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他就用步量过。不紧不松,三步一弓,二十五丈远。他走了五十步,站定。脚下是一个石灰坑,离此不到一丈远,有一个大树根。树被锯走了,根被拔起,扔在那里尚未处理。他走过去细观,果然是那柳树的根基。他坐到树根上。
“连根拔了……连根拔了……再也找不到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像一片树叶,从树枝上凋落下来,在空中飘飘蕩蕩,不知掉到哪里为好。
掉在地上,化为泥土!掉到江中,随潮而去!
观潮节弄潮大赛一切准备就绪。组委会苦求苦征,终于征到了十名弄潮儿正式赴赛。大赛三日,另外还有表演。组委会租了两架直升机,一架用于摄影,一架用于救生。新闻宣传更是火爆,中外记者云集。
观潮楼装点得十分艳丽。沿江两三公里的赛场被各种设施弄得戒备森严。组委会特聘了公安、武警来维持秩序。
进场的门票卖到五十元。这只是到江边站一站的代价。观潮楼上和楼前台座的价之高,让一般人不敢问津。
弄潮儿已经进行了几天的全封闭训练,箭已挂弦。
沿江摆了一百面大鼓。开赛前有两小时的文艺歌舞表演。
开幕那天,田稻一清早就离开家,先到黄山庙去看了看瓜儿,然后到那崖边坐了很久。中午,他到路边酒馆里炒了几个菜,要了一斤高粱酒,一个人自斟自饮。家里人都到观潮楼看潮去了。家人知道他反对这项活动,也就不勉强他。
从城里到观潮楼一带的公路上满是人流和车流。中午时分,交通阻塞,汽车也开不动了,许多人不得不弃车步行。
江边锣鼓喧天,天空五彩缤纷,人如潮涌。潮要在下午三点半才到,人比潮先到。
开幕式热烈隆重。江面上布了救生筏。江天上飘着彩球。两架直升机,一架停在楼顶上,一架在空中摄影。
观潮楼上,宾客满座。楼前面江的看台上,坐着黑压压的人群。广场上有歌舞队排列着,表演即将开始。
四楼凭栏处,坐了一溜要人。他们的面前放着茶水糖果,还有名片儿和望远镜。田潮生在主席台中间。杨起主持开幕式,露露当司仪。
近百岁的林盛和,林成家,田麦,田海生,本田,还有林佩玉和她的先生,均列于外宾席上。
菜儿和林清在三楼,兰香同他们在一起。林娟老何林静田田一家人坐在一处。江泊一家在一旁。
人潮人声阵阵涌起。江面依然平静,江水一如既往,向东流去。
岸边,是一溜成弧形的黄色沙滩,有两处“丁”字坝。赛场就在两坝之间,长一千五百米。江岸护坡有三米高。
中午十二点,弄潮大赛宣布开幕。
接着是歌舞表演。歌舞表演沿江塘上的人是看不到的,只有观潮楼上和看台上的人看。节目并不精彩。人们出了钱要看弄潮儿。弄潮儿在楼里休息待命,谁也看不见。人们看着手表,眺望遥远辽阔的江面。东方海天相连,海平面上浮着白云,有几艘航船驶向东方。近处的江面上蕩着几艘渔船,离江岸五六十米远,一艘捕鳗船挂着网稳在那里,头朝西,尾朝东,逆流定锚。每天只要有三五条鳗落入网中,便是两三百元的收入。夫婦俩在舱里睡大觉,守株待兔,日日不空。只要耐得住江上的寂寞和风雨。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潮头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道白色的线,隐隐约约从遥远的东方水天相连处腾起。附近的江面显得异常平静,江水的流速似乎缓了许多。几只海鸥贴着江面飞来飞去,时而腾空,“哇嘎”叫一声。
“潮来了!潮来了!”有人叫,有人跳,有人举起望眼镜看。
楼顶上的直升机起飞了,迎着潮头飞去。
潮头在人们的视野中由东向西,由慢变快,由低变高,滚滚而来。人们听到了那滚雷般的咆哮,惊心动魄。
潮头渐渐清晰起来,一道滚动着的白色的堤,成弧线,像拉在宽达几里的江面上的网铺天盖地卷过来。两岸边触起的浪柱有两三层楼高。
“弄潮手!出来!弄潮手!出来!”人们吼叫着。他们出了那么多钱,潮来了,却还没见一个弄潮人。
潮扑向黄山头,咆哮雷鸣,浪花腾空。潮头触在山崖上,如白雪飞舞。江中,一道丈高的浪头,如狂奔的群马。潮声渐渐盖过人声。
岸上鼓声齐动。人们动起来,叫喊着:“弄潮手,出来!”
