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此刻,任何人也感觉不出她心中的波澜。
人如果不矛盾就踏实了,可是老天爷总给我们下套。
“我就这样了吗?”如果不是和最爱的人在一起,总是有点不甘心,好像还能等到更好的礼物,不过这是永无止境的,所以小羊说很多人在登记的前一秒钟还等待奇迹发生。“千万别参加集体婚礼,你看见旁边那对肯定会受刺激。”
这种事并不是耸人听闻,有个小护士就泪眼膝陇地向薄荷哭诉过,她那位在登记过程中还想给另一个女孩打电话,结果是人家不在成全了他们。“交朋友是一次性方便筷子,结婚可就板上钉钉了。”每个冲进城的人都有一笔心酸血泪史,至少,为结婚而结婚是不可思议的。
薄荷想起她遇到肖汉之前对婚姻的看法,简直觉得自己冷酷无情,是超静音中央空调,她现在有点相信算命了,“看不见的手”不仅操纵经济,生活确实扑朔迷离。肖汉的出现是偶然的吗?
如果没有他,她又会画出什么样的图形?
不管怎么着,这回她倒看清了自己,一个实用主义包裹着的理想主义者。晚上她总是梦见红绿灯和十字路口,那种明显的象征意义搅得她心烦,恨不得在三九天吞下一块冰。如果这会儿还在上学,一切就从容多了。
“今天跑了三十四分钟,”周建军看了看表,“比上回快多了。”
薄荷想不到这么快就到家了,立刻下车有点不礼貌,她怎么着也得说点什么。她家那座灰楼直挺挺地挡在前面,让她感到一种危压。算起来他们认识快一个月了,可没说过什么近乎的话,他当然不能甘于寂寞,总得有从量变到质变的那一天。
轮到她发傻了,她想起小学时老师检查背书而她又偏偏忘词的情景,好像必须交差似的。前天下的雪还没化,排气管把积雪冲出两条黑黑的小沟,月光又和那天晚上一样朦胧地洒进车里,只是地上的雪有点脏,像假的一样。周建军显然想说点什么,有些失衡的喘息就是个信号。
“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你可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张信哲的《爱如潮水》将薄荷推向肖汉。
不行,在这儿不行!她觉得车轮压在土地爷的背上,引得老人家呜呜直哭。古希腊哲学家的教诲吹着耳朵:“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她和肖汉只见过四回,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超不过二十四小时。说真的,有时候她想不起他确切的样子,见面肯定能认出来,但现在他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晰,悄然落在她面前的玻璃上,让她躲之不及。
“你看,你看,月亮……”她说不下去了,这句话就像一首酸歌的歌词。
薄荷像油炸冰激凌,心里是冷的,表皮却不断地冒热气,就要滴出水来。肖汉冷落她的时候,她心里涌起阵阵不平,被他激起的慾望也曾搅得她坐卧不宁。米老鼠不成就换唐老鸭,可爱情的替代品是很难找到的。她想尝试换头术,上大三时有个半老徐娘让她画像,“给我添上珍珠项链,领口开得低一点。”薄荷照着她拿来的挂历,把她的头安到美人身上,效果还挺不错。
《乱世佳人》里也推荐过这样的葯方:斯佳丽搂着瑞特时,脑子里却想着阿希礼。一旦要动真格这种换头术就不灵了,周建军是个不错的男人,和他在一起很能满足女人的虚荣心,可眼下她已经吃饱了,再看见什么也没有食慾。他的金利来衬衫里露出的汗毛让她感到不舒服,也许稍稍放纵一下能忘记很多事情?
