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十章 揭竿成义军共图大事 投河殉情侣各有千秋

作者: 张恨水20,185】字 目 录

痛了。到了最后,伯坚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不住地用滚油在那里浇泼,万分忍耐不住,就对杜复山道:“兄弟有件事要和杜先生商量,就是兄弟被捕以后,曾回去探望过家母一次。家母住在一幢老庙的难民收容所里,那生活简直和乞丐差不多。每一想到,心里像刀挖一样,直到于今总是放心不下。现在脱去了羁绊,一切自由都不妨从缓恢复,只是想立刻回去看看。……

杜复山不等他说完了,就抢着道:“曾先生要回去看老伯母,这是你的孝思,请便,请便。

于是就叫了两个义勇军的兵士进来,先介绍着说:“这是贵县里的志士曾伯坚先生,你们送他回府去一趟吧。

伯坚、淑芬向他道谢着,然后随这两个兵士出来。这两个人都穿的是短装便衣,不过手上带了蓝布圈,看那样子很有知识,不像是粗人。在路上便问道:“刚才这位杜指挥不是本县的人吗?

一个兵道:“他是永康县人,你先生怎么不认识?他是南强中学的学生,端午节划龙船他顶出风头。我们安乐的龙船几乎败在他手上,安乐县城里的学生谁不认识他?这回这样出力和我打跑敌人,实在想不到的事。

伯坚听说,心里这才明白,因对淑芬道:“我们安乐县为划龙船的事,跟对河永康南强洲的人结下不解之仇,倒不料他们这样的帮忙。这样看起来,中国心未死,还大有可为啦。

淑芬还不曾答话,只听到迎面一阵喧哗之声大起,伯坚倒是一怔,只是看看街上的人并不曾怎样纷乱,料着没有什么事,就镇定着随了两名兵士朝前走。

不多一会儿,只看一个短衣壮汉背了一根大竹竿子,上面垂着一幅七八尺大白布,上面大书特书五个大字:“招募义勇军。

那旗子后面有几个男女学生,脸上晒得通红,满街乱飞传单。有两个人手上拿了传话筒,沿街左右大叫道:“有热血的人,都跟了我们来救国呀!

街两边的人,有跟着走的,有鼓了巴掌叫好的,只觉空气紧张。眼面前的人,没有一个不兴奋的。这大旗后面,乌压压的一群人,估量着约莫有上千人,都大开着步子,直向前面走了去。伯坚让到街的一边,看了出神。忽然自己的手一把被人握着,喊了起来道:“这不是哥哥!

伯坚看时,正是兄弟仲实,因道:“我听说你带人追敌出城去了,怎么在城里?

仲实道:“我追了一阵子也追他们不上,就是追上了,把他们全部解决了,也没有多大意思。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我们把敌人打跑了,他必不甘心,一定要派大队人马来报仇。我们的胜败,不在现在,要在将来。所以我带队回来,一面扩大义勇军的组织,一面开两县救亡会议。我们现在就到第十中学去开会,哥哥也去!

伯坚道:“我被捕了不少日子了,家里不知闹成了什么样子?母亲一定也挂念我的,我急于要回去看看。

仲实道:“唉,这个时候还顾什么家!我们家早就完了。不过是全家在收容所过日子,还会穷到什么地方去?你既然出来了,派个人回去告诉一声就完了。哥哥,你难道不如我!

伯坚因他如此反问,就无话可说了,便望了淑芬带着笑容道:“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舍弟仲实。

又向仲实道:“这就是淑珍的姐姐淑芬女士,我们都是表亲啦。我们由西平来,始终是在一处的。

仲实听了哥哥的话,又看他两人这副情形,心中就明白了十之八九,因点头道:“那就好极了!可以请这位表姐去见母亲报告一切,你直接和我一路到第十中学去。你若把被捕的经过报告出来,一定博得大家盛大的欢迎。快走吧,回头赶不上大家。

伯坚怎能道不跟着兄弟去?回转头低声向淑芬道:“你看怎么样?

淑芬道:“可以的,不过我希望你早些回家来。

仲实见淑芬答应了,立刻挽了他哥哥一只手,掉转身道:“走吧!

