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十章 揭竿成义军共图大事 投河殉情侣各有千秋

作者: 张恨水20,185】字 目 录

 他也不说第二句话,掉转身子就向外面跑了出去;那两个兵士见他跑着,莫名其妙地也跟了向外跑出。伯坚看到慌乱的情形,神色也有些不能自主,就向着淑芬道:“这个情形,大概他们是不妙。我们自己要怎样办呢?

淑芬只紧紧地牵住了伯坚的衣服,对于他的话却是无从答复。伯坚悄悄地在屋子门外的走廊上,由东头到西头走了一遍,并不见人来。听那前门外的枪声,已是越来越近,有几粒子弹呜的一声由半空里穿来,在屋头上滚着,还沙沙作响。伯坚吓得向屋子里跑来,牵着淑芬的手道:“跑不得,跑不得!这外面就开火了。

淑芬道:“这不知道是哪里的军队打到这里来了,希望中国人打赢了就好。

伯坚站在屋中间望了她,只是呆听着。忽然向淑芬道:“走吧,冒险也得走。你想住在这种地方,而且又是这样自由,不是汉奸人家也要说我们是汉奸。他们把我们杀了不要紧,若是把我们当个汉奸来处死,死了还要落个臭名声。

淑芬望了他道:“我早就没有了主意,你看着怎么办就怎么好吧。

伯坚想了想,又走出屋子去四处侦察了一会,跑进屋子来一顿脚道:“我们决计走吧!

他说毕,握住了淑芬的一只手就向屋子外面跑。

他先是向前面跑,走出几进屋子都没有看到人,直到大门口,在星光之下,只见横拦着大门有一条黑影,似乎是堆叠的沙袋,料着那下面必有埋伏,话也不说拉了淑芬又向回跑。淑芬看到他突然转身向内的样子,也以为是有了什么新发现,当然不敢阻拦他,也跟了他走。这里面的路径伯坚也并不认识,只是心里想着这里应该有后门,所以只是退着。及至退过了几重院子,黑暗中隐隐约约地有一列屋檐,估量着,那屋檐下可以伸手摸得到。那屋子的窗户门板虽是不能十分看清楚,可是那屋檐在空中画一道界线,是歪斜的,不是整齐的,这屋子窳败也就可想而知。这已不知周绕到了什么地方,既有这样大一排房屋挡着在前面,当然这里没有出路。只好抽回身来,再想往前面走。淑芬拉住了他的手,不肯移动,她道:“你一刻儿跑向前,一刻儿跑向后,太拿不定主意了。这是什么时候?还由得我们这样子胡跑吗?

伯坚站着定了定神,喘息着道:“我亲眼看到吴信干由这后面出去的,怎么我们走来了就会找不着后门?

淑芬道:“我让你一阵胡跑也跑得心慌了,不是没有门,是我们自己慌乱得找不出门来了。我们先在这里静静地等一会儿,心定了也就找出门来了。

伯坚也觉慌乱误事,便斜伸一只脚握了淑芬的手站定。慌乱起来,对于外面的事来不及注意,及至自己将身子站定以后,那人的呐喊声和枪弹声就四面八方都有。抬头看时,一道带着红光的紫烟突然向上冲起来,冲上半天,在红光之下,呐喊声也比别的地方更为凶猛。伯坚连连摇着头道:“这简直不能走了,大概满街都在混乱的状况里面,我们和那派的人相遇,人家也疑心我们是奸细,出去就是送死。

淑芬道:“就是不走远,我们也要找一处躲着,哪怕是隔壁的人家都不要紧,总以离开这有嫌疑的地方为妙。

伯坚想了想道:“那除非是翻了墙头过去。

他这样说着,一刻儿急中生智,马上拖了一张桌子放在矮墙的脚下,桌上再放两把椅子,椅子上再搁一条板凳。这些东西,都是在各处乱跑找了来的,并没有遇到一个人。将桌椅架好了,自己先由桌面爬上去,两手正好按着墙头,可以看到墙那边的人家。于是跳下来扶着淑芬道:“你先爬上去吧,随后我就来。

淑芬为逃性命,也顾不得什么高低,站在凳上,一只腿抬起来正待跨过墙去,忽然呜的一声一个子弹由耳朵边擦了过去。淑芬只叫得一声“哎哟

,身子向下一倒,连着板凳椅子一齐滚倒在地。伯坚被上面的椅子打在身上,也倒了下来,身子麻了大半边,在地上凝神了许久,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淑芬道:“吓死我了,一个子弹由我身边飞了过去,我只听到呜的一声响,可不知道受了伤没有?

