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 第11章

作者: 楚良10,322】字 目 录

和野兔也往上塘堤坡上爬着。凡有一息生命之物,都在寻找边岸。

风势稍许减弱,水一寸一尺往上涌。由于下塘溃倒,狂浪卷过来,有了一段缓冲地带,也平缓了许多。全体军民,誓保上塘。上塘是老堤,地势也高一些,堤基虽没有下塘大,却很坚固。下塘是解放后新打的,防线长,上塘防线短,人力集中,保起来也容易。下塘的老人孩子女人全转到上塘去躲风雨了,男人仍参加护堤。

“我们全完了,护什么?护个**,护姓田的。要垮全垮。姓杨的什么都没救到,也让姓田的去他娘,一起完蛋吧!”下塘姓杨的人们望着自己的家产被洗劫,不干了。有人甚至用锹捣堤。

脆弱的塘堤在风浪中如一根拉紧的风筝线。

田稻和田家人丝毫不敢放松。田土根被潮卷走了,生死不明,不过,人们不相信他会就此一去不返。他是钱塘江上远近闻名的弄潮儿,水中蚊龙。上塘一片混乱,听说有几个军人也失踪了。山呼海啸,雷电交加,谁都来不及清点人数,许多村民都不知自家的妻儿老小怎样了。护塘的男人,雷打不动,谁当逃兵,就地处置。田稻也无法去找父親。副区长杨茂生在督阵。他的家被水冲了,老婆孩子的下落他也不知道。他挂记着田土根,此时也不知是生是死。

姓杨的有人捣堤,说臭话。赖子趁机起哄,一锹捣进泥土,骂道:“冲吧,冲吧!全冲光,日他娘!”

杨茂生走过来,给了他狠狠一耳光:“放屁!”

姓杨的人不满,动锹扒口子。

姓田的人护堤。两方打起来,堤发发可危。

薛政委过来,鸣枪告警。一支上百人的部队围过来,镇住了騒乱。堤上堤下组成三道防线。

田稻和一百多个壮年男人,全光着膀子,站在堤外护坡齐腰深的水中打桩,用身子挡住浪。

在铜钱沙所有的男人都上堤抗台时,兰香要分娩了。

大风揭开了田家的半边屋顶。大雨倾盆泻进屋里。

临产前十天,豆女硬是把兰香从农场里接了回来。田土根见媳婦要给他生孙子了,也就没有反对兰香回来。媳婦是陈家的女儿,生下的崽是田家的。他也希望早点见到孙子。豆女守护在兰香跟前。风雨雷电,天昏地暗。兰香痛得死去活来,孩子的头顶开了产门,一分一寸一刻一秒地向人世间撞来,血水横流。

“这孩子,也不择个好时候。是什么托生,带来这么大的风雨。龙王爷,保平安吧!”豆女祈祷着。她还不知道下塘溃口的事。

她用竹匾、蔑席遮住床,让床上有一块干地方。

兰香在床上疼得打滚。

“去叫大哥回来,说嫂子生孩子啦!”豆女叫菜儿。

菜儿戴上斗笠,跑出屋,向塘堤上跑去。

一道闪电。一声惊雷。屋子摇了几摇。

兰香一咬牙,使尽最后一点劲,一个婴儿坠落下来。

雷声过后,是一声婴儿的哭泣。

豆女跑出来,叫住菜儿:“告诉你爹,嫂子生了个儿子。”

菜儿边跑边回答:“知道了!”

风渐弱,雨渐停,浪渐平。

塘堤上听到菜儿的呼唤声:“爹!哥!嫂子生了!”

田土根没有从江中冒出来。这条曾无数次从潮头立起的蚊龙,谁会相信他沉落江底呢?

解放军开来汽艇,在江上寻找失踪者,救起了几个活人,几个死人。没有田土根。

恣肆暴戾的台风狂潮转眼过去了,留下一片宣泄婬乐后的狼藉。到处都是淹没的庄稼,倒塌的房屋,浮在水面的死猪死狗。满目疮痍。

田稻站在塘堤上,望着被冲毁的外塘,盼着父親从水中冒出来。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哥,嫂子生了。儿子,刚才生的。”

田稻没有回答。他意识到自己做了父親。

可他的父親呢?

这难道是个孽子,好硬的命,出世就克死祖父?命换的?他还没看儿子一眼,就对儿子没有好感了。这小子不是东西,催命鬼托生。

他关心父親的下落,沿着断裂的塘堤去寻找,唤着:“爹

菜儿得知爹没有了,哭叫着跑回去告诉娘。

田稻脑子里只有父親和儿子这两个概念翻来覆去倒换着。

豆女听到噩耗,放下包好的孩子,向塘上奔去。

她沿着塘堤叫唤:“土根!我的土根,阿稻爹,菜儿爹!回来吧,回来看看你的孙子。风平啦!浪静啦!回来吧!”

