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她有时偏激得要命!
薄荷熟练地调色,不断在深色里加白,她喜欢把画面搞得很亮,不要那些隂暗、晦涩的东西。乔丹穿了一件苹果牌的琥珀色高弹紧身毛衣,美极了,就像是慾望的颜色,原始、朴素,却蕴含着火一样的热力。
“你说多少岁结婚合适?”薄荷问乔丹。
“这说不准,要是打算当贤妻良母最好早点。女人二十左右是鲜花,二十五以后是干花,三十岁是标本,四十以后就成草木灰薄荷和小羊对望了一眼,乔丹这个比喻够让女人寒心的,这么说她们都没几天蹦头啦。
“男女就是不一样,有时候觉得男人长皱纹也挺好看的,皱纹有一种力度,可女人就不行。你看日本的女明星越来越小,二十以上的就没戏了。”
小羊把头往后一仰,弄得沙发吱吱作响。
“这个社会就是个男权社会,一切价值观、审美观都是为了适应男人的口味。”
乔丹越说越起劲:“‘女强人’这名就是丑化女人的,男人嫉妒心也持强,尤其爱嫉妒老婆,一家子还这样,多蠢哪!”
“俩人要有感情就不这么想了,”薄荷用手揩去笔上的油彩,“成熟点的男人不喜欢小女孩。”
“关键还得苦练基本功,”小羊坏笑着,“中国男人那点精力有限,好些男人变花就是因为老婆太死板。”
是啊,历史上的女人爱走极端,不是哀怨的秦香莲就是害人的潘金莲,谁要能将秦香莲的贤德和潘金莲的风流集于一身,她就是女人中的女人。
“好女人就是一本百科全书,妻子、情人、母親、女儿、朋友、谋士……哪种角色你都能上。”薄荷想了想又说,“不过得看这男的有没有[jī]情。”
“我表姐说结婚就是抽死签,现在她就是个免费保姆,那男的什么也不管,成天等吃等喝的。”小羊愤愤不平他说。
乔丹乐得肩膀一颤一颤的,传统家庭没戏啦,独身、单親家庭、同性恋、丁克家庭、婚外恋……就像海尔层出不穷的新产品,联合起来声讨一夫一妻制。
薄荷重新拾起画笔,抱怨有什么用?还得先有点本事。她就要出名,那有什么不好!蒙田口口声声说淡泊名利,其实他比谁都想窜红。陈逸飞画展撩起她心头的火焰,她可不想当梵·高那种死后扬名的倒霉蛋。
她用笔尖细心点染,乔丹肤色发黑,可她不想把调子降下来。
“高更的画有一种歧视女人的倾向。”她说。
“你说的恰恰相反,亏你还是画画的,高更把女人尊为大地,他总是用黑糊糊的泥土色来画她们,那正是对女性至高无上的崇拜。”
乔丹做了个得意的手势。
这个乔丹,让你不得不服!
阳光如同一个大胆的情人,肆无忌惮地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调色板里的蓝色明亮清澈,仿佛秋日下无云的天空。
“你和小廖怎么样了?”薄荷问小羊。
“怎么说呢,他就知道我最简单的功能,年轻漂亮,会玩,就像买了586只会打字一样。”
小羊脸上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深沉,说到自己的事就不那么好玩了,她一边哼着张惠妹的歌,一边蹲在墙角帮薄荷收拾扔在地上的颜料,这种居民楼总是不能彻底解决隔音问题,邻居打得正欢,重物在床板上乱滚的声音,盘碟的摔打声,婚姻疲乏期,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早晚喂狗,人到中年,倒霉。
“他是外地人,你们家同意吗?”
“还没扯那么远呢。”
薄荷听出一种弦外之音,那是爱情吗?小廖也许只是利用小羊。一个外地人,又是搞音像制品的,哪儿有安全感呀。
这种男人,闯入你的生活,占有你的心,然后冷静地分析今后的发展趋势,到头来火车站见,留几滴鳄鱼的眼泪。
“最近我就关心那几只克隆羊。”乔丹说,“我对人都失去信心“不至于。”
乔丹拿起《南方周末》专注地读着。
无性繁殖是指不经过雌雄两性生殖细胞的结合,只用一个生物体产生后代的繁殖方式。西方宗教界对此持异常激烈的批判态度,称这是反人类的行为。
“母系氏族早晚统治世界,”乔丹自豪他说,“这些羊就说明了一切。”
“别让她媽听见。”小羊小心提醒着。
“没事,她上课去了,几十年不变的英美文学。”薄荷说。
“你爸怎么样?”乔丹问。
“还在基地。”
“父親是导弹专家,女儿是捣蛋专家。”
薄荷盯着画布,有时认为作品伟大极了,那种天才简直叫人害怕,有时又觉得一钱不值。她需要一种热情,就像肖汉的脸,腼腆而富于[jī]情的眼神,迷茫而又执着的神态,真正的勉惑介乎于天真与成熟之间。
她想起一些事,碎片似的记忆开始自己拼凑起来,由点到线,串成一个个三维动画。什么叫爱?谁说的来青,“爱情是一朵毒化意识的、充满幻想的美丽兰花”。
莫名的美丽和芳香气息将她吹醒,早晚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而她对那一天的到来,感觉很怪。周洪的文章特有意思,他说:“朋友见了面,最親热的问候已经不是吃了吗?而是有了吗?
