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独身男人 - 第3节

作者: 陈薇9,751】字 目 录

他在缅甸濕热的丛林里、在无数披星戴月的夜行中一再渴望的东西。

她手腕上有一小点绿色,好像是油彩,用下巴蹭一下就行,就着反光镜,他觉得嘴chún似乎变绿了。

黄昏的北京敞开胸怀,召唤着思归的水兵,风儿呀吹动着我的船帆,情郎呀我要和你见面……“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好丽友派,三星电子……艳光四射的霓虹灯吞吐着火舌,璀璨的光辉洒在姑娘们的脸上,生活的奥秘就在于你永远也无法预测它。

“两位里边请。”

服务小姐脸上挂着职业式的微笑,簇新的锦缎小褂衬得胸前满满实实的。

五洲大酒店的淮扬菜馆刚开门,肖汉和薄荷挑了一个靠窗的地方,这里是古今中外的情侣专座。

马蹄莲的清香,玻璃窗上五彩缤纷的幻影,上帝对人们恩宠有加。

“你点菜吧。”肖汉递来一本大书似的菜谱。

“以后这种事都你作主。”

肖汉扬了扬眉毛,面对这样的女孩,男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熟练地点菜,“霸王别姬”、“鱼米之乡”、“雪花桃泥”……听起来不像菜名,而像江南小镇上一个个活生生的面孔、古风犹存的石桥和曲折缠绵的爱情。

“要什么饮料?”戴着黑领结的服务员推来一辆酒车。

“橙汁。”肖汉替薄荷回答。

“嫁给他真没治了。”薄荷心想。

还闹什么女权呀,乔丹要是有肖汉这样的男人疼她,准保第一个出嫁。尼采之所以成为尼采,就因为他身体不好,长得丑。司马迁受了宫刑才愤而写《史记》,天才都是逼出来的。

天才当然好,做个幸福的女人更重要,好好活着干吗要受罪?

各种造型别致的盘子都摆上来了,薄荷还在发呆,这绝不是矜待,而是一种东西吸引住她,像挠癢癢似的,对了,那个词应该叫“秀色可餐”。

“干吗老看我?”肖汉逗她,心里美着呢。

男人其实也臭美,谁说他们不注意形象?蒙田路过臭水沟还照呢!

薄荷想起《爱情故事》里女主人公说的话,“我喜欢你那个身坯。”没错!

“你吃埃”肖汉说。

你不是也没吃吗?

“你很忙吧?”

“也该歇会儿了,今晚你是最后一个。”

哼,今晚!

“你们是不是整天谈判?”

“那是电视里演的,其实做生意除了吃饭还是吃饭。”

“那多好埃”

好?那饭都是顺脊梁沟下去的!

她当然不懂这些事,肖汉这才隐隐感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当他为了注册公司累得要死时,人家正在画室里冲着石膏像乐呢。

她不懂更好。

“你做生意是为了钱吗?”

“怎么说呢?”

是啊,做生意到底为什么?

男人就得有本事,生下来注定的,女人干得不顺心了,尽可以退守家中,男人不行,整天忙乎人家还嫌你窝囊呢!再说,就怕人比人,朱小东不是说吗,年轻时靠健康去换钱,老了以后再靠钱修补幢廉。不过男人就该这样,唉声叹气的有什么劲!

薄荷喝了一口龟蛋汤,怎么尝不出味儿来,像馄饨皮似的。

“我想你倒不一定在乎钱,不过钱是一种成功的代名同,对吗?她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

她和那些只会撒嬌的小妞下一样,没错,善解人意,这是女人最大的美德。

肖汉点点头,发觉自己浸泡在温情里,好爽,脸上的鳞片层层剥落,似乎能听见它们掉在地上的声音。

“哪天背上你的画夹,我带你到八大处兜风去。”

肖汉听见自己的声音,但觉得那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温柔的小白脸。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刘军说他在女人面前像白雪冰柜。

仿佛有一块柔软的飞毯将他轻轻托起,在都市上空悠闲地俯砚万家灯火。滴酒未沾,却有一丝醉意袭上心头,打开话匣子便一发不可收。他讲述着在缅甸搞边贸时的种种经历:有个大高个整天搞女人耽误事,他们就在他杯子里放泻葯,一分钟七回。那时候老吃不上肉,有一回逮着了,吃得他都直不起腰来,也成乌克兰大白猪了。威哥带了一大包婦女用品,在码头上和胖警察玩猫捉耗子,结果东西都飘多到伊洛瓦底江喂鱼了。

