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奶奶,田麦先生的母親,虽然神经不正常,也备受人的尊重。管理员都称她“豆奶奶”,背后简称“豆奶”。
她不遗余力地在高尔夫球场的草地上种瓜种豆,除草栽苗。不知她从哪里钻进来。防线太长,管理员才三个人,抓住她,也治不了,只有叫“豆奶奶”,给田家打电话,或者派车送她回去。
有一天,管理员逮住了她,把她请到办公室里去吃茶:“奶奶,你累了,歇歇,吃茶。”豆女真的以为受到热情招待了,坐下吃茶。他们便给田稻打电话。这时,杨起来了,训斥了管理员一顿:“你们几个大活人,连个疯老太太也看不住,我炒了你们!”“豆奶神出鬼没,我们真拿她没办法呀,杨总,您去说说她吧!”杨起到豆女跟前,认真严肃地说:“奶奶!这里的草是高价从外国用飞机运来的,种的,不是野草,不许您再破坏。不然,我把您送到精神病院去!”
“草也是外国的?我们的土长不出草来?种草?这是田啊!把你们都送到精神病院去!不种庄稼种草,该天打五雷劈的!问你娘去!你不吃五谷杂粮啦,吃草,人要变畜牲啦?人大概是要变畜牲了。畜牲!畜牲!”
你该怎么跟她说?她跟你没共同语言。你说她疯,她说你疯。
扬起说:“奶奶,我送你回去吧!”
“我才不钻你的乌龟壳儿,折寿的。我还有事。”
她拎着小篮子,拿着小铲子,走了。
她在铜钱沙上漫游着。田没了,除了土地就是荒地。荒地上百草竞生,自由烂漫。这片土地正在蜕变,像知了一样蜕去旧壳。
豆女发现了荒草丛中有一片茂盛的苦瓜藤,攀攀扯扯,瓜叶瓜藤缠在狗尾草和羊趾草上,黄色的小花闪闪烁烁,缀在杂草丛中,煞是好看。她拨开杂草,一颗颗金黄的青脆的算盘珠儿大的苦瓜挂在藤上,十分可爱。她跪下,欣喜地摘起来。圆圆的小苦瓜,新鲜活泼滚动在她的手心。久违了!曾几何时,这种野生的繁衍茂盛的藤科植物到处可见。棉花地里,蚕豆田里,尤其是芝麻田和玉米田间,它不经意地生长,开花结果。瓜儿苦酸,却很好看。成熟的苦瓜如一颗颗雞蛋黄,亮晶晶的,有几分透明。乡下的孩子最喜欢拿它搭家家玩。差不多有十来年没有见到这种野生植物了★经典书库★。植物学家们大都在实验室里研究新物种去了,田野上许多常见的野生植物悄悄地灭绝了没人知道。科学技术是选择生存的新方式。科学越发达,物种越单纯,直至地球上只剩下人类本身。科学文明的终极即是只剩下科学的产物,自然自身的规律将淘汰出局。对地球自身来说,洪荒是她的文明时代。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即促进地球的衰老。这在二十年三十年前是危言耸听,而今天小孩子也知道“污染”、“黑洞”、“臭氧层穿孔”、“保护濒危物种”这类词语。小苦瓜在荒草中长大,不肯灭绝。世上,所有的生命都是不甘心被灭绝的,只要有一点缝隙,它们就要繁衍下去。这些小苦瓜老了烂了,瓜子掉进泥土,明年又是一大片。可明年这块荒地是否还荒着?是盖房子、修场子还是做假山假水的花园?肯定不会再种稻子。
豆女摘了半篮小苦瓜儿,跑到开发区的办公大楼里来。她曾经来过好多次,因为她的孙子和外孙女在这座四层楼里工作。有时她五六里路自己走,有时她还会搭一三九路车。大楼前刚好有个站。她认识这幢造型怪怪的楼房,大门大厅是个大三角“八”,豆女说它是铁草棚。豆女乘车,免票,司机知道她是疯婆豆奶,对她很客气。“豆奶奶,看孙子去?您儿子回来没有?大家给豆奶让个座吧!”
豆女今天是搭一三九路公共汽车来的。她拎着小篮子,进了大“八”,门口的保安认识她:“奶奶来了!欢迎!”她像大首长似的挥手笑了,每人赏一只小苦瓜。“吃吧吃吧!”“哟!这是什么瓜?”“地上长的。”城里人没见过,欣赏不已。大厅里是光洁的大理石,豆奶奶沾满泥土的鞋踩出一串脚印。清洁工马上过来,用拖把擦掉,拉住她:“奶奶,擦擦脚吧!”硬帮她擦脚。她只赏一个苦瓜:“吃吧!”好像赐给圣果。她踏上了红地毯铺的楼梯,见人就给一枚小苦瓜。人们都接赏了,觉得好玩。有人大胆尝试,发觉又苦又酸,直可惜,懊悔不该咬破,该留着带回家给孩子看,世上竟有这么小这么好看的瓜。
豆女闯进潮生的办公室。潮生正在跟露露说什么。
“外婆!你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奶奶!您——快给奶奶倒茶!”