她曾经无数次地在塘上呼唤过,一呼即应,土根会从潮头拎着鱼兜回来。她坚信呼得应。

菜儿拉着娘的衣角,哭唤着。

田稻和杨茂生领着几个村民,驾着小船,在江上寻找,用钩打捞,直到潮落,月升,天明,仍无踪影。

豆女在江边整整呼唤了一夜。菜儿跟着她。阿才的娘劝她回去,安慰她:“土根会回来的。”她说,要等他回来后一同回家。

回答她的是江流,应承她的是月光,慰抚她的是涛声,恍若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神秘的夜晚。那是生死交替的时刻。那江底的黑暗与孤独她有过切身的体验。她曾回到生命的彼岸,再次为人。她的命是土根的,她的魂附在了那个男人的体上。如今,男人突然离开了她,带走了她的魂,只剩下躯体。

豆女在月夜不停地呼唤自己的灵魂。她的[ròu]体没有了依附。

毫无疑问,父親是死了。他活在潮头,死在潮头。田稻不得不接受这个严酷的现实。他原以为父親是这海边的一片天,一片地,会同铜钱沙共存。风雨过后,大潮退去,铜钱沙依然,父親却消逝了。他听到母親在呼唤,他的心碎了。坚强的父親怎么会在那一瞬化作飞溅的浪花消逝呢?他親眼看到的,父親在潮头飞跃而起,匐然倒向江水,再也没有看见。以往,他会从潮后鸬鹚一样钻出来的。

他化成水,化为潮,汇入了钱塘江。

他才四十多岁呀!

母親的精神从此失常了。

兰香得知公公被大潮卷走,眼看婆婆精神失常,小姑子菜儿哭哭啼啼。她怀里的婴儿却露着无知的笑靥,一点人间甘苦,生死相依相替的感觉也没有。田稻还在江上寻找父親的尸体。

兰香搂着新生的儿子,油然忆想起母親惨死的那个日子。

那年,她进庙做尼姑,哥哥去坐牢,她娘独自一人住在盐仓里,家不成家。台风来了,潮水打溃新做的堤塘。下塘一片狼藉。杨家有一个人被潮水卷走,田土根和杨茂生正组织人在江里捞尸。

台风过后三天,出家一年多不曾回来的兰香突然回到村里来。她没有直接去看娘,她不知道娘死了。村里人也没有发现她娘死了。大家都忙着重整家园,谁也没有闲工夫往那边看一眼,何况隔着一片芦苇呢!那小瓦屋本是孤零零的,并不招人眼。下塘人家,没有一家好房子了。上塘虽没遭水淹,房子的顶却全被大风揭得大窿小眼,四壁透风。兰香回来,告诉村里人,有死者在黄山庵被捞上来,因为她认识死者,师父叫她回来通知家人去收尸。人们见到她,才记起她娘来。

劫后余生,村民们忙着自家的事,忙着挤刚刚淹死的猪,淹死的雞,去浅水中寻找自己的家什,抢运浸泡在水中的粮食,漂在水中的房梁。只有兰香娘,再不需要什么了。她被压在坍塌的砖头瓦砾中,没人知道,悄悄地死了。

兰香身子晃了晃,已经预感到了凶险,背脊骨也凉透了。冥冥之中,仿佛是菩萨差她来见娘一面的。她跌跌撞撞地往江边的盐仓跑去。跑上塘堤,往东一瞧,果然不见了那小屋。

“你娘没到你那儿去?”杨茂生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她怎么会?”兰香往那边跑。

退潮后,路上满是泥泞,她浑身无力,双腿已经麻木,泥水不分,高低不辨,摔倒了,爬起来,又跑。她的嗓子叫不出声,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田土根、杨茂生跟着她一直跑到盐仓前。

一堆砖瓦浸在泥水中。

“娘!”兰香大叫一声。

田土根和杨茂生慌忙扒开砖瓦,寻找。

“在这里。”杨茂生掀开一根椽条,发现了压在下面的兰香娘。

田土根和杨茂生抬起椽条。

兰香扑过来:“娘啊!”

娘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泥胎。两只螃蟹爬在她背上。

杨茂生扛着椽条,土根把兰香娘拖出来。

兰香抱着娘鼓胀的尸体,呼天抢地,昏了过去。

村里跑过来一些人,看了,说:“死得好惨!”

