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是短篇小说。正题旨是亲子之爱,副题旨是革命者的寂寞的悲哀。这故事是在清朝的末年,那时才有革命党;本篇第三段“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一句话,表示了革命党的主张,也表示了朝代。这故事是个小城市的故事,出面的人物也都是小城市的人物。那时代的社会还是所谓封建的社会;这些人物,这些人物的思想,自然充满了封建社会的色彩。从华老栓到夏四奶奶,都是如此。
故事只是这样:小茶馆的掌柜华老栓和华大妈夫妇只有小栓一个儿子,像是已经成了年。小栓生了痨病,总不好。老夫妇捡到一个秘方,人血馒头可以治好痨病。老栓便托了刽子手康大叔;当然,得花钱。刚好这一个秋天的日子,杀一个姓夏名瑜的革命党,老栓去向康大叔买回那人血馒头,让小栓吃了。小栓可终于没有好,死了。那夏瑜是他的三伯父夏三爷告了密逮着的。夏瑜很穷,只有一个老母亲,便是夏四奶奶。他在牢里还向管牢的红眼睛阿义宣传革命,却挨了两个嘴巴。夏三爷告密,官厅赏了二十五两银子。一般人没有同情那革命党的。他是死刑犯人,埋在西关外官地上;华家是穷人,小栓也埋在那里。第二年清明,华大妈去上坟,夏四奶奶也去。夏四奶奶发见儿子坟上有一个花圈,却不认识是什么,以为他让人冤枉死了,在特意显灵呢。华大妈瞧着夏四奶奶发怔,过去想安慰她;看见花圈,也不认识,只觉得自己儿子坟上没有,“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㉝。她终于劝着夏四奶奶离开了坟场。
本篇从“秋天的后半夜”①老栓忙着起来去等人血馒头开场。第一段说到馒头到了手为止。第二段说老栓夫妇商量着烧那馒头,直到看着小栓吃下去。第三段康大叔来到茶馆里,和老栓夫妇谈人血馒头;从馒头谈到了那革命党。这却只是茶客们和他问答着,议论着。这两段里都穿插着小栓的病相。第一段的时间是后半夜到天明;第二、三段只是一个早上。第四段是第二年清明节的一个早上,华大妈去上儿子的坟,可见小栓是死了。夏四奶奶也去上儿子的坟,却有人先已放了一个花圈在那坟上。第一段里,主要的是老栓的动作;第二段里是华大妈的。第三段里主要是康大叔和茶客们的对话。第四段里主要的却是夏四奶奶的动作。
老栓和华大妈都将整个儿的心放在小栓的身上,放在小栓的病上。人血馒头只是一个环;在这以前可能还试过许多方子,在这以后,可能也想过一些法子。但只这一环便可见出老夫妇爱儿子的心专到怎样程度,别的都不消再提了。鲁迅先生没有提“爱”字,可是全篇从头到尾都见出老夫妇这番心。他们是穷人。不等到第四段说小栓埋在“穷人的丛冢”㉗里我们才知道,从开始一节里“华老栓”这名字,和“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便看出主人公是穷人了。穷人的钱是不容易来的,更是不容易攒的。华大妈枕头底下那一包洋钱,不知她夫妇俩怎样辛苦才省下来的。可是为了人血馒头,为了儿子的病,他们愿意一下子花去这些辛苦钱。“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才掏出那包钱。老栓“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②。他后来在丁字街近处的那家铺子门边站着的时候,又“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⑤。这些固然见出老夫妇俩钱来的不易,他们可并不是在心疼钱。他们觉得儿子的命就在那人血馒头上,也就在这包钱上;所以慎重的藏着,慎重的装着,慎重的守着。这简直是一种虔敬的态度。
老栓夫妇是忙人,一面得招呼茶客们,一面还得招呼小栓的病。他们最需要好好的睡。可是老栓去等馒头这一夜,他俩都没有睡足,也没有睡好;所以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的眼眶都围上一圈黑线⑰⑲。那花白胡子甚至疑心老栓生了病⑰。这一夜老栓其实不必起来得那么早,连华大妈似乎都觉得他太早了一些,所以带点疼惜的说,“你就去么?”②但是这是关系儿子生命的大事,他怎敢耽误呢!大概他俩惦记着这件大事,那上半夜也没有怎样睡着,所以第二天才累得那样儿。老栓出了门,到了丁字街近处那家关着门的铺子前面立住,“好一会”④,才有赶杀场的人“从他面前过去”⑤,他确是太早了一些。这当儿华大妈也不会再睡。她惦记着,盼望着;而且这一早收拾店面是她一个人的事儿。老栓出门前不是叫了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②。“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干净,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发光”⑪,可见她起来也是特别早的。两夫妇一个心,只是为了儿子。
老栓是安分良民,和那些天刚亮就起来赶杀场的流浪汉和那些刽子手不是一路。他们也看出他的异样,所以说,“哼,老头子。”“倒高兴。……”⑤“这老东西……”⑨,他胆儿小,怕看杀人,怕见人血,怕拿人血馒头。他始终立在那铺子的檐下,不去看杀场。固然他心里只有儿子的病,没心赶热闹去;害怕可也是一半儿。他连那些去看杀人和那杀人的人的眼光都禁不起⑤⑧,他甚至看见那杀人的地方——丁字街——,听见讥讽他也来看杀人的话,都“吃一惊”④⑤,何况是杀大呢?人血馒头是那刽子手送到他面前来的。他还不敢接那“鲜红的馒头”⑧,是那刽子手扯下他的灯笼罩,塞给他,他才拿着的。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