》)等,提倡平民教育(参看《在平民夜校开学日的演说》等)。他不但是个理想家,并且是个实行家。这些主张都曾相当的实现,留下强大的影响。他尤其注重砥砺德行,提倡进德会,《华工学校讲义》里有三十篇论德育,以及提倡公民道德的教育,是他一致的态度。他是个躬行实践的人,能做到他所说的,他的话是有重量的。

蔡先生虽做过翰林院编修,但在欧洲研究考察得很久,对于西洋文化认识得很清楚。他看出中国必须欧化。他说:

吾国古代文明,有源出巴比仑之说,迄今尚未证实。汉以后,天方大秦之文物,稍稍输入矣,而影响不著,其最著者,为印度之文明。汉季,接触之时代也;自晋至唐,吸收之时代也。吾族之哲学,文学及美术,得此而放一异彩。自元以来,与欧洲文明相接触,逾六百年矣,而未尝大有所吸收,如球茎之植物,冬蛰之动物,恃素所贮蓄者以自赡。日趣羸瘠,亦固其所。至于今日,始有吸收欧洲文明之机会;而当其冲者,实为我寓欧之同人。(《文明之消化》)

又说:

西人之学术所以达今日之程度者,自希腊以来,固已积二千余年之进步而后得之。吾先秦之文化无以远过于希腊,当亦吾同胞之所认许也。吾与彼分道而驰,既二千余年矣,而始有羡于彼等所等(得)之一,则循自然公例,取最短之途径以达之可也。乃曰吾必舍此捷径,以二千余年前之所诣为发足点,而奔轶绝尘以追之,则无论彼我速率之比较如何,苟是由是而彼我果有同等之一日,我等无益于世界之耗费,已非巧历所能计矣。不观日本之步趋欧化乎,彼固取最短之径者也。行之且五千年,未敢曰与欧人达同等之地位也。然则吾即取最短之径以往,犹惧不及,其又堪迂道焉?(《学风杂志发刊词》)

他主张欧化,而且主张急起直追的欧化。他也提到中印文化对于欧洲的影响(三六一面),也提到东西文化的媒合(四○二面),但他总“觉得返忆旧文明的兴会,不及欢迎新文明的浓至”(四○三面)。——蔡先生所谓“文明”似乎和“文化”同一意思。——他尤其倾慕法国的文化,因为法国没有“绅民阶级,政府万能,宗教万能等观念”(三七八面),而“科学界之大发明家,多属于法,德人则往往取法人所发明而更为精密之研究”,“法人科学程度,并不下于德人”(三七八面,三七九面)。

蔡先生信仰法国革命时代所标揭的自由,平等,博爱三大义(参看一九一面,三七三面),加上哲学,科学,美学,便见出他的一贯的思想。他说人生观必得有世界观作根据:

世界无涯涘也,而吾人乃于其中占有数尺之地位。世界无终始也,而吾人乃于其中占有数十年之寿命。世界之迁流如是其繁变也,而吾人乃于其中占有少许之历史。以吾人之一生较之世界,其大小久暂之相去既不可以数量计,而吾人一生又决不能有几微遁出于世界以外。则吾人非先有一世界观,决无所容喙于人生观。(《世界观与人生观》)

有本体世界,有现象世界。本体世界是世界的本性或本质,是哲学或玄学研究的对象。现象世界是我们感觉的世界。现象世界“最后之大鹄的”是“合世界之各份子息息相关,无复有彼此之差别”(三八至三九面)。但这个大鹄的须渐渐达成,大地的进化史便显示着向这个大鹄的的路:

统大地之进化史而观之,无机物之各质点,自自然引力外,殆无特别相互之关系。进而为有机之植物,则能以质点集合之机关共同操作,以行其延年传种之作用。进而为动物,则又于同种类间为亲子朋友之关系,而其分职通功之例视植物为繁。及进而为人类,则由家庭而宗族,而社会,而国家,而国际,其互相关系之形式既日趋于博大,而成绩所留,随举一端,皆有自阂而通,自别而同之趋势。……昔之同情,及最近者而止耳。……今则四海兄弟之观念为人类所公认。……夫已往之世界,经其各份子经营而进步者其成绩固已如此,过此以往,不亦可比例而知之欤?(同上)

那个大鹄的便是大同主义,进化史便是大同主义的发展。蔡先生的大同的理想,来源不止一个,“博爱”的信念无疑的给了他很大的影响。他曾引孔子的话“圣人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子夏的话“四海之内皆兄弟”,张载的话“民吾同胞”,以为“尤与法人所唱之博爱主义相结合”(三七四至三七五面),可以为证。

蔡先生既从进化史里看出“人类之义务,为群伦不为小己”,他又看出人类之义务,“为将来不为现在”(四二面):

自进化史考之,……人满之患虽自昔藉为口实,而自昔探险新地者率生于好奇心,而非为饥寒所迫。南北极苦寒之所,未必于吾侪生活有直接利用之资料,而冒险探极者踵相接。由椎轮而大辂,由桴槎而方舟,足以济不通矣,乃必进而为汽车(即火车)汽船及自动车(即汽车)之属。近则飞机飞艇更为竞争之的。其构造之初必有若干之试验者供其牺牲,而初不以及身之不及利用而生悔。文学家美术家最高尚之著作,被崇拜者或在死后,而初不以及身之不得信用而辍业。用以知:为将来而牺牲现在者,又人类之通性也。(同上)