伯坚道:“什么?你受了伤吗?

连忙抢上前将淑芬搀起,伸手向她头上摸起,直摸到大腿上来。一面摸着,按着,一面问道:“痛吗?

淑芬始终说是不痛。伯坚也不曾摸到有粘湿的地方,就笑道:“没事,你是吓糊涂了。我再把椅子架起来……

淑芬连连摇着手道:“不,不,我不爬墙了。就在这里躲一会,等外面风潮平息下去了再说吧。

伯坚看她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只好壮着胆子宽慰她道:“这不过几颗流弹在屋顶上飞着,没有关系,反正也不能有大炮轰房子。我们到屋子里面去避一避吧。

于是握了她的手,把她拉到一间屋子里来。黑暗中也分不出什么门窗格扇,脚下走着希沙作响,而且是软绵绵的,似乎又到柴草房里来了。这倒比较安适些,就在草堆上坐着,两个脚都踹到草捆里面去,陷下去好几寸深。淑芬因为脚下被草捆绊着,顺势一倒也就半躺着坐下去。二人这样藏着,似乎得有一种保障,炮弹或者不打向这里来。可是那呜呜或刷刷之声,依然不断地向屋头上响着,子弹乱飞,有时落在瓦上,或拍的一声碎了几片瓦,这情形却是很恐怖。好在二人都是经过这种恐怖的,彼此坐着时候久了,已经不害怕。倒是听了外面的各种响声,可以推测情形。

这时,那枪声和机关枪声仿佛就在屋外不多路。每到二三十分钟的时候,“杀呀杀呀

的声音就要喊叫一次;在喊叫的时候,那机关枪如许多爆竹连着发放一般,跟着紧密一阵,这很像是进攻的军队前来冲锋,可是冲锋有三四次之久,始终没有进攻过来。只要这喊杀声过去,机关枪也就渐渐松懈下来。相持四五小时,天色渐渐地发灰。突然一阵粗暴的声浪由远而近,那枪声就一律停止。接着杂乱的步履声又由近而远,似乎这里防守的人支持不住,已经让人家追跑了。同时屋子的后面,也是喊杀声与步履声直逼将来,听到清清楚楚,绕着这屋子围墙已经过前面去了。自这时起,庞杂的声音就不曾一息间断,后来索性有许多人说着话,和铁器木器的撞地声,直闹到这屋子外面来了。就有人道:“人真跑光了,一个也没遇见。这里有后门,一定是由后门逃走的了。

接着就有开门声,那屋子外的窗格扇砰砰响了几下,有人道:“这个屋子里,黑漆漆的,藏几个人很不算什么。找个火进过搜搜看!

又有人道:“忙什么,天就亮了,等天亮了再找。有人在里面,他不会跑上天去。

伯坚听了这些话,心中只管叫苦。究不知道是些什么人?自己心里盘算着,身子一动,围绕了周身的柴草就唏唆作响一阵,越是不敢粗率转动,越是唏唆的厉害。天色由灰变白,窗户里外慢慢看天清楚了。这里堆了许多粗烂木料而外,便是堆齐屋顶的草把。自己正藏在这草把中间,满身都沾着草屑。心想:“这个地方决藏躲不了,等人家寻了来,一男一女这样狼狈的情形,更是不妙。

于是向淑芬道:“随我出去吧,与其让人找了出去,倒不如自己走了出去还比较有话可说。

淑芬握住了伯坚的手,眉头皱了多深。她和伯坚并肩坐着,一颗头整个儿靠在他肩上,眼睛望了他露出可怜之色来。伯坚轻轻拍了她的脊梁道:“我们多少难关都闯过来了,不要害怕。遇着人不要说话,看我的眼色行事得了。

淑芬身子扭了两扭,鼻子里哼着,伯坚没法,只得大了胆子走出来。一出门就看见两个穿短衣服的人,袖子上绕了一圈白布条,手拿了一根粗木棍,由一个小门边走了过来。伯坚不由心里一跳,自己怎么这样糊涂?后门就在这里,昨晚上找了一晚的后门也没有找着!走过来的两个短衣人先有一个喝道:“你站在这里痴痴呆呆地做什么?你们是干什么的?

伯坚看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是哪一路角色。若要说实话,怕犯了忌讳,若说假话,又怕这正是本城的起义军,倒要闹个错中错。那两个短衣人看他只管犹豫着,以为定不是好人,都拥了上前,一个拉一个,喝道:“跟我们走!

伯坚道:“二位不问青红皂白,把我拉到哪里去?

