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两条半截子大腿,延伸到水中。一个浅浅的回流湾,如张开的胯。低滩上泥沼中稀落落的芦苇*毛般羞怯,浪涌来,在水中摇动,濕漉漉的。红日的光辉射到胯下,江水蕩漾起涟漪,轻风如温柔的巨手拂摸着,传递着天地交媾的温馨。
田土根跑到胯湾里,站到浅水中,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又甜又成。他索性把嘴伸到水中,牛一样“咕咚咕咚”喝了个畅快。他伸直腰觉得膀胱鼓胀,便解开褲子,挺起阳物,淋漓尽致地撒了一泡长尿。“我日——”日谁?“日陈耀武的老婆!”他扭转身于,向西,上游,他来的那个方向,手握着阳物,闭上眼睛,猛tǐng了三下,面前仿佛就是陈耀武年轻漂亮的老婆的躶体。他获得了一种快感。“表嫂——我[rì]你的×!”他咬牙切齿。他从来没想过日女人,这是第一次。表嫂比他大十岁。
他不仅有动作,还在光天化日下大叫,有声有色。没人知,天晓得。
他解了恨,收起家伙,沿岛走了一圈。露出水面的部分约有三百多亩,高地约有五六十亩。的确没有人迹。平日,只有打鱼的人偶尔将小船靠上来,撒泡尿,捡几个野鸭蛋什么的。岛的南边是主航道,江面有二三里之宽。北边只有半里之遥。南江很深,有大船行驶。北江较浅,常过渔舟。北边水流平缓,泥沙不断在淤积。滩涂在延伸。田土根背起父母的遗骨,拿了柴刀和铁锹,走到最高处,放下麻袋,挥刀砍倒一片芦苇野草,露出一块空地。他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坑,把盛着碎骨的麻袋抱进坑里,跪下:“爹,娘,儿子给你们找了一块地,你们就安安静静在这里躺一百年,一千年吧!”
他筑了一座高坟,打得结结实实,又在坟莹尖上重新栽上一丛芦苇,如旌如幡,在风中猎猎招展。
他用锹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田”字。
一叶破旧的小船,一块孤寂的荒洲,一座新坟埋白骨,一个赤贫如洗的男人,构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田土根结草为庐,在爹娘的坟旁搭起了个窝棚,鸟虫鱼为友,日月星为伴,潮水大风为敌。他立下根来,发誓不走了,除非龙王爷请他去。潮水来时,奔腾咆哮,白浪滔天,那气势既壮观又恐怖。这岛上至今无人敢落下脚来,主要是怕潮。田土根不怕,他要守住这块土地,守住爹娘的坟。坟是卷不走的,一个大活人,怕什么。潮来潮去不就一忽儿的事?芦苇,咸菁子,海龙头能在沙洲上扎下根来,难道人还不如草芥?胯裆湾里抓鱼简直方便得像在园中摘瓜菜。他用土垒起个小灶,架上小铁锅,柴草多的是,管烧。他吃了红薯,煮了鱼汤,吃饱了,打围堰。他计划以爹娘的坟为中心,在秋、冬、春潮小季节,围出一块十亩大的田来,用堤把潮挡住,慢慢垦,种庄稼。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躺在窝棚里。这是沙洲上第一个有人落宿的夜晚。他点了一堆烟,熏赶蚊虫。月照江天,安恬无扰,只听到细浪搓揉沙滩的沙沙声。他谋思着今后的日子。父母是死人,一埋了事,他是活人,拿什么去换油盐米和五尺布头遮体?冬天,总得有床棉被,有件棉袄,眼下,得有床蚊帐。白天他可以[一]丝[*]挂,大叫大喊,可毕竟是人,终究得走出去呀!还说不定会有人来。极目之内,江中航船上的人来来往往,渔船上也有男有女。他得把这里整治得像户人家的样子,给江上来往的人看。他得像人一样地生活,得到外界人们的承认:不仅要人们承认田土根,还要人们承认这块地是田土根的。他想,得给这块地取个名字,告诉别人,我是什么地方的人。这一点很重要。我既然不是田家畈的人,那就是这里的人,是这块土地的主人,祖宗。他想了好一会,终于想出个名字来:铜钱沙。这铜钱大的一块沙洲,像一枚大铜钱,他要在中央挖出一块方方的田来。他做着发财的梦。
