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 第2章

作者: 楚良9,845】字 目 录

液,被黑母狗咬破,舔出点腥味。公狗ǒ刁起他父親的头盖骨,甩开,呜嗷呜嗷地叫。母狗的发现启发了公狗,它终于从骨堆里找到了一只女人的大腿骨,拼命地趴在地上啃着,长舌伸进骨筒里,吧嗒吧嗒地舔得起劲。

蝈蝈儿在溪边草丛里吟歌,流水儿淙淙潺潺,云儿拥着月亮在慢慢地缥缈。

太阳从东边碧绿的钱塘江开阔的江面上冉冉而升。

白狗和黑狗满足了情慾后,激起的食慾得不到满足,守着一堆乏味的人骨啃着,忘记了黑夜的消失。

田土根从土地庙里爬出来,叩响了田七爷的门环。

七爷是田家畈田氏家族的族长。都快民国二十年了,他还戴着一顶瓜皮帽,把那见不得人的灰辫子塞在黑色的瓜皮里,恪守着须发乃授自父母,不可擅自剃去的理念。长须垂胸,有时弄得胡子头发一把抓。清晨听到有人叩门,他便披着长衫,起来开门。

“七爷!”田土根见了,扑通一声,跪在阶前。

“你还有脸回田家畈?”

“七爷,看在祖宗的分上,给块地让我埋了爹娘的骨头吧!”

“贱骨头,穷骨头,让野狗啃去吧!”他说中了,狗正啃得起劲。“连五分地都保不住的东西。埋,埋脏了姓田的地。给田氏家族丢脸的东西。”

“我也是没有办法呀,七爷。”

“怎不把你娘卖了,把你自己卖了?女人卖了可以再讨,田卖了讨得回来吗?”

人活世间,买卖总是少不得,免不了的,惟有三样是卖不得的:一是祖传田地,二是儿女,三是老婆。卖田者最大不孝,卖儿者最为不仁,卖妻者最是不义。宁可卖血也不要卖这三样。

“不是我要卖,是抵押的。他早就蓄了心。”

“那你就求他去把你爹娘的坟留着。”七爷早知此事。

“田是他的,他要刨哩。七爷,只要你同意,我把爹娘起了,在田家祖坟地边挖个小坑,不做坟莹,埋了那白骨。”

“呸!别把穷骨头里的酸水流到祖坟里去了。不行。”

“七爷,我给您叩头。”田土根的额头磕在石阶上,很响,带血。

“大清早,莫把穷气沾到我的门槛上了,滚!”

“七爷,再穷,我也姓田呀!”

“姓田?你连一厘田也没→JingDianBook.com←有了,还有资格姓田?辱门败户的子孙!田家没你这子孙,我要把你从田氏族谱里勾掉。”七爷一脚把他踢下台阶,关了大门。

七爷如此对待族中儿孙,也有他的一分道理。田、陈两家在田家畈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争日夺地,由来已久。田氏人家,靠三百多年的努力,开创了这片依山傍水的沃土。陈氏的祖人本是田氏人家的入赘女婿,一百年前,陈家出了一个举人,遂去了母姓,复了父姓,人了兴旺,同田氏抗衡。到了清末,陈家人不仅耕读,而且进城从商,同城里人联姻了。做生意赚了钱,拿回来买回,田多了,又买点小官做做,把个耕读为本的老祖宗渐渐地从江边挤到了山脚下。陈耀武是陈家近十多年冒出来的暴发户,他的田刚好和田土根家的两亩地搭界。田土根家这两亩田传了三代,终于到了父親手中,怎奈家中连遭厄运,父母双亡。陈耀武借親戚的名义,提供资助,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觊觎着紧挨溪边,灌溉便利,旱涝保收的两亩好地,一口一口地把它们吃了过来。田七爷也曾想买下这两亩地,陈耀武诡计多端,先得了手。田改了姓,他气是不气?

田土根不想把父母的遗骸扔到异地去。田家畈是他们的生养地、埋葬地,叶落归根,做鬼也愿在家乡的土地上游蕩。鬼魂失去了时间的逼迫,不再受油盐柴米的煎熬。鬼魂没有了未来,他只有过去。过去是鬼的光明,是童年,他追溯的是活着的时光。他把年华像种子一样地撒在故土上,他要一颗一颗找回来,抱在怀里,永久地重温,而不像活着的人数着还剩下多少日子。

死无葬身之地便是人生第一惨的结局。

田土根跪在七爷的门口,渴望一片孝心能感动长辈,毕竟骨子里他们是一脉相承的田氏族人。

七爷第二次开门见他还没走,骂道:“孽种,你跪的地皮也是我的,跪一个时辰,我要收租钱!”