那个人横了眼睛道:“你这汉奸不配和我说话!到了说话的地方,你就明白了。

伯坚心里想着:“既是开口骂汉奸,这一定是同志,倒用不着与他分辩,见了负责的人自然可以说得清楚。

因之也不再说什么,跟随着这两个人就向前走。

到了前面,形势完全改变了,许多门上都贴了青年义勇军查封的白纸红字封条,有两个屋子门口贴了文书股、会计股的字条。以前什么参议室、指导员室、顾问室的牌子,都打落着仰在地面,这更可以证明现在一副什么局势了。那两个人将他们带到会客厅里,那里已经有四五个穿学生军制服的人坐着闲谈。见男女二人被推了进来,都迎上前来看着。伯坚一路走来,心里已经有些计划。见了他们,就笑着一鞠躬道:“难得诸位到了这里,我算重见天日了。

有一个学生军并不答复,却向引送进来的两个短衣人道:“他是谁?

那短衣人道:“这两个人躲在后门草房里。一男一女形色张惶,想有逃生的样子,我看一定不是好人。

淑芬也看出情形了,这是民众和学生的组织,克复了这县城了。这里都是学生,自己是个在学生队里做领袖的人,这可到了说话的机会,便将胸脯一挺,对那短衣人一瞪眼道:“你胡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好人?

她如此一来,倒把那个短衣人怔住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好。一个学生向前道:“这位女士不要焦躁,有话只管慢慢地来说。二位怎么落到这个里面来的?

伯坚看形势和缓得多了,就把自己由西平到安乐来的经过事实,详细说了一遍。不过对于自己被迫在地方自治会宣言上签字一节,隐去了不提。那学生军走上前来,握住伯坚的手连连摇撼几下道:“久仰久仰,我们正要打听你老哥的下落,不料今日马上就把你老哥碰着了,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令弟要快活死了。我叫杜复山,是学生义勇军的一个副指挥。这次和一二百位同志分头在安乐、永康两县联络有志气的老百姓,共得了五千人,组织了义勇军。全军我们分作十队,一队一人指挥,十队里面还有一个总指挥。令弟仲实也是副指挥之一。昨天晚上,我们十队人里应外合,在城内外同时起事,敌人在本城驻防的只有六七百人,虽然大炮机关枪他们都是全备的,可是我们十队人分了十处起事,城里的警察又和我们合作,敌人分头防御,应付不过来。我们多数人靠了铁棍、大刀把敌人打败,抢了他的机关枪,进攻这个宪兵司令部和自治委员会。敌人不知道我们的虚实,全城都有喊杀声,以为全城百姓都起义了。他们不敢应战,就逃跑了。兄弟带的是第八队,占据了这个司令部。令弟是第七队,原来和兄弟同攻司令部的,这里得了胜,他特别奋勇,又带了全队人追出城外去了。他和我说过,有一个哥哥让敌人抓去了,因为和敌人不合作,恐怕性命难保,天天发愁。现在我们胜利了,你老哥又安然无恙,他回城之后这一分高兴就不必提了。我们的目的是要替国家争些人格,不仅是克复安乐,就算完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你老哥是一个人才,现在出来了,我们非常地欢迎你来合作呀。

伯坚道:“原来各位做出了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事!真让我惭愧得很了。昨晚上这一仗,百姓有什么损害没有?

杜复山道:“百姓没有什么损害。曾先生大概挂念府上的人,这不用挂心,我们早派两个人去保护的。

说到这里,那两个短衣人料着这二位不是汉奸,就悄悄地走远了。杜复山于是将伯坚一一介绍给在屋子里的人。又说他是个威武不能屈的志士,在被捕的时候,一定对敌人有许多激昂慷慨的行为。等军事平静了,我们应当开个慰劳会,请曾先生演说他被捕时候的经过。他只管这样地恭维伯坚,伯坚心里说不出所以然,脸上阵阵发红,不住地向了淑芬望着。淑芬坐在与大家较远的一张椅子上,两手按了膝盖低了头没有作声。他与伯坚似乎有同样之感,觉得人家这种恭维的话,不听倒也罢了,可是这客厅里来的人川流不息,非常之忙碌,来一个杜复山就介绍一番,总说伯坚是个志士,几乎要杀身成仁。伯坚只能对人说自己没有什么本领,可不能说自己没有勇气。因之在杜复山给他介绍许多朋友之后,把一件长衫里面的小褂汗湿得通通的,小褂子后身和脊梁一齐粘贴起来,说不出来身上有一种什么难受之处。自己不能谦逊的时候,只是向人家苦笑,脸腮上为了装苦笑,都有些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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