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林家的孙子也来了。
新的一出戏又开始了角色分配。
田潮生成了主角。
他组织的一场新戏,他老子不想看。
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到什么年代说什么话,由不得人。
田麦要潮生把奶奶、父親、母親都接到宾馆里住几天,一家人好好地团聚团聚。
豆女坚决不到城里去。她决不坐轿车,她说轿车是乌龟壳,有钱人、当官的人前世都是乌龟。过去,稻田里,麦田里,油菜籽田里,到处都是乌龟,如今,再也找不到乌龟了,乌龟都变成人啦!钻进乌龟壳,城里乡下满地爬。田麦和妻子儿子只得坐了乌龟壳,爬到乡下来看娘,给娘和嫂嫂带来了许多礼物。
豆女是第一次见到海生。
海生叫:“奶奶!”
媳婦叫:“娘!”
豆女瞧着,好半天才问:“阿麦,你换老婆了?”
媳婦很尴尬。
兰香说:“娘,这不是凤子吗?你记不得啦!”
“她怎么不老?她是林家的小姐吗?”
田麦说:“是呀,娘,我哪能换老婆呢!”
“他是你生的?”豆女指着海生。
“是呀,娘。”凤子说。
“你生了几个?”
“两个儿,一个女。”
“好。你叫海生吧,你哥叫港生,你大哥叫潮生。”
海生说:“对,奶奶记得。”
“你回来干什么?”
“做生意。”
“买地吗?”
“奶奶,这片地我们全买下了。”
“别忘了写契呀!要盖官府的印。”
潮生说:“奶奶,你就别管契了,这事我来办。你去城里住几天吧!”
“我不去。你想把我哄走了,毁我的瓜豆。”
上次毁果园的事她记住了。
豆女不去,兰香也只得留下。
田稻去了城里,打算跟弟弟聊聊心里话。
田麦给田稻包了房,兄弟俩门对门住下。白天,田麦忙于应酬,田稻不肯去凑热闹。他见到那些地方官员和经理董事长们巴结外商的样子就恶心。他对弟弟是外商的事实仍不适应。阿麦不就是阿麦么?同我一个娘肚里出来的。爹死了,疯子娘还在哩。他就那么高贵?人哪,难道脸面是用钱贴起来的?他也不就是当了学徒,没种田。我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怎么没被人如此抬举?人们不说:“他是田稻的弟弟。”而是说:“他是田先生的哥哥。”好像沾上了弟弟的名才光耀起来。拿命去革了一辈子,远不及跑到国外去挣票子。记得当年抓阶级斗争,因为他有这个跑到香港去了的弟弟,就把他支部书记的职给免了,当了四年管多种经营的大队长。现在倒因此而光荣起来了。
弟弟买了地,不是地主了吗?五十年。陈耀武当了几年地主?王乡长也不过百来亩地。铜钱沙千亩良田,又归了林家。潮生是开发区主任,有半分自己的地产房产吗?皮影戏中的元帅,被别人拎着在台上唱主角。
人们看的是田麦和林成家的戏。
他懒得去看那场面。他有很多话想问田麦。兄弟俩见面几次,一直没时间长谈。弟弟整个一富商,总有点跟他格格不入,越看越不像一母所生。
他耐着性子,在宾馆里住了两天,好在兰香来看了他一次。
晚上,田麦拒绝了一切应酬,跟夫人交待,凡有电话,就说他不在。他听侄儿说,父親近来很不快活,希望叔叔开导开导他。他打算跟哥哥好好谈谈,便准备在一间房里住一夜。小时,他们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一个被筒滚到十一岁。
田麦过来,田稻在看电视。
“哥,对不起,应酬太多了。今晚我全挡了,跟你睡一起。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睡的那张竹凉床吗?冬天铺上稻草和棉絮,夏天光床,我俩把它抬到晒谷场上,爹给我们把被筒用两根竹棍子撑起来,当蚊帐,我们在帐子里唱戏文。菜儿抓了几个萤火虫,装在蛋壳里,当灯笼,挂在我们的被筒里……”
田稻关了电视,望着田麦。
这是弟弟在说话么?这个人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菜儿做的董火虫灯笼呢?菜儿还在,萤火蛋壳灯笼不在了。
萤火虫,照灯笼,
飞到西,飞到东。
月亮哥,跟我走,
走到南山卖笆篓,
走到东海捞鱼篓。
萤火虫,照灯笼,
娶了媳婦生小龙,
大姐的娃骑白马,
二姐的娃骑海骡,
海骡过沟踩了泥鳅,
泥鳅告状告了阎王,
阎王打鼓,
打了小鬼的屁股。
这不是小时候提着萤火虫小灯笼在月亮下跑着追着唱的儿歌吗?唱完了,互相打屁股。
月光依旧,东边的涛声、西边的山影依然可闻可见。那田野和村庄即将毁灭消亡,连萤火虫也不再多见。如今的孩子们玩的是电子玩具,谁会想到在雞蛋壳里放几只萤火虫当成灯笼耍。人哪!跟自然越离越远了,跟鸟兽鱼虫越来越陌生了,人越活越没有人味了,两条腿连路也懒得多走一步,种田不想动手刨,写字也用电脑。人哪,将来还是人吗?连生儿育女的事也用电脑模拟。他最近总算了解到高尔夫球是怎么回事了。日他祖宗,不就是在地上挖几个老鼠洞,把球往里打吗?打卵尿!