田土根像一个刚登基的国王,考虑着如何治理自己的国土。第一个计划是打鱼捞虾捉蟹。不仅自食,重要的是拿去换钱,换油盐米布。第二个计划是弄几根木头或者捕竹,把棚子支撑牢,做得像屋的样子。第三个计划是围田,弄点种子来,先种萝卜青菜,明年试种稻麦。他还想,有个女人就好。他笑了。除非天上掉下来,水中漂得来,要么是神,要么是鬼。人是不会给他做老婆的。谁瞎了眼会到这里来跟他受罪。神更不会。董水行孝,感动了七仙女。而他呢?不孝,连父母的尸骨也保不住。只有鬼才同情他。此时,他觉得鬼比人更可接近。他听过许多鬼的故事。他又想到陈耀武的老婆,那圆圆的屁股,挺挺的[nǎizǐ]。白天他骂过她,夜里想来又后悔了。关一个女人什么事哩。女人嫁给谁就是谁的,这跟种田一样,田卖给了谁,就由谁去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女人没有自由。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大风掀开了窝棚,潮水涌了上来。他一跃而起。潮水淹没了浅滩上的芦苇,搁在沙滩上的小船被浪托起。他衣服也没穿,奔过去抓住小船,拖到高坡上。
夜潮万马奔腾,在钱塘江上怒吼。月光下,看得见一道银光闪耀的巨龙,张牙舞爪,向铜钱沙扑来。
潮来啦!他拴好船,返身向沙滩上跑去。他从小在钱塘江边,跟父親学赶潮,水性极好,是一条水中的好汉,颇有名气的弄潮儿。赶潮是他的拿手好戏。今日他独占潮头了。往日赶潮,有许多同伙,大家争抢被潮水卷起的鱼。那叫潮头鱼。这是最穷的渔民们的一种生计,没船没网用命换鱼。惊险而收获不薄的残酷生活,一般人是望而却步的。
喧嚣的狂澜,推起数尺高的浪峯,沿江溯岸,奔腾跳跃。江水中的鱼儿,被卷进浪峯,抛到空中。浪花四溅,鱼随着惯性,被投掷出来,扔到沙滩上。弄潮的人,顺着潮水奔跑,拾起被摔昏的鱼,一步也不敢停留。他们身处浪峯前,潮头像一堵墙,一堵一堵塌下,浪峯如张大的虎口,鱼就是从虎口中吐出来的。弄潮儿必须光着身子,胯裆里只系着三寸宽的布条兜住那羞物,手中握一柄五尺来长的竹竿。竿头有网捞,见鱼就撮,一边撮一边跑,稍缓一步,打个愣怔,就会被身后的巨浪一口吞噬。好手一般是能死里逃生的,那就必须把竹竿夹在胯里,背往浪峯上靠去,以竿当舵,平摊四肢,保持平衡,才能从浪里钻出来,又不被浪卷进去。这种情况下,弄潮儿身上是不能沾任何障物的,赤条条,跟鳗一样,否则,横了潮,被压到水底,就没命了。
田土根只有命一条。他看潮来,也来不及拿一根竹竿儿,躶体奔向沙滩,等候潮水扑向铜钱沙。
一线潮像一根巨大的横杆,平着江面推过来,触到沙洲上,折成两段。胯裆湾里,水堵涌起一丈余高,铺天盖地,像一床大被子盖将过来,几乎要将窝棚盖进去了。
田土根在南边的平滩上。那被触断的横浪,猛地扫向沙滩,撩着牙向他扑来。他开始奔跑。
浪花抛出一条条银色的大鱼,掷在沙滩上。他腰儿一躬抓起,用力往高坡上扔出两三丈远。鱼落在草滩上。他顺着岸往西跑,捡大个的鱼扔上草滩,一口气跑到了荒岛西端。潮头撤下沙洲,西端的水面形成一个巨大的四面。土根迅速地退回。他知道,一眨眼,西方的潮水就会向凹面压来,形成碰头潮,汇成几层楼高的冲天水柱,扶摇直上,形如蘑菇。如果被压进了回头潮,必死无疑。他退离到沙洲西端高处,站住。月光下,两股潮水绞成一个大水柱,腾腾而升,吼声如雷,波光闪闪,如一条巨龙,昂首咆哮,仿佛要吞掉半空的那轮明月。倏而,雪花盖顶,四散开来,岛也摇动了。水花击落在他的肌肤上,有点疼。
潮头抛开江心的沙洲,继续向西滚滚而去。江面余波回蕩,水位高了好多,沙滩全浸在水中,岛小了一半。
他回头沿南边走,寻找刚才扔上来的鱼。脚下不时踩了螃蟹。他抓住一只夹着他趾头的大蟹,扔到江中。他找到了鱼。昏了头的鱼活过来在草滩上蹦跳,有的三蹦两跳,就要跳回水中。他忘记刚才的恐惧,兴奋起来,抓起一条又一条三斤两斤七八斤的大鱼,放到小船中。船舱里不知什么时候灌了半舱水,正好养鱼。他数了数,三十条。土根大喜,天赐我了!