“奶奶今天给你们送好东西。”她把篮子放到大办公桌上。
“苦瓜?哪来的?”潮生很惊讶,他已有十年也许是十五年没见过这瓜了。
“哟!真的,苦瓜!”露露在十岁以前见过苦瓜,是潮生哥摘给她玩的,还告诉她,只能玩,不能吃。
“铜钱沙上长的。”豆女说,“你们长大了,可以吃。”
“哥,我跟你分,一人三枚。”篮子里只剩下六枚了。
“别忘了带给田田,他可从来没见过。”潮生说。
潮生从书架上拿过一只画盘,把三枚苦瓜放到精制的工艺画盘里。那画盘里是一幅古代山水画。
“这是这块土地上将灭绝的物种,今天又看到了它。”他咬破一枚,嚼着,吞下去。小时,他就敢吃苦瓜。他仿佛回到了童年的铜钱沙。
他留下两枚,放到书架上。
铜钱沙新村离黄山庙不远,村里的一些老头老太初一十五就到庙里去烧香,听尼姑念经,吃一餐素饭,听一个老人讲几段善书。有的人居然当了俗家弟子,念经吃斋了。也许这些人在行将消逝时感到了空寞。他们没有饥寒迫胁,没有世俗的忧烦,渴望长寿。儿孙们各自忙碌,不可能早间安晚问寒。老人们寻找着自己的生活,那就是和同辈人在一起,咀嚼过去,将往日的苦讲得津津有味,在一起种菜、抬水、劈柴、下棋、吃大锅饭。大家都是当年围垦时的老朋友,黄山庙曾是围垦指挥部,他们把一生最好的年华洒在这片海涂上了。他们晚年又聚在一起,卸却了一生的劳碌,回到悠闲与宁静,在宗教的氛围中,显得超脱,仿佛看到了来世的曙光。
田稻和兰香有时也来。田稻不信佛,信佛的是他家的妹妹弟弟。人们自然十二分尊敬田家人,尤其是田稻,仍称他田书记。人们开口闭口:“我们田书记当年哪!”他仿佛回到了当年似的,找到了当年的气氛。他来得越来越勤了,还帮助挑水种菜。他们出一份米,一份菜钱,吃得有味。他俩坐在江边,看潮水,听涛声依旧,看眼前的海涂变成了村庄变为了城市。铜钱沙新村好陌生。时过境迁啊!
“人哪,不经老。”田稻说。
“还有来世嘛。”兰香说。
一群老人在庙堂里的钟鼓声里,随着木鱼有节奏的诵经沉湎于往事之中。看看潮涨潮落,瞭望着来世的青春。
去年,在离黄山岗只有两千米的一座临江的大石矶上,动工修建了一座五层高的观潮楼,今年端午节时竣工。观潮楼富丽堂皇,金碧耀眼,与古老的六和塔在云水碧天里遥遥相对。
这座楼给钱塘江又添了一景。它是开发区引资兴建的,投资者是日本商人本田先生。一个中国通,半个中国人。他就是当年驻扎在铜钱沙的日军本田大佐的儿子,那个学过中国画深爱钱塘潮的留学生。这幢楼耗资两千万,远远望去,疑是东海龙宫浮出海面。楼上的设备十分现代化,四五两层贵宾座格外豪华。不锈钢的栏杆银光闪闪,绿色的地毯如茵,楼顶五彩缤纷。楼的上空,飘动着七个大彩球,红黄蓝绿青橙紫。巨幅标语如嫦娥的广袖,在云端里猎猎招展:
欢迎海内外嘉宾光临国际观潮节!
弘扬民族文化展示华夏气魄历史悠久的钱塘弄潮在钱塘
江畔举行!
天下奇观天下看弄潮儿潮头看天下!