她明白,歉疚是表面的,关键是她没有兴趣,这和道德挂不上钩。有时她也想要是和别的男孩有点什么就会好多了,可是她一见到他们,反而平静得要命。什么是慾望?一点概念也没有。
“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才能表达我的感情,”周建军用目光追问着她,“我想,我很喜欢你。”
这话要是肖汉说的,她就可以顺水推舟地告诉他:有时感情是不需要语言来表达的。可现在她和别人挨得越近,怀里的热情就越少。一如果轻易放弃他,就等于堵死了退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周建军把这理解成女孩的矜持。
夜色越来越浓,夜市上摊贩的吆喝声已经听不清了,薄荷眼里映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夜风钻进车窗,她的长发像滚滚而来的漩涡流过椅背,你为什么不要我呢?你真够狠的!眼睛里的光点闪了一下,掉在睫毛上像一滴清凉的泉水。
“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使我无法忘记……”乔丹的大衣上沾满了医院过道里“新吉尔灭”消毒液的味道,小羊进去半个钟头了,她望着周围有说有笑、故做镇定的人们,觉得浑身热得要命,索性把大衣脱了。
右眼皮一直在跳,她知道小羊早晚得有麻烦,六点多那会儿小羊打电话求救,乔丹手里摸着饭盒,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她怀孕了,可绝对想不到会出这种事。
婦科离产房很近,那边婴儿清脆的啼哭令人感动,大概每个人都不情愿来世上历险,一出世就哇哇大哭。
无论什么样的情感,在它的源头总是系着可怕的慾望。乔丹托着脑袋发呆,对面那个男人的目光老是在她的胸脯上打转,让人别扭得要命。平胸的女孩拼命想着如何丰rǔ,丰满的人又怕自己得什么婦科病,乔丹的家族里至少有两个人得过rǔ腺癌,因此,当别人赞美她时又给了她一种可怕的心理暗示。
小羊在里边干什么呢?
雪白的墙下边是天蓝色的墙围子,清灰的瓷砖地面刚刚用拖把拖过,医院总是这样枯燥无味,墙上连点装饰画都没有。小羊的call机响了,薄荷呼她,等会儿再回吧。他们四个人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刚才蒙田也问候过她。最好什么也别跟他们说,光想想就够可怕的。
“你赶快到我这儿来,快点!”乔丹接到小羊的电话时正要去食堂吃饭,从中午到现在她一直不饿,特别是出了事以后更没有一点胃口。幸亏她还能应付这一切,小羊家的门半天敲不开,她的心揪紧了,原本就脆弱的末梢循环这时候更加供血不足。听到小羊的声音以后,她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小羊在打开门的瞬间扑通摔倒在地,乔丹想去扶她,可她下坠的身子死沉死沉的。
“你怎么了?”
乔丹望着她死鱼一般灰白的脸,觉得比自己出了什么事还恐惧,她赶快关上门。冷汗像胶水一样粘在小羊的毛衣上,她毫无血色的嘴chún哆嗦不止。
“你吸毒了?”乔丹仿佛挨了一记闷棍,遇见大事她总是要往最坏的地方想,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一个灯泡……”小羊使劲摇摇头,屋里热哄哄的暖气快把人烤晕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要窒息似的。
乔丹想把她拖到床上,可是就像拉死狗一样完全使不上劲,没吸毒就好办,一个灯泡?什么意思?小羊根本动弹不得,两腿又着,只要一碰地就会爆发出一连串的尖叫。
“你说话呀,到底怎么啦?”乔丹蹲下身,用手捧住小羊的脸,紧盯着她的眼睛。
“我把灯泡塞进……”小羊说不下去了,慌忙把头甩向一边。
直到现在乔丹还不明白她在那一刻怎么反应那么快,还能是哪儿呢?她恐怖地扫了一眼小羊的下身,小羊的目光证实了她的判断。床边扔着几个同样大小的灯泡,比较小,装在冰箱里的那种。她立时觉得有无数钢针扎进头皮里,怎么可能呢?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她想试着去掏,可那是绝不可能的。
你疯了吗?她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小羊,不过脑子里同时冒出一系列的解决措施。小羊的身体哆嗦不止,她怕乔丹问她什么,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
乔丹暗暗佩服自己的冷静,那也是没法子,如果当时有第三个人,她说不定会吓瘫的。
乔丹出门时没带多少钱,她找到小羊的钱包,用毛巾把小羊前额上的汗擦干,帮她穿好大衣,前后不到十分钟。她身上那股邪劲儿忽然来了,小羊家是简易楼,没电梯,她就背着小羊下了五楼。
面的根本打不着,夏利的司机一听说去医院就扬长而去,你心里再搓火也没心思记他的车号。好不容易碰见一辆两块钱一公里的“大字”,这回乔丹学机灵了,说去医院附近的一家饭店,司机爽快地答应时却用看毛片的眼光瞟了瞟她俩。
乔丹理不清纷乱的思绪,感到嘴里有点苦味,她的哲学头脑更加重了她的痛苦,使她身不由己地面对这些问题,并从中分析出点什么。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悠着,好像同她一起思考。
“你好!”