伯坚勉强站定了两分钟,交代两个义勇军和淑芬几句话,匆匆地就走开了。

一路行来,正碰到仲实几个同学,他们看到伯坚也在一处,都知道他被捕这件事的,就噼噼啪啪鼓起掌来。伯坚看到这样子,心里自是十二分高兴。可是想到自己在被拘留时候软化的情形,倘若让人家知道了,不但是没有人欢迎,也许还要受人家的指摘呢。心里如此想着,一阵阵的热气直烘上脸来,连耳朵都是烧着的。仲实是个好事的人。自己虽然是个义勇军的副指挥,但是一晚上的虚兵恫哧,就把敌人轰走,自己并没有吃什么苦恼,这还不足为奇。自己哥哥曾被敌人捉去,以一个赤手光拳的文人,不为权威所屈,奋斗着自己救出生命来,这真是个勇敢之士。所以当着大众鼓掌欢迎的时候,他那个穿了军服的胸脯子,格外是挺得高高的。看看同学又看看伯坚,这一分得意,就不必说了。他退后一步,和伯坚并肩走着,低声说:“老大,你看,民众是这样的欢迎你,人生在世,不应该这样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吗?我说句不吉利的话,假如你死在手里,那还不是全国皆知吗?

伯坚的脸早已红破了。兄弟这样一抬他,不但是两脸发烧,心里也就像小鹿乱撞一般,那颗心几乎由腔子里跳了出来。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低了头走路,面子上不住地放出苦恼的笑容来。可是看他那两个眼睛眶内,似乎含有两汪水,几乎是要哭将出来。仲实握了他的手,轻轻地道:“你怎么了?乐极生悲吗?

伯坚想了想,就点了点头。仲实依然握住了他的手道:“老大,你镇静点罢。你在敌人手里时刻有生命的危险,你也很坦然地过来了,怎么人家欢迎你的时候,你这样的心神不定呢?

伯坚将仲实的手紧紧反握着。望了他道:“仲实,你是个好男子,我哪比得上你。我的心绪太不安静了,你让我回去罢。我不能再受民众的欢迎了,民众越是热烈地欢迎我,我心里越难过。这样下去,我非……我非……非死不可呀。

仲实道:“真的,你热血沸腾,乐极生悲了。但是你必定镇静着把你被捕的经过宣布出来。你要知道,这不是要你出风头,为了有这种事情好去刺激民众的情感。我们当义勇军的人,经济、武器,全不行。所以拿去打倒敌人的,就是这民众的锐气。我们只要可以鼓励民众的锐气,什么法子好,我们就用什么法子。为了国家,我希望你去。

仲实这样一篇慷慨的话,逼得伯坚实在不能不向前了,便点着头,自己壮着自己的胆子,高声道:“好的,我和你一路去讲演吧。

他说的话声音响一点,在身后跟着的一班同学,噼噼啪啪又鼓起掌来。说着话,已经到了第十中学的大门口。那情形完全和往日不同,可怜那许久不敢露面的国旗,这时已高高地又悬着在大门口,八字照墙上,白纸上写着斗大的红字,乃是:“我们用热血救回祖国来。

这国旗之下,人就如潮涌一般向大门里拥了进去。仲实老远地就指着向伯坚笑道:“只看这种情形,值不得我们兴奋吗?

只在这时,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短装青年,端了一条板凳,挤着在人群中放下去,他站在板凳上,脱下头上的平顶草帽,在空中招展着,口里喊道:“诸位,诸位,不要乱,我报告几句话!

大家因他大听喊着,就都站住了脚,昂起头来望着他。他喊道:“我们都知道这回起事,义勇军十个副指挥里有位曾仲实先生,可是你们不都知仲实的令兄伯坚先生,更是一位志士!他让敌人捕去了关起来,无论怎样地势迫利诱,他总不屈服。敌人看到他有骨骼,也就不忍难为他。这岂不是我中华民国的好青年吗!现在曾氏兄弟来了,请大家闪出一条路让他们进去。而且我们更当喊三句‘欢迎热血男儿’的口号,欢迎二位曾先生。你们看,那就是的。

说着,高高地用手向曾氏兄弟俩一指,真是群众心里容易受着感动,立刻便向两边一分,闪出一条人巷,那大众的目光也就同时向曾氏兄弟身上射来。仲实满脸红光,自挺了肚子笑嘻嘻地向前走着;伯坚为了大家的热烈空气所薰蒸,也就壮着胆子紧随着他后面走了进去。

这个学校里面,满坑满谷都是人,屋子里,屋子外,没有一点空隙。后面由大门口跟进来的人正高呼着欢迎的口号,声震霄汉,大家都不由地回转头来望着,可是伯坚心里总是慌乱着镇定不住。这样的呐喊欢迎声,仿佛就聚着几百尊大炮向着他良心上进攻,糊里糊涂地不觉跟仲实走到里面一片大操场上。操场中间,搭了个无顶高台,台面前有一根高旗杆,上面挂了国旗,在半空中被风吹得呱呱作响。台底下,许多举着高低的小棍子,摇摆着小旗,也是风吹得呼噜有声。这空场中,只是这些人影和旗帜,便觉得空气紧张,另是一番境界。那讲台上,却有一个人在那里指手划脚地演说,他前半段说的是些什么并不知道,但是现在所说的,就异常的激昂。他道:“这种汉奸,替我们中国人丢尽了脸!若是留着他们,不但是我们全县的污点,简直是我全国人的污点。我们若不是昨天已经起义,迟了三天,他们的自治会成立,正式组织成功,就有许多事要受他们掣肘的了。对于这种人,我们应当怎样办?