江水倒流。泊在江中的船舱里,钻出一男一女,一副不慌不忙、雷打不惊的样子。岸上的观潮者把目光投向了渔船。眼看巨浪卷来,连船带人不被吞噬才怪哩。且看他们如何死里逃生吧!只见船头的男人三把五把拉起锚,船尾的女人舵一扳,一眨眼,船掉过头来,头朝东,尾朝西。男人立在船头,放下桨,船平静地摊在水面。潮头滚动的速度很快,巨浪压过来,将船和人吞入。“啊!”岸上的人惊叫起来。待他们张开的口还没合拢,巨浪把船和人又吐了出来。船头颠起,几乎竖起来,又“啪”的一声跌下,落到潮头后面,晃了两三下,稳住了。没事。惊险,精彩极了。
岸上的人为之欢呼。
潮头冲向东边的“丁”字坝。坝身晃了晃,几块大石被浪掀开,像球一样抛出很远。“丁”字坝触起的回头潮与后面赶来的潮相撞,两股潮水纹在一起,螺旋式地腾飞起来,形成一个四丈来高的蘑菇状水柱,俄两,天女散花似的撒向四方,在岸边的警戒线内,暴雨一般倾泻。人们惊叫着。
天摇地动。潮头翻过了“丁”字坝,进入赛场。
“弄潮手!出来!怕死吗?十万一个,不能骗人!”
锣鼓响成一片,盖住了鼎沸的人声。
高音喇叭里终于传出田潮生的声音:
“弄潮选手入场!”
从一楼底下走出十个赤身的男人来。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砍过来。
只见他们头上扎着红布条,额头上写着编号,胯裆下只用一块红布条勒住那玩艺,一根黄带系在腰里。每人手里举着一根五尺来长的竹竿,竿头一把红色三角旗,旗上是编号。电视广告里对他们早已作过介绍了,把他们吹得神乎其神,人们今日一看,大失所望,那是什么弄潮健儿,半点健儿的英姿也没有,连步子都走不齐,稀稀拉拉,其中有两个瘦得像猴,连肋骨也数得出来,别说脸上没肉,连屁股上也看不出肉来。他们一个个龇着牙望着观众笑,还有人对附近观众席上的女人招着手。
“这是什么健儿,简直是猴,开国际玩笑啦!”
“[rì]你姐姐妹妹!”弄潮儿对嘲笑他们的人骂道。
有的人有点害羞,一手举旗,一手捂胯,走起来扭呀扭。
全场哗然了。
指挥一挥旗:“各就各位!”
场上静下来。十个光条汉振作起来,挺起胸,赴刑场似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躶体上,闪闪发光。他们毕竟是大潮冲洗过的男人。
鼓声猛震,涛声喧嚣。gāocháo头只有三百来米了。从黄山崖窜过来又跳过“丁”字坝的巨浪,似下山猛虎,张开血盆大嘴,向这边扑过来了。
只见一个女人冲入场内,扯住一个弄潮儿,大哭大喊:“你死了,甩下我娘儿俩不管了?回去!拆了房子还债!”
场上的人呆住了。
潮生一睁眼,只见那个男人拎起女人,把她扔到警戒线内骂道:“去你娘的,老子死也玩一票!”
潮头一眨眼只剩下两百米。它像一条巨蟒,昂起头,吐出信子,慾一口吞下这十条汉子。
全场高度紧张,只听得到鼓声和潮声。
弄潮儿精神一振,准备扑向沙滩,去戏那巨蟒。
“站住!”一个赤身的男人冲了上来。他一头灰发,古铜色的身板,胯下勒着一条黑布,手握一根竹竿,竿上没有红旗,没有编号。
他是个老人,却很健康,看上去孔武有力。
田潮生拿起麦克风刚要宣布弄潮开始,还没出声,麦克风就掉在了地毯上,脸煞白,手发抖,说不出话来。
来者是他父親田稻。
田家人全呆住了。田麦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兰香差点昏倒,被林静扶住。
田田和剑剑高叫:“爷爷!”高兴地跳。
警察和指挥不认识田大爷,拦住他呵斥道:一你哪里来的?滚开!”
“老家伙!想钱吗?来送死!”
田稻用竹竿扫过去:“老子才不要钱哩!”
“你没签合同,没你的名,白送死!”
十个弄潮儿都认识他,齐声喊:“田村长,田书记!”
阻拦的人愣住了。
只见他用竹竿指着楼上大吼道:“你们听着!你们把我们祖宗的田买光了,拿去玩!你们还要把人命买去玩。天要报应的。本田!你跟你老子一路货!潮生,阿起,玩你爹的命吧!”
