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人的价值在于他能挣多少工分。有人一年挣四百个工分,有人一年只挣两百个工分,后者就掉价一半,哪怕他做得一手好活。他不能在一块田里显示他的才能和成果。他得听从别人指派,今天干这,明天干那,失去了独立操作一块田地的权力。农人不再是农人,而是种田的工人,就跟工人获得的是工资一样,他获得的是工分,是比直接的货币更复杂的抽象利益,所谓“一多八多”,即工分多,分的钱、粮、油、柴、布……也多。农人不再对田负责任了。在某种程度上讲,田是敌人。田多的地方农民必须承担更重的劳作,向国家缴纳更多的粮食和棉花。田少的地方,农民就轻松得多,可以干副业。而副业产品比农业产品的价格高得多,一个工分顶几个工分。农人恨田多,这是一个历史的奇迹。工分迫使农人放弃了对土地的情感。
豆女没有进入这个价值换算的轨道,她仍在她的轨道上运行。人们谅解了她,因为她是疯子。她种的豆她得,她种的瓜她得。
她进屋来。永和老婆正在处理兰香的产后事,恭喜说:“嫂,一个千金哩!”
豆女看了孙女一眼,胡说了一句什么,便架起瓦罐儿煮了满满一钵青豆,填饱了儿媳的空腹。
此时,田稻跟赖子正吵得天翻地覆。
杨来福居然狂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撕掉了贴在食堂大门口上的工分榜,触犯了众怒。
工分榜是标示社员生命线的“皇榜”啊!社员的生存权,劳动权,一年一月一日一时全标记在上。在你的姓名之下,每天一格,干什么活,记多少分,生病,回娘家,坐月子,天晴天雨,生死婚嫁全查得出来。工分榜一月张贴一次,以供人们查询,优劣一目了然。工分榜是社员们的“流年簿”。
赖于在队里的粮仓空虚之后,也放弃了三件法宝,被田稻赶到地里去干活了。食堂再也无须那么多人烧煮,也不再集中吃饭了。没味了。每日三顿,凭了人头和工分,拎个饭桶,到食堂的大锅里舀几瓢稀粥回家,举家共喝。
赖子一户一口,拿了那个大搪瓷碗来打粥。他耐不住了,提前从田里溜回来。开粥的时间没到,他站在工分榜前,搪瓷碗盖在头上,像日本兵的钢盔。工分榜是刚贴上的新榜,记的是上月的工分细账,每个人都必须看的。赖子一看自己名下的月工分总数,跳了起来:“我[rì]你娘,老子一月才二十五点五分,胡造!让老子喝西北风去吗?还不如一个大姑娘。”他一看田菜名下居然比他多五个工分,更来气了,指着记工员骂。“你瞎了×眼,老子天天出工!”其实,他好几天下雨在家睡觉。“老子撕了这榜!”他一口唾沫吐上去。
“你狗胆!”记工员要揍他。
“老子就敢撕它去揩屁股!”
“你个懒鬼,二十五个工是照顾你的。下田,你全是混的。”
“老子只要人影去晃一晃,你就得给我记分。”
“你没晃,我怎么记?我秉公办事。”
“老子撕了它!”
“你敢动一指头!”
“瞧老子的。趴下两块屁股,仰起一根**,天王老子也不怕。”他一把抓了榜,扯成三四片。
记工员跟他打起来,将他抵在墙上,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他双手捂头,头上扣着的铁碗撞得嘣嘣响。
“干部打社员啦!”他杀猪般地嚎叫。
食堂门前围了一些拎着饭桶的男人女人,虽然饥肠辘辘,还是鼓起劲来笑,一边喊着:“打,打,打。”人们对记工员和赖子都有意见:赖子偷懒偷食,记工员则给自家人多记工分,还常常躲在家睡觉也记工分,名曰算工分账。社员不敢说他,谁得罪了他,他笔头子一歪,让你白干半天去。
赖子打不过记工员,瞅住了一个还击的机会,双手捂住头上的搪瓷碗,背紧靠着墙,扬起一只脚,向记工员的胯下猛地一踢,击中了记工员的卵子。记工员“哎哟”一声,放开了赖子的头,蹲在地下叫唤。
有人叫:“卵蛋破了!”
田稻正是此时赶到的。
“反了天啦!”田稻指着赖子的鼻尖:“你撕的?捡起来,给我贴上去!你撕工分榜,还打人!”
“他打我你没看见。”
“他想混账!”工分多的人齐声怒责赖子。
“我混账?老子才二十五个工分,啃卵子去!”
“你已经啃了一个啦!”有人笑。
记工员站起来,慾上前报复,被田稻拦住。
“你混账,我扣你五个工分!”田稻骂道。
“你才混账哩。你一个月在公社开了三天会,到区里开了两天会,到县里参观了五天,回来,大队又开会。光**会就是半个月,还记一等工分。”
赖子的这段话倒替所有人道出了心声。干部们开会就相当是休息,还有吃的,回来,记头等工分,谁敢说。只有赖子敢说。开会是要工要钱的。
“你!”田稻气得七窍生烟。“是我要开会吗?上面通知,派任务,传达精神,学习经验,不去行吗?你有资格,你去!你以为开会是玩?你没受过那分罪。你们以为我喜欢开会吗?”
“我喜欢开会,今后有会你通知我代你去开好啦!我想受那罪,品那味。”赖子说,“闭着眼睛听,张开嘴巴吃,谁不会?一开就会。”
众大笑。
“笑什么?开会,傻瓜都会的。吃他娘,睡他娘,逛他娘,听报告打瞌睡,报告完了,掌声把你吵醒了,你跟着拍几下不就完事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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