台下的民众手里摇着旗子大喊起来,也听不出别的什么字,只是说“杀呀杀呀

。伯坚听到这种喊声,立刻脸上变成苍白的颜色,掉转身来就想抽身向后退去。只是兄弟紧紧地站在身边,果然走开,兄弟必然大为诧异,只得勉强镇定着靠了他兄弟站着。那台上的人喊道:“这种汉奸,究竟有多少我们不知道,但是在文件里面找出了有他们的名字的……

伯坚只觉一阵热气攻心,头重脚轻,鼻子里哼了一声,人就向后倒了下去。仲实连忙挽扶着他道:“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伯坚勉强站了起来,回转身就走,只看他那跌跌撞撞的样子,如喝醉了酒一般,决对不是没有原故,也只好让他走,紧紧地跟着,到了学校后面没有人的地方,他才站住了脚。仲实拉住了他一只手问道:“哥哥,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发了疯了吗?

伯坚变着脸色,不住地喘着气道:“我不但是疯了,我快要死了。

说着又喘了一阵气,才道:“兄弟,我非常之惭愧。民众在那里骂汉奸,犹如尖刀刺了我的心一样!

仲实吓得面色如土,瞪大了眼睛向他道:“什么!你是汉奸?

伯坚道:“我不是汉奸,但是事实所逼,我惹有很大的嫌疑。当我被敌人拘捕的时候,他们用非人的待遇逼我在一张自治会宣言上签字。我为了那个袁女士,不能不留着生命保护她,而且我看那宣言很是空洞,不会有什么实效,所以我就大了胆子在那上面签了个字。至于将来能生出什么问题来,我自己也是不知道。但是在那上面签字的人,大概都可以说是汉奸,我和他们在一张宣言上签字,不等于是汉奸吗?现在民众对我这样欢迎,我良心上实在忍受不住,我只有牺牲我这条生命,来洗除我的耻辱了。你不用拦我,我这就走。

仲实正在热血沸腾,爱惜名誉的时候,听说哥哥做了这种事,也不由地怒火如焚,将拉着哥哥的手向下一摔,瞪了眼大声喝道:“我真不料你会做出这种的事来!你有脸见同胞吗?

伯坚向仲实半鞠着躬道:“兄弟,你说得是。我不但没有脸见同胞,就是生我的母亲我也没有脸见她。我这回去,一定牺牲性命,做出一件光荣些的事来。但是我签字那件事,假使社会上还不知道的话,请你务要和我隐瞒住了。

说毕,向兄弟面前垂头站着,将两手只管去卷自己的衣裳角。仲实也不答他,也不安慰他,鼻子里一吸一呼却是嗡嗡有声。伯坚将胸脯一挺,昂着头道:“不用你说,我是很惭愧的,我若不是很惭愧,能向你说出这些话来吗?走了,再见吧!兄弟。

当他说“再见

的时候,人已走去好远,说完“兄弟

两个字,便已跑出了院门了。这个时候,仲实忽然有了个感想,哥哥此去假使真去牺牲性命,这便是弟兄永诀的一幕了。怎样眼望着哥走去,并不拦阻?怎么还用话来讥刺他呢?万一他从此不回来了,自己对得住哥哥吗?这几个连续的感想,印到了脑筋里来了而后,立刻向外面追了去。但是在他那一阵思索之后,已是耽搁不少的工夫,追到了外面已不见伯坚的影子了。学校大门外围了许多人,自己突然跑出来已足够让人注意,若是在后面追着,又呐喊出来,未免有些引动别人的视听。所以只挤出人丛来,在街的东西两头找了两遍。因没有得着踪影,也就算了。他在这个会场上,本来预备一篇极沉痛的演说了,现在突然失了一个兄长,心里说不出来那一种慌乱,只得垂头丧气回到难民收容所来见他的母亲。

这个时候,难民收容所已经没有敌人的监视,难民得着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