潮生、田麦、露露、青儿,全家親眷往楼下冲去,一路叫喊着。
潮头不到五十米了,浪花雨点般地洒过来,隂气袭人。
“小弟们!听我指挥!”
十个人壮士般地一齐跪下,叫了一声:“师父!”极像武侠片里的一个出征雪恨赴汤蹈火的场景。观众为之感动。
“上!上潮头,跟我跑!”
田家人跑到场子上。田稻和十个弄潮儿已经跃下江岸了。
他们手抓铁栏,喊:“爸!”“爹!”“舅!”“哥!”“爷爷!”“外公!”
潮头卷起的巨浪形成一个偌大的“c”字形,浪牙锋尖里抛出一条两条三条鱼来,摔在沙滩上,不动了。
弄潮手们一字排开,在浪口下活跃活跳,亢奋起来。他们挥着小旗,引着浪锋,龙口戏珠。浪撩牙般地一咬,弄潮儿刚好从它口中跳出。浪又重新卷起,咬第二口,只咬了个空。浪越咬越狂,人越跃越快。有大胆的露点彩,把浪牙里摔出的潮头鱼捡起来,抛上堤岸。观众为之鼓掌喝彩。鼓声更紧。
田氏家人和親眷们,一个个抓住栏杆上的铁链子,就像牢牢地抓住田稻的性命,不肯放松。飞浪溅濕了他们的衣裳。十多口人共同抓住那根三米多长的粗铁链,呆望着,祈祷着。
一架直升机追随着巨浪。摄影师们在天空俯拍这珍贵的场面,一个个特写的镜头,令人心惊胆颤。
十一个赤身的男人,鳗鱼似的。他们毕竟都有过弄潮的经历。以往,只不过是没有看客,没有高额报酬,没有留下录像,仅仅是为了捡几条潮头鱼换点烟酒钱。此时,他们身临险境,反而不惧怕了。上了潮头,只能往前跑,不能有半步差迟。弄潮手心不能慌,脚不能乱,跑完这一千米,冲上“丁”字坝,火速上岸,这才安全。如果在潮头触及“丁”字坝时还没来得及上岸,那就必死无疑了。浪会把他托起,向坝身抛去。而巨浪能将一吨多重的混凝土块摔成几瓣,将十多米宽的石坝冲成几截。人是会被浪抛成碎片的,然后被水回过来,后浪压下来,人就会被旋流吸到江中心去见龙王了。如果谁抢上了“丁”字坝,还没站稳,浪也会把他推下去,她得很远。十几秒之内,弄潮手必须回到安全线内。
离“丁”字坝还有一百五十米!
岸上的人喊加油!不加油也不行。不用喊,浪头奔腾的速度不会刹车。人在车轮下跑。
陈二狗眼看胜利在望,有点得意了。一条四斤多重的大鱼被浪抛在他的脚下。他心想抓住这条鱼,跑上岸没问题,于是躬身捡鱼。不料那鱼绊了他一个趄趔,他一下稳不住,仰面倒下了。潮头如一堵坍塌的高墙,向他压过来。岸上的人惊叫了。弄潮手们不敢停步,在水墙坍下时纷纷跃出。田稻见状,转身旋回,抓起陈二狗,可是已来不及跃出浪口了。他把陈二狗的背向水墙推去。陈二狗顿时清醒,将竹竿往胯下一夹,冲进浪内,不见了!这是虎口逃身的惟一办法。一眨眼,他从潮后几丈远的平静水面钻了出来。他是随着浪的运动被抛到潮后的,要领是背靠浪,圈一个三百六十度,竹竿当舵,双手平伸,保持平衡。弄潮人都会这一手。
但要命的是千万不能面朝卷来的浪。田稻把二狗抓起,推向gāocháo时,自己刚好是正面对浪,已经没有转身的时间了。他不能抓住二狗不放,那样,他们会同归于尽。他手中的竹竿也甩掉了。
喷着水花的浪口,咬住了他,得意地一昂脖子,吞噬了他。为了救二狗,田稻仰面倒下……
陈二狗抓住了抛下来的救生圈。
另外九个上了“丁”字坝,跑进安全线。
巨浪像猛兽一般,怒触“丁”字坝。呼啸而起的冲天水柱有三四层楼高,坝被撕开了一小截。
田稻不见了。
“爸!”人们听见田潮生和青儿的嘶叫!
兰香向潮水扑去,被人死死拉住了。
观潮节并没有因此而中止。谁也担不起这个损失。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嘛。西班牙马德里奔牛节不常常踩死人吗?奔牛节并没有被取缔。死了人是意外事故。
田稻之死是意外之意外。他是自己上潮头的,组委会没责任。
田家人再也没有出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