薄荷咯咯直乐。

她笑的时候特别好看,脸上添了一抹媚红,仿佛女孩成为女人时脸上增添的第一抹红晕。

这样子真像小红。

“有个缅甸小女孩是我们房东的女儿,那时才十六,我们管她叫小红,”肖汉回味着当时的情景,“她懂一点汉语,对我真好,每次都从厨房里给我拿吃的。”

薄荷津津有味地听着,按理说她应该吃醋,是的,有点儿,不过是酸甜的,洒了一把白糖。很多男人都爱在姑娘面前大谈从前的罗曼史,为的是让姑娘吃醋。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招,但确实灵验,不少女人就是因为吃醋才中圈套的。蒙田就干过好几次,薄荷总是装糊涂。

肖汉绝不是这意思,她看得出来。小红爱他,普天下的女人都应该爱他。

“有一次摇船,我正擦汗呢,她趁我没留神把手放在桨上,我再摇时就摸住了她的手,后来我摇累了,她就蹲在那儿哭。”

肖汉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天啊,那双手多可爱呀!

“后来呢?”

薄荷用双手托着头。

肖汉眼里飘过一丝淡淡的惆怅,接着说:“后来她嫁给邻村的一个男人,比她大十五岁,那里的女孩嫁得都早。”

“你去喝喜酒了吗?”

“没有。”

多可爱呀,一个缅甸的小芳!

薄荷的眼眶里微微有些润濕,眼前就像过电影一样,她看到小红纤细的身影,长长的筒裙裹着的少女的身影。

“她很漂亮吧?”

“算不上漂亮,和这里的女孩不一样。”

薄荷的目光滑向遥远的地方,有双眼睛若隐若现,一串串哀怨滚滚慾落。这一刻,她也爱上了那个缅甸的小芳。

“你为什么不和她私奔?”她好像不甘心似的。

“她家早就给她订親了,”肖汉顿了顿又说,“我要跟她好可就没有你了。”

薄荷的嘴chún微微张着,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那是你的初恋。”她说。

“算吗?”

“应该算。”

“还有一个就是你了。”他缓缓地说。

一瞬间,两人默默无语,都市沉没了,她凝神望着他,仿佛听到了几生几世的召唤。她只想搂着他,贴着他的脖子,紧紧地。

肖汉似乎感到了那种肌肤相親的力量,热情的漩涡直往上顶,在后腰扑腾着,发散着,随即一股火热的劲蹿上来,烧着喉咙。他赶紧移开视线,并拢双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薄荷轻轻说了些什么,他没仔细听,拿过薄荷喝剩下的橙汁,一饮而荆他们再次坐进捷达时已经九点了,停车场的老大爷直冲他们乐,这顿饭吃的够长的。肖汉想起他俩几乎什么也没吃,真逗,回家还得泡方便面。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爱情,换档,倒车,一切按照秘而不宣的程序演示着。尾灯依旧一眨一眨的,蒙上醉意,自己催眠了自己。

夜晚的北京是个新嫁娘,万家灯火是她的嫁妆,浓浓的夜色擦肩而过,足以忘却滚滚红尘中的一切烦恼。

法国作家普鲁斯特说真正的乐园是已经失去的乐园,回忆才是最美的体验。薄荷分享着肖汉的回忆,为那伊洛瓦底江谷地的少女,为他们相隔的千山万水而感慨。小红的腰身变粗了,人们再也看不到甘蔗林中飘逸的倩影,雨季来临时谁也不知道她内心的波澜。背着孩子生火做饭的小红,你还记得那个中国的少年维特吗?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流泪……”小红,为了你我一定好好爱他。

“今天怎么想起这事了?”肖汉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只微微闪了一下,“像我这样爱动感情不好吧?”

薄荷侧过脸望着他,蓝幽幽的月光洒在他脸上,腼腆而富于[jī]情的眼神,良好的刹车性能,纯棉衬衫的新鲜味道,脚底下的扳子和两听燕京啤酒,一水的雄性气息。毫无疑问,这是个孤独惯了的男孩,他的心是一间尘封已久的书斋,轻轻吹一吹,便抖落了一室的萧瑟。他绝不是那种无病[shēnyín]的人,但他的心太敏感太善良,很少有人能轻启小门,听懂他的高山流水,伯牙遇到钟子期之前一直是孤独的。