有什么了吗?有情人了吗?被问的同志很少有感到被侮辱被亵读的,所以很少有人义正词严捍卫自己的尊严。已经有的同志笑而不答。暂时还没有的同志也会笑而不答,显得跟有了一样。很多人在述说自己没贼胆没贼力没贼窝时,实际上是在一种时尚的压力下,给自己寻找清白的理由。”
那篇文章叫“情人走上桌面”,有点绝对了,不至于,不过很多女孩对是不是姑娘的问题有些含糊其词:说不是,太疯!说是,冷淡,怎么都不好伺候。
都有病吧?
乔丹和小羊的声音开始清晰起来,她知道刚才走神了。她们在聊女人的慾望,这回乔丹和小羊找到共同语言,乔丹的集体宿舍里聊的比这还荤呢。
“其实女人需要的是爱抚,传统的性行为只是为了生儿育女。”
小羊叨叨着,她嫌《南方周末》上的性知识只讲了一半。
一定是小廖改变了她,从前她渴望的是一种被男人侵犯的快乐,薄荷想起黛米·摩尔演的那个片子,美国女人真行,心和嘴是一致的。听说,美国电视凌晨一点的“午夜谈”节目专门请被女人騒扰的男人诉苦。有钱的女人找应召男郎不是什么稀罕事,美利坚特色。
“一切价值需要重新评估了。”
乔丹老想把自己打扮成尼采。她告诉小羊“贞节”就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女人更了解女人的心思,不过现在只有少数知识女性能懂这个,大多数国人还得再等二百年,有文化的男人指不上,他们习惯把女人踩在脚底下。
她说这话时,真有点像高更笔下那些黑不溜秋的女人。乔丹是相当丰满的,甚至超过画报上的洋妞,简直让人吃惊,特别是当她刷地一下脱掉衣服时,能给人带来一种巨大的视觉冲击力。尽管看过无数回了,小羊还是要尖叫一声,对乔丹身体的崇拜已经成了习惯,像强迫观念一样。
最新的巴黎时装推出很多暴露的玩艺儿,没劲,那只能糟蹋女人,性感是一种整体的把握。
乔丹的身体反映着女性美的本质,此刻,薄荷却没有一点欣赏的兴致,乔丹的表情破坏了画面。誘人的线条充斥着无所谓的懒散,仿佛对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懒得看一眼,那微微下撇的嘴角向人们昭示着:任何事都有时效性,包括爱,而这正是薄荷不能接受的。她想起报上说一个十八岁的中学生公开立遗嘱的事,现在的小孩部怎么了?美国有一对恋人将刚生下的孩子打死后弃之而去,不想好了再生,捣什么騒啊?
日头偏西,薄荷在画布上辨出时间。
“糟啦!”
薄荷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我给你看着表呢,”小羊尖声叫着,“还一小时。”
“这孩子要约会,看把她急的!”
薄荷脸上抹了酸奶,睫毛上涂着鱼肝油,趁水开时蒸蒸脸,省时间,纯天然而且是废物利用,这是值得推广的灰姑娘美容法。
“长统袜呢,别像两条饿狗似的在那儿站着,还不帮着点,穿哪件?红的还是黑的?”
“别穿这双鞋,跟性感不沾边,小羊,把那双给她拿来!”
女孩在这时候都是一个样子,就像《魂断蓝桥》里的玛拉,一头四处乱撞的小牛,偶尔闯入围牲口的栅栏,被手拿热烙铁的女伴追着。女人的脸在约会前就像一堆材料进了加工厂,这儿添一笔,那儿弄一下,最后五脏俱全地滚向传送带。
女人打扮起来就像吸毒一样。薄荷精干此道,男人需要带得出去的女人,不过别太漂亮了,那会让他心慌的。
一切折腾完之后,还有二十分钟。
薄荷松了口气。
“你好了,我可倒霉了,一惊一乍的!”