从观潮楼一直到市中心广场,沿途挂着类似的横幅大标语。沿江路两侧揷满了观潮节的彩旗。市内中心广场一座巨型气球雕塑有三层楼高,浪尖上托起个赤身男人。交通路口也全是国际观潮节的彩旗,报纸上是整版的套红广告。电视上黄金时间也频频出现观潮节的广告。全方位轰炸式宣传,耗资巨大。“只有大出才有大进”。这是杨起的战略方针。在经济大潮中,金钱如潮,席卷一切,连秦始皇也为经济服务了,武则天也为生意人赚了大钱。人文历史、自然景观都得产生经济效益,钱塘大潮闻名天下,观潮弄潮始于唐宋,天然资源,不能浪费。它已经白白地滚了几千年,该收一笔了。
这项耗资巨大的活动由旅游开发区牵头,由杨起引来了本田先生投资。他通过林成家认识了本田,又把本田介绍给田潮生,双方合资兴建了观潮楼,计划三年内收回成本。在观潮楼落成剪彩时,股东们策划了今年的观潮节。
年年观潮年年潮,潮不出新节目怕也是一出被世人早已熟悉的所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老戏文,招引不来更多的人。虽然有了一座新楼,掏得出大钞票登得上大雅之堂的又有几人。弄不好官员满座,尽是不收钱的招待票,赔了夫人又折兵。股东们有些忧虑了。既然叫国际观潮节,就得有大批的外国客人,以外汇收入为主。吃住游览,旅游开发公司新建的苹果山庄已启用,可以赚一笔。可潮水是不用投资的,人家任何时候,上下百里都能看到,何须花高价买门票进观潮楼?外台五千个露天座位,室内一千个座位,七天十天高峯三天能收多少钱?看水怕是太寡味了,得弄点新内容,挖掘历史文化内涵。
田潮生说:“新场面里加传统节目,古今结合。西安有兵马涌是死的,钱塘有钱塘潮和——”
不待田潮生说完,本田先生拍手抢着说:“弄潮儿!弄潮儿!活的兵马俑!”他想起年轻时在铜钱沙目睹过的弄潮赛,记得那个田土根和田稻父子,那个杨茂生。一晃半个世纪了,他不知道田潮生和杨起就是他们的儿子、孙子。碍着那段不光彩的历史,他没敢提及父親用机枪和刺刀逼着的那场竞技。他用地道的中国话,娓婉动听地朗诵宋朝词人潘阆的名词——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
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濕。别来几向梦
中看,梦觉尚心寒。
林成家鼓掌:“妙哉妙哉!弄潮大赛。”他记起了那次弄潮。他恍惚记得本田的父親在他家九溪别墅里为父親祝寿时也背诵过这首词,当时就有人建议抓些弄潮儿表演给日本人看。他猜中了本田的用心,并说:“我们家老大爷中秋前要回大陆再看一次潮。”林老爷快百岁了,决计回乡。此前,林成家捐了八十万盖了一幢教师楼,换回了老别墅,修缮后让父親度余年。
杨起说:“组织一次弄潮比赛,怎么样?我虽然生在钱塘江边,也没看见过真正的弄潮,总是听人家说。潮卷走人倒是看过。‘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濕’,这些诗词中的记载是不是夸张?不是,那才真叫绝活,真够刺激。加上我们用现代媒体宣传,现场实拍,现场直播,制成录像,世界发行,结果简直不敢想象。普通门票可以提到一百元甚至两百元,贵宾座一千美金也会有人订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不信招不到十个二十个身怀绝技的渔民。一个歌星,扭扭屁股,干叫几句,出场费三五万,高的八万十万。算什么?一个弄潮儿,玩真格的,每人付五到十万,并给人身保险费。我看,这节目准精彩。”
田潮生说:“弄潮我见过,不就是抢潮头鱼吗?我爸年轻时是好手,沿江有名哩。不过,现在可难找到这种人了,差不多近二十年没人干这玩命活了。的确要绝迹了。”
露露说:“能否培训训练一批出来,作为一种体育运动,同时也是旅游的一个保留节目?传统文化,历史悠久,有发掘弘扬的价值嘛。西班牙奔牛斗牛不就是玩险儿吗?”
于是,大家围绕弄潮比赛议论、策划,最后统一看法:干!跟体委、保险公司和电视台联手,打着“弘扬民族文化”的旗帜干起来。本田投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林成家百分之二十,开发区百分之二十,另外百分之二十由电视台、保险公司承担,体委只挂了个名。
万事俱备,也很顺利,可没有东风就得告吹。征召弄潮儿的进展十分不顺。没有人登台,这戏怎么唱?弄潮表演,不是杂耍,是玩命,虽然有酬金八万,钱毕竟不能买回命来呀!
钱塘江上赶潮抢鱼的职业早已消逝了,现在用不着为生活去冒生命危险了。江上虽然仍有打鱼人,但他们也使用了现代工具,比如机动船,大网,连潮也不怕。当然,这些人大多是当年的弄潮儿。他们不再是穷光蛋,而是富有的渔民,水里有大船大网,岸上有楼房。
钱塘江观潮弄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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