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姑娘杀人,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他想,如果他不冲出去用鱼叉捅死那个土匪,这个姑娘就会被土匪强姦,然后被扔到江里去,他将在一边目睹一切。他不忍心看到这一切,而他也同样残忍地杀了那恶人。
他恳求她,什么也别对人说,对他老婆也别说,只说土匪被他赶到江里,游水逃了。至于淹死了没有,潮水来了,也许难逃一命。
“哥,我的小命是你捡来的,我听你的。”
“也别跟你爹说我杀了土匪。我送你回去,等潮水一退就走。”
土匪留下了一条小船,等于是还他的。
黎明时,他蕩起小船,像往日进城卖鱼一样,进了城。他把林小姐藏在船里,怕被黑道上的人发现。他要保护铜钱沙的名声,保护他的妻儿,保护那块地。
他按照林小姐说的路线,蕩到烷纱河下,在林家后院的河埠上泊了船。林小姐爬上了岸,踉踉跄跄回到屋里,像是从天而降。心急如焚的林老爷和太太一见女儿,喜得大哭。女儿倒在母親怀里昏了过去,一句话也没说,接着就发起高烧来。
田土根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没走出多远,就被抓住,送到了警察署。林家有下人看清了这条小船,领着人追来的。
林佩玉醒来时父親告诉她,歹徒已经抓到了,没跑多远。
“抓的谁?”
“一个蕩着小渔船来的年轻人。送到警察局去了。”
“爹,抓错了,那是救我命的土根哥。快,快把他请出来。”
她讲了绑票的经过。田土根杀人的事她没说。
林老爷马上到警察局,请出了田土根。
林家把他视作恩人,摆酒致谢,送他赏钱。
田土根说:“林老爷,小姐回来了,算她福命大。我救她不图钱财,不贪功德,只求个安宁。我只是怕别人把铜钱沙当成土匪窝。那里只有我一家人。我不要什么赏,只求你别向外说,你和小姐知这分情我就够了。酒我也不吃,钱我也不要,我要早点回去打鱼种庄稼。我误不起时光。”
林老爷一想也是,要是一张扬,土匪行报复,普通的小百姓会惹杀身之祸,反倒害了恩人。他见田土根正派厚道,便依了他,把他请到后院,备了些酒菜,一是压惊二是谢恩。田土根这才肯留下。
林佩玉硬撑着爬起来,要当着父母拜恩兄。土根也就受了。
饭后,林老爷拿出个红包儿,说:“田家兄长,这是点小意思。听佩玉说,你们很苦,耕田连牛也没有,土匪把你的船也放流了。佩玉在你家吃住七八天,就算我付的饭钱,赔的船钱。这两百大洋,你去买头牛,打条新船,把房子盖一下,给两个小侄添点衣服。这决不是赏。比起五千大洋一条人命,只算芝麻一粒,望笑纳。”
“两百大洋!”这在田土根听来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有点受不住,推辞说:“老爷,我要不了。”但他的确想要一头牛,一条好船。他打开红包,拿出一半:“老爷有心,我领了,借了一百,买牛打船足够,日后还。”
“哈哈,怎么谈还,拿去吧。日后有困难,来找我就是了。”
田土根硬是只拿了一半。林老爷见他如此忠厚,也不强求了。
他买了头青毛小牛犊。牛犊是落潮时从北江牵着鼻子泅水过来的。这可乐坏了阿稻和阿麦。除了狗,他们又多了一个玩伴。
他又买了条不错的船,置了鱼网,买了犁耙等农具。
他又加固了房子,给大人孩子做了些新衣。
他花了两块大洋,买了很多的纸钱。夜里,他独自一人到沙滩上,把土匪留下的船放了。
他蹲在杀死土匪的那地方,一边烧纸钱一边说:“你我前世无冤,今世结怨,只怪你心太狠,我的手才毒呀。我并不想发你的财,你们哥俩也太贪心了。这不怪我,我见死不救,那冤死的鬼也不会饶恕我的。你去吧,给你路费,超生去吧,来世莫当土匪。”
半年过去了,没人来寻报复,田土根终于放下心来。
他从此放心种地,到城里卖鱼。有时带些活鲜的蟹去林家走走。后来,林佩玉去了东洋。再后来,日本人来了。
“爸,爷爷救了林家姑奶奶,是不是杀死了那个土匪?”潮生第一次问父親。
“不知道。我那时才一岁,听你奶奶讲的。你奶奶把这事讲给我听时,是土改那年吧,奶奶还没疯,爷爷还在。爷爷当年是村长,村里下塘姓杨的人家跟上塘我们田家人争当村长,提出了我们家跟林家关系不清,还提出了叔叔阿麦的事。爷爷一口咬定叔叔是被林家骗走的,生死下落不明。至于搭救林家小姐,只有你爷爷和林家小姐知道是怎么回事。几十年了,只当是个传说,你爷爷也没跟我讲过。杀人?你想出来的?”
关于他们家与林家的关系,几十年来都是一个忌讳的话题,父親直到今日才向他透露。
这也是这块土地初创的秘密。
潮生终于对父親有了一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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