田土根倏地爬起来。这话挖苦得太深了,他死也没忘这句话。田稻听父親说过几百次。从他学说话那时起,父親就告诉他:“没地的不是人。”

当年,田土根受了田七爷的一番羞辱,脊梁骨也寒了,全身毛发直竖,眼冒金花。他在田家畈已无立锥之地了。

他忿然拿了锄头,神情恍惚,走出了村子。他要去起坟,移坟,把爹娘的白骨从黄土中挖出来。埋到哪里去,他不知道。田家畈容不了他这个活人,也容不下两个死人。埋到江边去?不行。江流一时冲南岸,一时扫北岸,说不准哪天潮水一冲,渣儿影儿也没了。

他打算把父母的骨骸挖起来,悄悄埋到山上去,然后去打工。

他来到田头,太阳刚刚升起。一眼望过去,坟没了,平展展一片新翻的黄土。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在梦游中。

两条狗在溪边草丛里啃那白生生的骨头,两个骷髅被甩在一边。犬齿嚼碎骨头的嘣嘣声,令土根头颅炸开,血冲脑门。他一把抓下头上的破毡帽,扔在地下,歇斯底里地狂叫:“陈耀武,我[rì]你的祖宗八百代!爹——娘——”

他疯狂地冲过去,抡起锄头砸下去。

狗怎么知道嚼碎的是人之父母,突然的袭击令它们泞不及防。黑狗的一条腿被砸断了,汪汪叫着在地上乱滚。白狗来不及扔下口里的一截骨头,ǒ刁了就跑。那是土根娘的左腿骨。

土根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活物。他一边撕心裂肺地狂叫,一边使尽全身之力,猛砸在草丛里翻滚的黑狗。

黑母狗的脑袋被砸开了花,眼珠子也掉了出来,鲜活的血溅到土根父母的白骨上,死相极惨。

身躯高大、行动敏捷的白公狗,惊魂甫定,放下那截骨头,在半里外的土坡上怒视着这个发疯的年轻人。

土根打烂了黑狗,来追白狗。白狗见势不妙,仍舍不得那截骨头,ǒ刁起,往山脚下跑去。土根穷追不舍。白狗终于明白了,那人为的是骨头。于是,它放弃了那截骨头,逃进竹林。

土根拾起那截骨头,“娘啊——”嚎啕大哭。

他哭了一会,回到村里,找了一只破麻袋,又来到田头,一边流泪,一边一块一块地捡起那骨头,把被狗咬碎的屑儿渣儿也一点不剩地拾起,装进了麻袋。

“爹,娘,我一定要找块地安葬你们!”他跪在地上发誓。

天地之大,哪有埋得了一堆白骨的方寸之地呢?

他坐到江边。浩浩蕩蕩的江面,晚潮涌起,涛声辽远,如泣如号。宽阔的海涂上,沙头鸥像黑色的精灵,聚集在被潮汐渐渐湮没的沙洲上。它们时而成群掠起,渴望发现江流中飘来的死尸。一叶打鱼的孤舟,载着一个渔夫,悠蕩在涌动的江水中。斜阳残照,江岸边的芦苇在晚风中摇曳。芦丛里飞起几只野鸭,迎着落霞飞去。咸菁子在古老的塘堤畔开着黄花,一片一片。两三头水牛在夕阳下啃着泛黄的秋草。远的海,近的山,水天相连,天地是如此广袤无垠。浮生营营,万物都在它们自己的位置上,被时间推移着,惟有田土根父母的一堆白骨没落处。他本可以随便在堤边的荒滩上掏个洞把这麻袋白骨埋了,但他不死心让父母做野鬼,得做个坟。然而,一做坟,就会有人来说,这荒地是他的。田家畈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可他不信,这么大的天地,就找不到他的立足之地。

他背起麻袋,拭去了泪水,回到土地庙,清理了一下物什,用另一只破麻袋装了。又煮了几个红薯,充了饥。天黑下来了。

当晚,田家畈发生了一场火灾,陈耀武家的房子烧去了一半。

田土根不见了。

田土根在江边抓了一条小船。船儿像一片柳叶,两头尖尖,中间最宽处也不过三尺四尺,长丈余。船上有一道半圆形的卷篷,破旧得很。一支独桨。他把自己的破行李家什扔进船舱,把父母的骨骸抱进篷内,让老两口子在活像棺材的船篷里,随他而去。一把铁锹,一柄锄头,一把柴刀,一把鱼叉是他的全部生产工具,是父母留下的遗物。这条船不是他的。管它是谁的!反正沿江一带,这种船很多,富春江发水冲下来,钱塘江涨潮卷上来。潮起潮落,常有遗失,也有捡得。他驾了小舟,顺流而下。一轮明月照着他,宽阔的江面悄然无声。