弟弟田麦肯定打过这种球。他怎么还会记得那张床,那萤火虫做的灯笼呢?他还记得那儿歌吗?他为什么要买下铜钱沙村,而且还要保留铜钱沙村的名字?
他望着弟弟,良久,才道:“你还记得那张床。爹的尸体从黄山庵用船运回来,不能进屋,就把这竹床拿出来,摊了爹的尸。”
田麦揩泪,说:“哥,我没尽孝,所以,我要补偿,给爹修墓。活着,我是远方游子,死后,我在铜钱沙守他陪他。铜钱沙是他的。”
“我和你是最早在铜钱沙上出生的人。哥比你早一步落地,听娘说,我落在地上,你生在床上,所以,我与地打了一辈子交道,泥里水里滚了六十年。你生来就比我高贵啊!”田稻的话带点挖苦讽刺的味道。
也不知是挖苦讽刺,还是自我嘲弄。
“哥,你别这么说,我走这条道,也是逼出来的。”
“谁迫你?当学徒是你自愿去的。”
“你还记得用筷子抽签吧?要是你抽到的比我的长呢?”
“你脑子灵,知道新筷子比旧筷子长。”
“哈哈,哥,你知道呀!”
“我喜欢泥土庄稼的气味,喜欢跟爹赶潮打鱼。”
“哥,辛苦了你一生。”
“当初,爹叫你还了林家的钱,把地契拿回来,辞了工,回来分田。你回来,家里可以多分几亩田。没人逼你走呀!是你自己跟林家走的,说是林家小姐看上了你,我还不信哩。”
“嘿嘿,有这事体。”
“你可比哥胆子大,相中东家的小姐。”
“你不是也娶了东家小姐么?”
田稻的脸火辣辣的,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撒了一把胡椒。他双手搓着脸。
田麦向哥哥说起从没向他人诉说过的往事:
他十二岁不到,被父親送到林家葯铺里学徒。日占时期,杭州城打了一阵,沦陷了。也怪,这里可能因袭着南宋时代的遗风,越王勾践的那种英雄气概几乎混灭了,偏安求稳的心态占了上风,抗日的仁人志士大多去了外地。本地只有小股游击队,藏在深山,行商坐贾,照样活跃。林家中立,保全自己,暗中国共两通。林佩玉嫁了日本洋行的大少爷,谁也不敢轻易动林家。日本侵略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财富,为了地盘。博天之下,莫非王土。争天霸地称王称霸,那是王者的气象,老百姓有几亩田,一爿店就能过日子。当然,亡国之民,日子是难熬的。外族异邦来的强者是不跟你讲平等的。林家实力虽强,也不敢冒犯任何一方。
林家生意红火,葯店,绸缎铺,广货百货杂货店,占了一条街,除了「妓」院赌馆,什么店都开,正宗的生意人。林家雇的人很多,小到十二三岁的童工,老到六十多岁的先生。由于恩怨关系,林老爷对田麦特别关照,派他给一位老葯剂师学制葯,而且关照:“好生教一手给这孩子,让他学个谋生的手段。”田麦聪明勤快,长得也挺逗人爱,拜了师,便拿师父当爹。由于老爷关照,伙计们也都知道田麦他爹对林大小姐有救命之恩,谁也不敢拿他当杂役使唤。田麦在家认过几个字,到了葯铺以后,他把葯方单子和葯书当成了认字读书的课本。他记性奇好,不到两年,竟能背下一本厚厚的《汤头歌》(验方集成),令全店的人惊诧不已。林老爷听说,特地到店里来考他,果然,他点哪背哪,一字不差。“厚朴三钱,生地两钱……”死书也让他背活了。于是,十四岁不到就上柜台司葯。一个葯方,他只看一遍,就能闭眼抓出来。林老爷更喜欢他了,每逢节日,就把他叫到家里跟老爷少爷太太小姐们一起吃饭。田麦不仅专心学艺,还学会了大户人家的礼仪,接物待人,彬彬有礼。林家的少爷小姐们都喜欢他。少爷们争着把穿小了的衣裳送给他,有的还是新的。少爷小姐们玩高兴了,就叫阿麦来。阿麦站在少爷中,也像少爷,但比少爷们有知识。田麦最大的聪明,就是将聪明藏而不露,不到必要场合,一副糊涂相,那模糊而又逗人喜欢的笑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挂在腮边,这是他与同胞哥哥性格上最大的区别。他温顺而又有主见,一边迎合他人,一边打着自己的主意,慢条斯理,一丝不苟。他尤其可以顺从别人的意志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而且还把事做好,以讨得别人的好感,放了春风,去收夜雨。这是他一生成功的秘诀。由于接近少爷小姐,加上老爷和大小姐佩玉的几分宠爱,他在林家有了特殊的地位,十七岁就掌了一方柜台,生意做得挺好。