他又看出人类之义务“为精神之愉快,而非为体魄之享受”(四二面):

人生之初,耕田而食,凿井而饮,谋生之事至为繁重,无暇为高尚之思想。自机械发明,交通迅速,资生之具日趋于便利。循是以往,必有菽粟如水火之一日,使人类不复为口腹所累,而得专致力于精神之修养。今虽尚非其时,而纯理之科学,高尚之美术,笃嗜者固已有甚于饥渴,是即他日普及之征兆也。科学者,所以祛现象世界之障碍,而引致于光明。美术者,所以写本体世界之现象,而提醒其觉性。人类精神之趋向既毗于是,则其所达到之点,盖可知矣。(同上)

美术虽用现象世界作材料,但能使人超越利害的兴趣,对于现象世界无厌弃也无执着,只有浑然的美感。这就是“与造物为友”,这就接触到本体世界了(参看一九八面,二七三面)。所谓“写本体世界之现象而提醒其觉性”,便是这番意思。

蔡先生提倡哲学,科学,美术,便因“为将来”“为精神之愉快”是人类之义务。他以为哲学,科学,美术的研究是大学的责任。但这种研究得超越利害的兴趣才成。他说“大学为纯粹研究学问之机关,不可视为养成资格之所,亦不可视为贩卖知识之所。学者当有研究学问之兴趣,尤当养成学问家之人格”(二九六面),要做到这地步,首先得破除专己守残的陋见:

吾国学子,承举子文人之旧习,虽有少数高才生知以科学为单纯之目的,而大多数或以学校为科举,但能教室听讲,年考及格,有取得毕业证书之资格,则他无所求。或以学校为书院,暖暖姝姝,守一先生之言而排斥其他。于是治文学者,恒蔑视科学。而不知近世文学全以科学为基础。治一国文学者,恒不肯兼涉他国。不知文学之进步,亦有资于比较。治自然科学者,局守一门,而不肯稍涉哲学。而不知哲学即科学之归宿,其中如自然哲学一部,尤为科学家所需要。治哲学者以能读古书为足用,不耐烦于科学之实验。而不知哲学之基础不外科学,即最超然之玄学,亦不能与科学全无关系。(《北京大学月刊发刊词》)

这是说大学要养成通才。要养成通才,还得有思想自由:

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礼记·中庸》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足以形容之。如人身然,官体之有左右也,呼吸之有出入也,骨肉之有刚柔也,若相反而实相成。各国大学,哲学之唯心论与唯物论,文学美术之理想派与写实派,计学(经济学)之干涉论与放任论,伦理学之动机论与功利论,宇宙论之乐天观与厌世观,常樊然并峙于其中:此思想自由之通则,而大学之所以为大也。(同上)

还有,哲学科学美术“最完全不受他种社会之囿域,而合于世界主义”,所以研究这些,足以增进世界的文化(三六○面)。

思想自由之外,蔡先生最注意的是信仰自由。民国初年,“论者往往有请定孔教为国教之议”(四五面)。蔡先生以为“孔子之说,教育耳,政治耳,道德耳。其所以不废古来近乎宗教之礼制者,特其从宜从俗之作用,非本意也”(四七面)。“而一宗教之中,可以包含多数国家之人民”,“国教亦不成名词”(四八面,四九面)。他说“各国宪法,均有信仰自由一条,所以解除宗教之束缚”(四七面)。信仰为什么该自由呢?

若夫信仰则属之吾心,与他人毫无影响,初无迁就之必要。昔之宗教本初民神话创造万物末日审判诸说,不合科学。在今日信者盖寡。而所谓与科学不相冲突之信仰,则不过玄学问题之一假定答语。不得此答语,则此问题终梗于吾心而不快。吾又穷思冥索而不得,则且于宗教哲学之中,择吾所最契合之答语,以相慰藉焉。孔之答语可也,耶之答语可也,其他无量数之宗教家哲学家之答语亦可也。信仰之为用如此。既为聊相慰藉之一假定答语,吾必取其与我最契合者,则吾之抉择有完全之自由,且亦不能限于现在少数之宗教。故曰,信仰期于自由也。(《在清华学校高等科演说词》)

蔡先生在另一处说:“旧宗教之主义不足以博信仰。其所余者,祈祷之仪式,僧侣之酬应而已。而人之信仰心,乃渐移于哲学家之所主张”(四七面)。可以跟这一段话互证。他并且更进一步,主张“以美育代宗教”:

无论何等宗教,无不有扩张己教攻击异教之条件。……宗教之为累,一至于此,皆激刺感情之作用为之也。鉴激刺感情之弊,而专尚陶养感情之术,则莫如舍宗教而易以纯粹之美育。纯粹之美育,所以陶养吾人之感情,使有高尚纯洁之习惯,而使人我之见,利己损人之思念,以渐消沮者也,盖以美为普遍性,决无人我差别之见能参入其中。食物之入我口者,不能兼果他人之腹;衣服之在我身者,不能兼供他人之温;以其非普遍性也。美则不然。即如北京左近之西山,我游之,人亦游之,我无损于人,人亦无损于我也。“隔千里兮共明月”,我与人均不得而私之。中央公园之花石,农事试验场之水木,人人得而赏之。埃及之金字塔,希腊之神祠,罗马之剧场,瞻望赏叹者若干人,且历若干年而价值如故。各国之博物院,无不公开者,即私人收藏者之珍品,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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