太阳冷酷无情地从东天碧水中探出头来。又是一天开始了。何年何月何日对一个一贫如洗的人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他们无须历史来记载,历史也不会去记载贫穷的个人,虽然他们推动着历史的车轮前进,车上坐的才是历史要记载的人。

田土根的小船漂到一个无人的江心沙洲上,泊定。

他累了,困乏极了,饿极了,要歇一歇。他把小船拖上沙洲。这不是他心中的目的地。他心中没有目的地。然而,此时他到达了目的地。一切都出于偶然。

潮落东海,钱塘江显得温情脉脉。杭州湾的风,吹向太平洋。那年头,太平洋正躁动不安,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太平洋上酝酿。杭州湾潮起潮落,平静地数着日脚。

江水很清,浪很柔,平坦的沙嘴尖,似偌大的一条舌头,伸到江流中,轻轻地吻舔着江水。两岸的山,十分遥远。江两岸是荒芜的海涂。偶尔见一截古老的塘堤,堤内有寥寥的村庄。

这江中间的一块沙洲显得十分孤寂。说岛不像岛,说洲不像洲,极不规则的一块地,最高处也不过高出水面五六尺。大潮席卷过来,这片地就几乎看不到了。活像冒出母体的婴儿脑袋。沙地上有一片芦苇。秋天还有些许绿色。芦花儿纷纷扬扬,野鸭从芦花中飞起。

这一片不知是何年何月涌起的沙土,堆垒成渚。她是海生的。

钱塘江,杭州湾,北岸长起南岸坍,南岸涌起北岸坍,十年龙摆尾,甘年鳌换肩,沧海桑田百年看。弄潮儿,种田汉,北岸坍了赶南岸。江流有道,潮水无情,主航道常常改变,海涂茫茫,漂移不定,涌潮推起的泥沙,沉积下来,二三十年便成了滩,三五年又被水冲得无影无踪。据记载,宋朝以来,就有人打塘,明清几百年中,官府也征集当地百姓打塘围堤,以御潮水。萧山人打塘,把江流逼向北岸的余杭,余杭人围堰,把江流推向南岸的绍兴。绍兴人又把江流推向海宁,海宁又逼向余姚。沧海桑田,反复无常。杭州湾是地球上一个没有平静的海湾。它像一个大喇叭,越语吴歌的富春江虽然吹奏出江南人的千种柔情,一入钱塘,就变得粗旷喧嚣。东海的潮汐,涌进喇叭口,两岸渐窄,海潮涌起,形成排山倒海的巨浪,往紧口灌入,冲得两岸浊浪排空,于是形成世界一大奇观——钱江潮。钱江两岸的人们,随江流南徙北迁,先民们留下了河姆渡文化,良渚遗址。

是海的威力,构造了吴越大地。是人的毅力,凝成了吴越文化。

田家的故事就从这江心沙洲发端。

田土根把小船拖上沙滩,搁了,拿起一个大红薯,咬着,嚼着。他仰卧在沙滩上,面朝天,背贴地,什么也不去想,望着苍天。苍天啊,给我个容身之地吧!吴天茫茫,无极无终,求得着吗?大地托着他,如浮沧海。他下意识地将手抠进泥沙,感觉到一股润彻肌肤的清凉。

他猛地坐起来,大彻大悟。天地是如此之大呀,只不过是人心太小。田家畈也不过一巴掌大呀,何必在那里死撑?走出了田家畈,发现了新世界。我不就坐在一块地上?这地姓什么?东海龙王钱塘君送给我的了。这里无人无田,只有芦苇、野鸭、沙头鸥,连鬼也没有,是一块新生地,连名字也没有,起码他没听说过。没有人在这里住过的痕迹,干净得连人的脚印也没有。谁不怕潮?谁不怕孤独?人呀,都爱往人多的地方挤。他被挤出来了,挤到一块新天地里来。他腾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跳了三跳,又跪倒在地,匍匐着,五体投地,喊道:

“我的天啊,我的地呀,我的爹,我的娘啊!东海龙王爷,钱塘君:我田土根就落根在这里吧!天赐我,海赐我!”他拜了起来。他光圆饱满的头额如春米一般,一口气在沙滩上磕了一百个头,把沙地砸出个坑来。他站起来,地上留下了七个深窝儿。他挺腰立直,面向东海和红日。红日高照,沙鸥飞翔,白云蓝天,芦花纷扬。昨夜的潮水把沙滩洗得分外干净,濒水处,一行行沙鸥的爪痕如锦上添花。

“这块地是我的,是我的,我的——”

他撒开腿在沙洲上奔跑,大叫,惊起了芦苇中的野鸭,水边的鸥鸟,它们窜到空中,盘旋着,瞅着这个疯人。

沙洲是不规则的椭圆形,西高东低,颇像即将临盆孕婦的肚皮。东头,也就是下游有两个沙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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