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不够复杂的,描画不够写实的,胡先生才说是不如新诗。但这些还不是诗的根本标准,“具体的写法”似乎才是的。用“具体的写法”是诗⑥,用“抽象的写法”的不是诗④。用“具体的写法”的文是诗不是文,用“抽象的写法”的诗是文不是诗⑭。还有,“凡是好诗,都是具体的”③⑪⑯;“抽象的写法”不会成为好诗⑪⑬⑮⑯。是诗不是诗,是文还是诗,是好诗不是好诗:这三个根本问题的判别,按胡先生的意思说,“具体的写法”即使未必是唯一的标准,至少也是最主要的标准——说那是诗的根本标准,大概不会错的。但“具体的”和“抽象的”又各有不同的程度。文中说,“越偏向具体的,越有诗意诗味”③。又举沈尹默先生的《赤裸裸》,说“他本想用具体的比喻来攻击那些作伪的礼教,不料结果还是一篇抽象的议论,故不成为好诗”⑯。用“具体的写法”有时也会不成为好诗,甚至于会不成诗,这是“具体的”还没达到相当的程度的缘故。“抽象的题目”比狭义的“抽象的材料”更其是“抽象的”,从上节所论可以看出。不过成篇的“抽象的议论”⑪⑮的“抽象的”程度却赶不上“几个抽象的名词”④。“具体的”和“抽象的”都不是简单的观念;它们都是多义的词。这儿得弄清楚这两个词的错综的意义,才能讨论文中所举的那些“是诗”和“不成诗”。
就本文而论,“具体的”第一义是明了的影像或感觉。所谓明了的影像或感觉其实只是某种景物或某种境地的特殊的性质;某种景物所以成为某种景物,某种境地所以成为某种境地,便在这特殊的性质或个性上。如“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五)是暗示风雨后浓丽而幽静的春光,“芹泥随燕嘴,蕊粉上蜂须”(杜甫,《徐步》)是暗示晴明时浓丽而寂寞的春光,“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杜甫,《月》)是暗示水边下弦月的清亮而幽静⑤,“五月榴花照眼明”(韩愈,《榴花》,题张十一旅舍三咏之一)是暗示张十一旅舍夏景的明丽而寂寞。“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商山早行》)是暗示秋晨的冷寂和行旅的辛苦。还有那首小曲,是《天净沙》小令,相传是马致远作的,文中说明“这首小曲里有十个影像,连成一串,并作一片萧瑟的空气”⑥。这儿浓丽,幽静,寂寞,清亮,明丽,冷寂,辛苦,乃至“萧瑟的空气”,都是景物的个性或特殊性,原都是抽象的。——有人说这种诗句有绘画的效用,也许有点儿。但这种诗句用影像作媒介;绘画用形和色作媒介,更直接的引起感觉。两者究竟是不同的。所以诗里这种句子不能用得太多;太多了便反而减少强度,显得琐碎,罗唆,怪腻烦人的。诗要不自量力的一味去求绘画的效用,一定是吃力不讨好。这种“具体的写法”着重在选择和安排。选择得靠“仔细的观察”作底子,并且观察的范围越广博越好。安排得走“写实的描画”的路,才不至于落在滥调或熟套里。当然,还得着重“经济的”。以上几个例子,文中说“都是眼睛里的影像”⑦,但“鸡声”并不是的。一般的说,“眼睛里的影像”似乎更鲜明些,更具体些,所以取作题材的特别多。