他说父母都特好,不过见了他们反倒没话说,也许是代沟吧。

哥们儿之间就是玩玩,喝多了说点什么谁也不在乎,但男人不能公开发泄,人家会说你是吃软饭的,成天不干正事。

“可是你必须发泄,憋在心里多难受啊,你可以来找我,咱们到山上去喊,像日本人那样。”薄荷认真地说。

她真逗。

“你再也见不到小红了吗?”她问。

“我们俩没缘分。”

是啊,缘分,就像张爱玲说的“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一排排街灯擦过脸颊,每闪一下,如同一个轻柔的吻。薄荷收拢视线,恰巧看到副座前面放着一个小印第安橡皮人,蓝色的脸膛和上身,双臂交叉胸前,土黄的腿,深棕色的大鞋子,一双俏皮的眼睛向上翻着。

薄荷心里立刻起了化学反应,一种奇妙的震颤摇晃着她,小时候的发响玩具,无数个玩得精疲力竭还不肯睡觉的中午,废墟似的工地,童年的影子显露出形状,闪动在小印第安人的目光里。

“你知道什么是缘分吗?我小时候有一个和这一模一样的印第安人,可惜后来弄丢了。”

薄荷轻轻说着,多么不可思议,情缘就像一只蛾子偶尔飞入空洞的现实,掀起晚风中早已褪色的理想主义。

“后来找着了?”肖汉扫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问。

“没有。”

薄荷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不是吗。”肖汉努努嘴。

薄荷明白了,一种热情再次燃起,迅速发散成无数箭头,似乎伸手可及,又似乎远在天边,鱼儿在水里翻腾,白色的气泡噗啼噗哧地顶开了。

过了立交桥,熟悉的街道为她指路,少年活动中心、平价商店……这么快又到家了,她隐隐地希望某个邻居能发现这一切,多情的捷达,从电影里跳出的男人,还有失而复得的小印第安人,今晚,月亮就睡在我心里。

他的热情透过衬衫拽着她,反光镜瞄准着她的慌张,她微微闭上眼,任凭那股热力抚mo着脸颊。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说。也许应该再坐一会儿?算了,她毕竟不是一个迟疑的人,这一点和其他女孩不同,表叔说她隂中带阳。

“礼拜天见!”

在他开门之前,薄荷飞快地跳出车,再晚一点,她就没有这样的决心了。礼拜天见,听上去多轻松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在她打开车门的一刹那,他看到她灵巧的膝盖闪了一下,肉色的长统袜紧绷绷地裹着双腿,他似乎感到那条腿热乎乎地贴着他的手,丰腴的肌肤从指间溢出来,水rǔ交融的感觉。原来我是这样的,他不喜欢那些随时可以进入情况的熟练工种,这一次纯粹是一股坚决的力量冲上来,从未有过的坚决,它渴望圣洁,与享乐无关。他的心颤举起来,扑扑的火焰在两腿之间撩拨着。别走,我要你,他在心里喃喃地说。别走,听见吗,我要你。call机突然响了一声,天气预报。

薄荷的身影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她知道身后那双眼睛嵌在她的背上,濕漉漉的嘴chún上下盘旋,一遍一遍吻着她的脖颈,她猛地回头,看到他已经站到车外,一副款款深情的样子。月亮悬在头上,笼罩一层光环,一如《人鬼情未了》中最后的分别。

“早点睡,别老画画了。”他说。

凉风嗖嗖吹着,钻入皮肤里,却有一种的人的滚烫,膝盖微微有些发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我的。

突突的心跳稍稍平静下来,薄荷快步向居民楼的铁门走去。怎么回事啊?和他只见过两面就想……他的胳膊多粗啊,全是密实的肌肉,那眼神简直叫人受不了,身后没有发动机的声音,他肯定还站在原地没动,应该回去!应该回去!热血冲上面颊,烧着耳根,她对谁也没这样过,怎么回事?

热情理应献给理想。

十一楼上初二的王弓骑着车从她身边擦过,几天不见又蹿高了。硬梆梆的肌肉和信念挂不上钩,薄荷不仅仅是因为肖汉的身体才喜欢他。她遇见过外表有吸引力的男人,看看就得了,再没有进一步的想法。没有心的驱动,其他的动作都是耽误时间,简直没有表演的兴致。

贞节是一块遮羞布,它只向爱情敞开。

楼门口的垃圾道里轰地掉出一堆卫生中,成长的烦恼。她想起一首外国人写的诗,恰好能给夜空涂上洁净的色彩:黑夜有一千只眼睛闪亮,白昼却只有一只眼睛发光,一旦夕阳西下,明亮世界的光辉便顿时消亡;头脑有一千只眼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