他和风小姐的认识自然是在餐桌上。林家人多,吃饭分几桌: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用人管家。田麦自然是跟八九岁到十四五岁的孩子们一桌。凤小姐凤子比田麦小一岁,是老爷的小孙女儿。她是林成家的女儿,丫头生的。用人们也会看主人的眼色,对凤小姐比较轻慢,惟有阿麦把风小姐与其他人一般看待。凤小姐要盛饭,用人只当没看见,阿麦就接过碗替她盛。风小姐哭了,阿麦就逗她笑,陪她玩。他送凤小姐上学,有时还接她回家,深得姨太的赏识。他悄悄地编织小笼子,抓了纺织娘,装在小笼里,偷偷地送给风小姐。三小姐林娟发现了,吵着来夺,追问是从哪里来的。凤小姐不给,也不讲是阿麦送的。这成了他们少年的秘密。长大了,凤小姐成了大姑娘,田麦成了小伙子。他比少爷们长得结实,又白净,像个读书人,凤小姐悄悄地爱上了他。姨太也看中了他。当然,主仆的身份隔在那里,互相爱慕也只好挂在眉梢嘴角。每逢节日,阿麦就悄悄地送给凤小姐一点礼物。凤小姐心领神会。田麦脚下的袜子头上的帽子都是凤小姐给他的回报。凤小姐还当着媽媽的面,把自己穿小了的衣裳叫阿麦带回家给妹妹。她知道阿麦有个妹妹叫菜儿。
解放军进城前夕,林家准备迁往香港,租了两辆汽车装运细软家私。二少爷一家不想走,留下了,其他家人将乘火车到宁波,再转船去香港。他们需要几个贴心的伙计押运家财。这种人一定要牢靠忠实,还要自愿,没有拖累才行。
林老爷问田麦愿不愿去。田麦拿不定主意,要回铜钱沙问了爹再说。林老爷说,若你爹不同意,我也不勉强。去了,能否回来,连我自己也难说的。
凤小姐在田麦回铜钱沙之前,找到店里,把田麦拉到她的房里,说道:“阿麦,我要去香港了。”
阿麦说:“我知道了。”
“你去不去?”
“我还要问我爹。”
“你爹如果不让你去,你怎么办?”
“如果凤小姐想我去的话——”
“我爹和我媽都想带你去。”
“他们不是我爹媽。”
“你回去跟你爹媽种田?”
“那倒不。人哪能一辈子靠爹媽呢!我早就靠自己了。我爹媽不像你爹媽有钱,我家种的还是你家的田哩。”
“那你怎办?”
“小姐要我怎办?”
“跟我走!”
“我跟你走日后怎办?”
“我嫁你!”
田麦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还是冷静地说:“你说了算?门不当,户不对,我是伙计,你是东家小姐呀,我身无分文,拿什么娶你?”
“你爱我就跟我走。”
“我这一去,也许再也回不来,爹娘,哥哥妹妹,远隔千里。我无親无故。”
“有我。”
“你和我私下说说,无凭无据的。”田麦很老练。
“你要什么凭据?”凤子把手上的金镯子退下来给他。
“这不过是钱。我娶你,应该是我给你。”他把镯子给小姐戴上。
“阿麦,你要跟我走,你要什么,我给。”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小姐。”
“要我?”
“小姐说嫁我,你家没同意呀!”
“我愿,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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