有人拍她的肩膀,她蓦然一惊,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小羊……直到那人脸上露出笑容,她的名字才从往昔的记忆里跳到乔丹的嘴边。
“刘佳!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还要问你呢,你应该和卡尔·马龙、巴克利、奥尼尔他们比赛呀。”
每个久别重逢的人都要拿nba的大牌球星和她开玩笑,此刻她却一点没有领会这层幽默。刘佳是她的小学同学,刚从北医毕业,分在这家医院婦产科工作。穿白大褂的刘佳显得比同龄人老成。
“没准什么时候我也出国。”
刘佳抱怨说在这儿当大夫太累,学理科的和搞人文的不一样,出国好歹能挣点钱,就是去给人家做试验也无所谓。她拉下口罩,露出一脸的倦色,一个号啕大哭的婦女从她身边经过,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什么都见怪不怪是他们的职业特点。
“你等家里人吗?”
“我等一个朋友。”乔丹犹豫了一下,小羊挂号用的是假名。
“就是一个短头发、穿蓝羊毛衫的女孩,你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就是那个……”刘佳把脸凑过来小声问,“是那个把灯泡塞进……”她停顿了一下,终于没把话说完。
“她要紧吗?”
“问题不大,来得很及时,用窥具夹出来了。”
刘佳还说了一些医学术语,乔丹明白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凑在一起却令人生畏。黑夜仿佛是压在头顶上的厄运,乔丹尽量把一切都往好处想。“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你的朋友失恋了吧?”
乔丹点点头。
“她还没结婚,但是这女孩慾望特强。”刘佳的表情像个算命的。
“你看得出来吗?”
“你学哲学,应该懂心理学,最近我一直在琢磨性心理,很多事都是从这个问题辐射出来的。”刘佳把乔丹拉到人少的地方,“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干吗?”
乔丹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说:“她太爱那男孩了。”
“她的慾望发泄不出来,又没有新的目标,所以就得失控。”刘佳一边说,一边晃悠着发酸的头,“本周第二起了,星期四来了一个男的,把气门芯塞进下身,都发炎了,也是感情上的问题。”
乔丹感到心里好一点了,刘佳分析得头头是道,看来经常和大夫聊聊有好处,健康的机体首先是由健康的心理决定的,心理有障碍,身体马上就会有反应。
“中国人太不重视心理问题,一谈这些事就拿疯子、流氓扣帽子,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就是瞎耽误事,什么事都得从根上挖。就说吸毒吧,当然要加强宣传和打击力度,同时也得研究精神危机问题。上个月还有个男的喝了强酸,用内腔镜一看,食道里边都粘上了,用食道镜扩张,费老劲啦。”
有个小护士冲刘佳招手,她匆匆跑进诊室去了,乔丹琢磨着她的话,想起她采访过的一些人,那个“独身男人俱乐部”,当然还有她自己,现在她才觉得何平离开她是对的,“我是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当她对这些事还充满好奇时,何平已经预见到了她们的结局。可能跟吸毒似的,好奇心引发了一切,幸亏她更重情。她挖空心思想过一回,自己好像对那些事本身并不感兴趣,她真正需要的就是爱,“从男人那里得不到爱。”这种根深蒂固的心理暗示使她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女孩身上。
薄荷又在呼小羊,乔丹跑到护士站去回电话。
“小羊的呼机怎么在你那儿?”薄荷问。
“她不舒服,让我帮她回电话。”乔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
“她没事吧?”
“没什么大毛病,有点月经不调,好好歇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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