文中又引苏东坡的《水调歌头》词。这在本篇第四段里有详细的说明。那儿说:“苏东坡把韩退之的听琴诗(《听颖师弹琴》)改为送弹琵琶的词,开端是‘呢呢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冤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他头上连用五个极短促的阴声字,接着用一个阳声的‘灯’字,下面‘恩冤尔汝’之后,又用一个阳声的‘弹’字。”“灯”(ㄉㄥ)是“ㄉ”声母(子音)的字,“弹”(ㄊㄢ)是“ㄊ”声母的字,摹写琵琶的声音;又把这两个阳声字和“呢呢儿女语”“尔汝来去”九个阴声字参错夹用,更显出琵琶的抑扬顿挫。阳声字是有鼻音“ㄣ”“ㄑ”收声的字,阴声字是没有鼻音收声的字。这里九个阴声显得短促而抑,两个阳声显得悠长而扬。本文引这个例,说是“引起听官的明了感觉的”⑦。摹声本是人类创制语言的一个原始的法子,但这例里的摹声却已不是原始的。“ㄉ”“ㄊ”母的字似乎暗示琵琶声音的响亮,那九个阴声字和两个“ㄉ”“ㄊ”母的阳声字参错夹用,似乎暗示琵琶曲调高低快慢的变换来得很急骤。韩退之的听琴诗开端是“呢呢儿女语,恩冤相尔汝;豁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欧阳修以为像听琵琶的诗,苏东坡因此将它改成那首《水调歌头》。欧阳修的意见大概是不错的,韩退之那首诗若用来暗示琵琶的声音和曲调的个性或特殊性,似乎更合适些,苏东坡的词便是明证。所谓“听官里的明了感觉”其实也是暗示某种抽象的性质的,和“眼睛里的影像”一样。至于姜白石的《湘月》词句“瞑入西山,渐唤我一叶夷犹乘兴”,文中以为“能引起读者浑身的感觉”。“这里面‘一叶夷犹’四个双声字,读的时候使我们觉得身在小舟里,在镜平的湖水上荡来荡去”⑧。双声字是声母(子音)相同的字。“一叶夷犹”可以说同是“一”声母,所以说是双声字。胡先生的意思大概以为这四个字联成一串,嘴里念起来耳里听起来都很轻巧似的,暗示着一种舒适的境地;配合句义,便会“觉得身在小舟里,在镜平的湖水上荡来荡去”。在这种境地里,筋肉宽舒,心神闲适;所谓“浑身的感觉”便是这个。舒适还是一种抽象的性质;不过这例里字音所摹示的更复杂些就是了。运用这种摹声的方法或技巧,需要一些声韵学的知识和旧诗或词曲的训练,一般写作新诗的,大概都缺少这些;这是这种方法或技巧没有发展的一个原因。再说字音的暗示力并不是独立的,暗示的范围也不是确定的,得配合着句义,跟着句义走。句义还是首要,字音的作用通常是不大显著的。这是另一个原因。还有些人也注重字音的暗示力,他们要使新诗的音乐性遮没了意义,所谓“纯诗”。那是外国的影响。但似乎没见什么成就便过去了;外国这种风气似乎也过去了。
本篇第二段里,胡先生曾举他自己的《应该》作例,说“这首诗的意思神情都是旧体诗所达不出的”。那诗道:
他也许爱我,——也许还爱我,——
但他总劝我莫再爱他。
他常常怪我;
这一天,他眼泪汪汪的望着我,
说道:“你如何还想着我?
想着我,你又如何能对他?
你要是当真爱我,
你应该把爱我的心爱他,
你应该把待我的情待他。”
他的话句句都不错;——
上帝帮我!
我“应该”这样做!