赖子说:“还算命大。被砖瓦压住,没被潮水卷跑,不用寻尸。”

兰香被几个女人扶到上塘,她娘也被抬到上塘。村民们用几块门板钉了口棺材,把兰香娘埋在陈耀武的大坟墓旁边。兰香娘活着时没有兰香爹那么刻薄,人缘尚好,有时悄悄借三五升米给断炊的人家,有了还,不还,也从不去讨。村中有不少女人借过她的米,多数没还。想起她好处的人都哭了。

兰香娘被草草埋了。欠她三两升米的女人,往她坟头添一捧上,算是还了情,还了债。一环黄土将她一生辛苦掩埋。

村里派了人,驾了一条船,带着哭哭啼啼的兰香去黄山庵运回另一个死人的尸体。

兰香伤心透了,泪水洒在江中。一条小船,载着几个死了父母的男女,漂蕩在死者的去路上。江潮啊!你夺去了他们的父母,又平静地托着他们的儿女;你玩弄着人间悲欢离合的把戏,却丝毫也不觉内疚。

想起远在异国战场生死未定的阿稻,兰香觉得自己真的是无依无靠了。虽然她皈依了佛门,有师父、师姐,有清静的禅房淡寡的斋饭,但她不曾想在那里度过自己的终生。红尘的男欢女爱,花花世界,令她向往。她也是青春少女,爱着男人,也被男人爱着。她看到人家的姑娘嫁人生孩子,那日子,那孩子,那可以延续下去的生命……

她终于有了这一天。她搂着婴儿,叹道:“天啦!”几滴泪落在儿子的嫩脸上。人啊,生的生,死的死。公公来不及看孙子一眼就去了。他一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呀!他是不同意阿稻娶她的。她有很多歉疚,然而,给田家生了个孙子,也算是补偿吧。

田土根的尸体同样也是在黄山庵山脚下找到的,是瓜儿回来送的死讯。

瓜儿二十年前同父親一样被江潮冲走,但她没死,是在江面上漂来的,因为有那只救命桶,她一忽儿就到了黄山庵。她爹是从江底流来,沉沉浮浮,走了四五十个小时才到了西天。瓜儿认出是爹,没有哭,背了爹,念着经,从石阶上爬上来。她给爹擦干净浑身的泥沙,叫了几声“爹”,跪下化纸焚香,然后回来报信。

田稻早已有了思想准备。原来想到下游“收尸庵”去看看,但他怕去,去那里即使找到了,怕已不是活人。所以没去。心中有数的杨茂生也不敢提。田稻预料的果然成了现实。他没有哭。要哭,三天来他也已哭够了。要办的是后事。父親走了,他是一家之主,大男人了。

兰香抱着孩子,哭道:“爹呀!你为什么不看孩子一眼再走啊!看看你的孙子吧!爹呀!”她第一次叫“爹”,爹却不会应了。这个曾经在潮头飞跃如鱼的男人,如今是一具再也不动的尸。潮水依旧,而他的弄潮生涯已经结束。

杨茂生忙着给土根办理丧事。土根是因公而死,他身上还带着社长的职务,第一任社长死了,当然要举行村葬。田土根是铜钱沙村的缔造者,是这片不毛之地的开拓者,是第一个村民,全村人无不怀念他为了这个村所做的一切。杨茂生回想起二十年来与他同生共死,患难与共,不觉潜然落泪。

田土根被装进了一口当天赶做的棺材。棺材很大,漆黑。

县长区长乡长都来送葬,薛政委也赶来了。

棺材摆在晒谷场上,全村人都来参加追悼会,很是热闹。人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送丧的方式。当官的人居然都戴着黑色的袖章,韦县长在棺材前念悼词,而不是请和尚道士来念经,给死者明路。田土根的丧事比陈耀武的丧事场面大得多,却也简单得多,只是开了个大会,念了念悼词,给死者歌功颂德了一番,当天就埋了,埋在他父母的坟旁。

全村人把社长送到坟前,一路撒下纸钱,田稻披麻戴孝,走在棺材前。鼓乐奏鸣,族幡招展,哀歌动地,江涛如诉如泣。

菜儿痛哭着。豆女却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呆若陌生的过路人。她没有去坟地,却去了江边。

晚潮过后,田土根入土,人们散去。

田稻捧着父親的灵位回到屋里,把灵位放在堂上。

豆女回来,问:“把你爹抬到哪儿去了?”

“爹死了。”阿稻说。

“爹死了?瞎说,爹说跟我一路死的,我死了吗?”

“娘,你没死。”兰香说。

“我没死,他怎么会死呢?”

“娘,这是他的命。”瓜儿说。

“他是我的命,没死呀!”

兰香说:“娘大概出毛病了?”

豆女说:“你们才都出毛病了。菜儿,跟我去江边叫爹。他打鱼去了。潮退了。你们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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