小羊抱怨着冲向厕所。
“虚了,整天往厕所跑。”
“别笑,你那位也上厕所。”
十八岁以前,乔丹这句话最能毁人了,上厕所多丢人呐,足可以毁掉一对热恋的情侣,后来适应了唯物主义,这人要是不上厕所,准是尿毒症!
“人其实都是装卸工,装一点,卸一点,整天为消化道两端而忙碌。”
乔丹仍在隂险地糟蹋爱情,薄荷的心已呈真空状态,任她胡说吧。
“你去刷牙吧,用高露洁。”
尖利的电话铃声敲在薄荷脑门上。
“我是肖汉,我到楼下了。”
“我马上下来。”
薄荷背上双肩背,刺溜一下钻出门去,乔丹的声音像一块热炸糕砍在她后脑勺上。
“矜持点,你是个淑女!”
捷达ct型是标准的雄性动物,在74km/5800转的功率下可以发生任何意想不到的事情。
爱神的箭射向何方?海尔一波普彗星裹着宇宙的尘埃前来赴约,宝贝,快回头,有人已在老橡树上系了黄丝带。
“你家住几楼?”
“十六层。”
“那你从上边可以看见我。”
古老的风卷着楼兰王国的爱情吹拂人间,奔腾的马群撩起漫天土烟,她绕着谜团一般的石柱跑了几千年,猛然转身,天啊,是你!
他好像变样了,看上去更高一些,“鳄鱼”的浅蓝色经纬线衬衫,孩子气的微笑,“我俩相爱,两小无猜,那爱早已无声表白……”悠扬的女中音从薄荷心底油然升起,你到底是谁?
轻轻开启的车门抖出迷人的希腊神话:牧神潘想要水泽女神西琳嘉,女神跑到河里变成芦苇,潘折断芦苇,用绳子拴在一起,他用嘴吹,她就发出动听的声音,慢慢地,女神终于屈服了。
薄荷坐进车以后,朝居民楼望了一眼,阳台上探出小羊和乔丹毛茸茸的头,她动作优雅地钻进车。
“有人爱我。”她想。
烟和车是男人永恒的情人,不会轻易抛弃他们,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犹如睫毛上的点点亮光。女人永远无法理解男人对车的感情。
“你想去哪儿?”肖汉问。
“随你吧。”
“那我拿主意啦。”
魅力也是一种侵略,不用刀枪,而用眼睛。
薄荷悠闲地望着窗外,心里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四合院小胡同保持着六朝古都的遗韵,入冬了,工薪家庭兴冲冲地运着十几年不变的“爱国菜”,人们变小了,变形了,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甚至还有些敌意。
车上了二环路。
他们似乎在毫无目的地漫游,这时候塞车是常有的事,只要稍微慢一点,一连串的车都会停下来,汇成一条色彩斑斓的花龙。
薄荷从反光镜里看到后面有一辆耀武扬威的“旁蒂克·太阳火”,黑牌,开车的还是个女的。日产的cima、尼桑、韩国大字、福特ranger从身边滑过,像和老朋友打招呼一样,这当中,还是奔驰最像一位贵婦。
胡同里的北京和二环路上的北京相比,就像一个化过妆和一个没化妆的女人。
“昨天你和我打电话的时候好像有点勉强。”肖汉说。
“没有埃”薄荷抿起嘴笑了,一面留神看着他。
肖汉想起初次见面时她穿的那件摇滚夹克,重金属包裹的小麦麸,慾望在厚厚的玻璃墙那边冲你招手,一个劲儿地吊着你,可那层铜墙铁壁又将你的热情碾碎磨烂。而今世界全变了,西洋红的薄呢子裙装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细溜的腰身,让你一头掉进温柔的女儿乡,再也不想醒来。
他咬咬嘴chún,如同站在喷着热水的莲蓬头下那样品尝着幸福的灼热。昨天,她还像一个遥远的童话故事,现在突然从“女孩”这个抽象概念中一跃而出,怎么搞的,所有儿时对美的记忆一下子拥聚眼前,默默堆积在她身上。
车的颠簸使他的腿和她的手无意一触,就在这自然重力促成的瞬间,奇迹发生了,我爱她,是的,毫无疑问。
一许媚红爬上脸颊,她马上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心里还在回味那美妙的一刻,希望生活就此凝固。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淡淡香味,心里已有什么东西不能和她分开,那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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