这里好像是在讲道理,可是这道理只是这一对爱人中间的道理,不是一般的;“应该”只是他俩的“应该”,不是一般人的。这道理,这“应该”,是伴着强度的感情——他俩强度的爱情——的,不只是冷冰冰的一些概念。所以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本文所举“具体的写法”的例子中,乍看像没有这一种,细看知道不然。这是暗示爱情和礼教和理智的冲突——爱情上的一种为难。“冲突”或“为难”是境地的特殊性或个性,是抽象的。这首诗从头到尾是自己对自己说的一番话,比平常对第三者的口气自然更亲切些,更具体些。那引号里的一节是话中的话。人的话或文字,即使是间接引用,只要有适当的选择和安排,也能引起读者对于人或事(境地)的明了的影像。而通常所谓描摹口吻,口吻毕肖,便是话引起了读者对于人的明了的影像。——从以上各节的讨论,便知本文“具体的”第一义还是暗示着某种抽象的性质,并不只是明了的影像或感觉。
本文“具体的”第二义是特殊的或个别的事件,暗示抽象的一般的情形的。文中所谓“抽象的材料”(狭义)便是这一般的情形。《伐檀》所暗示的“社会不平等”⑨是“诗人时代”一般的情形。胡先生在《中国古代哲学史》里也说到这篇诗。他说,“封建时代的阶级虽然渐渐消灭了,却新添上了一种生计上的阶级,那时社会渐渐成了一个贫富很不平均的社会,富贵的太富贵了,贫苦的太贫苦了。”“有些人对着黑暗的时局腐败的社会,却不肯低头下心的忍受。他们受了冤屈,定要作不平之鸣的。你看那《伐檀》的诗人对于那时的‘君子’,何等冷嘲热骂!”又,杜甫的《石壕吏》⑩: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生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⑩
胡先生在《论短篇小说》里说:“这首诗写天宝之乱,只写一个过路投宿的客人夜里偷听得的事,不插一句议论,能使人觉得那时代征兵之制的大害,百姓的痛苦,壮丁死亡的多,差役捉人的横行:一一都在眼前。捉人捉到了生了孙儿的祖老太太,别的更可想而知了。”
白乐天的《新乐府》⑪有序说:“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诗》三百’之义也。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一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新丰折臂翁》的“标目”是“戒边功”,那诗道:
新丰老翁八十八,头鬓眉须皆似雪。玄孙扶向店前行,左臂凭肩右臂折。
问翁臂折来几年,兼问致折何因缘。翁云贯属新丰县,生逢圣代无征战;惯听梨园歌管声,不识旗枪与弓箭。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点得驱将何处去?五月万里云南行。闻道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瘴烟起。大军徒涉水如汤,未过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人行无一回。
是时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锤折臂。张弓簸旗俱不堪,从兹使免征云南。骨碎筋伤非不苦,且图拣退归乡土。此臂折来六十年,一肢虽废一身全。至今风雨阴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终不悔,且喜老身今独在。不然当时泸水头,身死魂孤骨不收,应作云南望乡鬼,万人冢上哭呦呦。
老人言,君听取。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
边功未立生人怨,请问新丰折臂翁。
《论短篇小说》里说这是“新乐府”中最妙的一首。“看他写‘是时翁年二十四,……偷将大石锤折臂’,使人不得不发生‘苛政猛于虎’的思想。”又说,“只因为他有点迂腐气,所以处处要把做诗的‘本意’来做结尾(所谓‘卒章显其志’);即如《新丰折臂翁》篇末加上‘君不见开元宰相宋开府’一段,便没有趣味了。”但《卖炭翁》却不如此。这一首“标目”是“苦宫市”,诗道: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两骑翩翩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重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这是宫官仗势低价强买老百姓辛苦作成靠着营衣食的东西。买炭如此,买别的也可想而知。《新乐府》的具体性,这两首便可代表,《上阳白发人》从略。这两首和杜甫的《石壕吏》也都是从特殊的或个别的事件暗示当时一般的情形。
白乐天的《新乐府》标明“乐府”,序里又说明他作那些诗的用意;他是采取“《诗》三百之义”的。他取“《诗》三百之义”,不止于“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并且真个要作到《诗大序》里解释《风》诗的话,“下以风刺上,主文(按旧解,是合乐的意思)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诫。”杜甫的《石壕吏》等诗也是乐府体,不过不“标目”“显志”,也不希望合乐罢了。在汉代,乐府诗大部分原是民歌,和三百篇里的风诗确有相同的地方。但风诗多是抒情诗,乐府却有不少叙事诗。《伐檀》是抒情的,《石壕吏》、《新丰折臂翁》、《上阳白发人》都是叙事的。风诗大部分只是像《诗大序》说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并不是“谲谏”,汉乐府也只如此。固然也有“卒章显其志”的,如《魏风·葛屦》的“维是褊心,是以为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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