天亮前,潮平了,一江水,款款东流。田土根收拾了一番,蕩起小船去城里卖鱼,然后买米,买盐。如果钱多,还可以买纱布蚊帐。蚊子实在太多了。
到杭州城有十多里水路。他不想到附近的集市上去,不愿意碰到田家畈的人。这里离田家畈不到二十里。
他摇着那条小船,满江的朝霞送着他。城里鱼价高。他在城里混过,见到过人家卖鱼。天亮时,他把船摇进了大运河,又拐进小河。杭州城内到处是河与桥。沿河悬岸,桥头埠头,挨挨挤挤,全是人家。进城卖鱼卖菜卖笋卖瓜卖豆的农民,都是摇着小船在河下叫卖。除了大运河、烷纱河、东河中河等纵横交错,五百步、八百步、一千步便有一座石拱桥。桥像一道道拱门,两岸有石级码头,桥两头均有店铺。河岸桥头,挂满了杂货店、小吃摊、酒肆茶坊的幌子和招牌。有的人家,悬河而居,半边屋子用石柱或者木柱撑着。有的人家大门朝街,后门临河,下河来,有石级埠头,还用小栅门儿开关。洗衣洗菜用水用木桶儿扔下来,吊上去,很方便。河里有小鱼小虾。清波门是清的,西湖水是绿的,古蕩河清波蕩漾,两岸有芦花、菜花,河岸上有一棵棵乌桕树,树上有鸟巢。从钱塘江七弯八绕可以把小船划到西湖里去。小桥边或者小桥上大都有凉亭,供人歇憩。河下卖,河上买:用个竹竿儿挑了个竹篮儿,篮儿里放了几文钱,空篮儿吊下来,满篮儿挑上去,活鲜鲜,水灵灵。
田土根把小船摇到烷纱河下,鱼已经卖去了大半。他把船拴在龙翔桥下,爬上岸,坐到临河的小吃摊前。他看着自己的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他想享受一回,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吃一顿,像个人的样子。他要了二两黄酒,一碟豆腐干,一盘油爆笋,一大碗米饭。昨夜没被潮水卷走就是今天的福分。烷纱河一带住的大都是有钱人家,卖鱼不用讨价还价,价高。这行当他还得做下去,得有个好码头,有批大方的顾主,还得结识几个城里人。
“船家是河下卖鱼的?”小吃店里的老板与他搭讪。
“是呀!”他一指船舱里的鱼,“瞧,又大又活鲜,昨晚的潮头鱼。”
“不错,有鲥鱼吗?”
“有。大的三斤多哩,肥呐。”
“师傅贵姓?”
“免贵姓田。”
“哪里人?”
“田——”他吞下了“家畈”二字,改口道:“铜钱沙上的人。”
“铜钱沙?河下卖鱼的人我认识很多,没听说过铜钱沙。很远来的吧?”
“不远。在江中间。”他产生了自豪感,因为他把自己创造的这个地名告诉了城里人。我田土根是有地方的人,靠铜钱沙吃饭。不给谁求情,不给谁下跪,站起来,照样姓田。
他陡然想到该攒点钱,首先给父母刻块石碑,祖坟没有碑,等于人没有姓。那块地该姓田。等有了钱,讨个女人,生一群孩子,老子就是铜钱沙上的祖宗了。
他用一条鱼抵了酒饭钱。老板说:“多来呀!好走。”
田土根说:“我会常来。有好鱼给您留着。我是铜钱沙的,记住。”
“铜钱沙的,好小伙子。姓田,大名?”
“田土根。”田土根答得理直气壮,像个人样。
他卖光了鱼,买了油盐,买了几升米。他找到一个刻碑的铺子,用剩下的钱下了订金,给父母刻一块石碑。他坚信半个月内,可以挣到这块碑钱。蚊帐和棉被以后再说。
他从江边村子里抱来了一只小花狗,连公母他也没看。他打死过一只黑狗,多少还有点歉意。狗毕竟是畜牲啊。他用鱼骨喂小狗,小狗很快跟他产生了感情。他打塘,小狗陪他;他打鱼,小狗在岸上跟着跑,帮他找到扔在草丛里芦苇中的鱼;他睡觉,小狗趴在铺前。小狗忠心耿耿地跟着他,好在岛上水鸟很多,抓不到,逗着玩。
田土根打鱼围塘盖窝棚,一刻不停。潮来了,他奔向潮头,拼一番,收获可观。三五日去城里一趟,卖鱼,换回一些用品。孤寂的荒洲上,有了一些生机,有了一盏灯,那是一盏小马灯。他跟狗说话,狗吠。他终于攒够了刻碑的钱。
他把那块凿有父母姓氏和他的名字的碑扛到小船上,那船晃了几晃。他摸了摸石碑上刻的字:
故显考田府昌达公妣彭老孺人之墓
孝男土根立
这行字刻碑人教了他好多遍,才记住。
他的名字也刻在碑上,万古不朽了。
田土根把这块小石碑扛上铜钱沙时,是何等自豪。
“爹,娘,我给二者立碑了,让后人知道,田家人是最先到铜钱沙上来的。”田土根把碑扛到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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