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听说县城已经被中国义勇军收回来了,大家欢喜极了,满院子人散着谈话。仲实走到自己家人羁留的那个廊子下,那是这古庙的最后所在,便静悄悄的。只有他的母亲靠了壁坐在一个砖墩上,淑珍、淑芬分坐在两边,都默默低头,不作一语。看那情形,似乎有个什么问题谈得不大合调,大家都在这里生气似的。仲实远远地就叫了声“妈
,曾太太站起来道:“你怎么就回来了?我看你们也太忙一点,你应该休息休息才好。你哥哥呢?
仲实道:“哥哥吗?
说着这话,未免迟钝起来。先向两位表姊看看,再又向母亲看看。曾太太望了他道:“你怎么说半截话,你哥哥哪里去了?
仲实道:“说起来话长,我现在简单的报告一句,他已经离开县城,又到别的地方创造事业去了。
他这一个报告,把坐着的三个人一齐催着站了起来。淑珍先问道:“怎么样?他跟义勇军又走了吗?
淑芬道:“这里总不至于有什么人为难他吧?
曾太太道:“他就不回家了吗?
仲实答道:“他不是跟义勇军走了,也没有谁为难他,只是他自己要走的。
淑芬只皱了皱眉毛,没有说什么。淑珍却将头伸着,发急地问道:“他自己要走?这为着什么呢?
曾太太道:“咳,你们爱国我也不拦阻你们。可是这样大年纪的老娘都丢了不问,于心也不忍吧?
仲实道:“他已经走了,埋怨也是无用。让我先和淑芬表姐先谈一淡,然后我才能把他走开的情形说出来。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我们正好谈一谈了。
他说着话,在倒壁的一根横柱上坐着,半侧了身子,两只眼光都射到两个表姐身上,似乎在他表姐身上显然可以找出一些线索来似的。淑珍对于这个,倒没有什么感觉,淑芬可就向走廊四周去看看,故意避开仲实的目光,然后低头坐了下去。仲实等大家都坐下了,然后很从容地道:“淑芬表姐,你在那宪兵队里拘留着的时候和家兄始终在一处的吗?
淑芬脸上一红,顿了一顿,又看淑珍一眼,才向仲实道:“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仲实看她那种动作,心里便明白,心想:“我何必管你们那些酸账?
便道:“不是别的,据家兄说,在里面被敌人压迫不过,曾在一张宣言上签过字。这张宣言很容易惹起社会上的误会,他为了要洗刷他的心迹起见,他不能不走,干点事业出来。究竟不知道宣言签字的经过是怎样一种情形?何以会令家兄闹得非走不可呢?
淑芬很沉默地向仲实看了,慢慢地答道:“我们原不拘留在一处。后来令兄和我到这里来过一次,回去就拘留在一个地方了。可是我们这种拘留,不比平常手铐脚镣,我们是五花大绑,人卷成了一捆,放在……放在地面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格外高一点,似乎故意引起人家的注意。又接着道:“那时候,我们除了伯坚将眼睛望了我,我将眼睛望了他,什么办法也没有。所以尽管拘留在一间屋子里,依然彼此不能相顾。
仲实道:“我们不是讨论这个问题。我要问的,何以敌人一定要伯坚在一张宣言书上签字?
淑芬道:“这个我倒明白,他们无非错认了伯坚是这一县青年的领袖,非把他拉拢不可。而且那张宣言书只是说中国政局不良,地方人民应当自治。地方自治,不也是政府早就筹办的吗?所以伯坚在又饿又渴的第三天头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认为没有多大关系,就签了字。我虽然知道不大妥当,在那生死关头,谁又能多谁的事呢。
仲实沉吟了许久,昂着头望望天,又向淑芬表示出踌躇的样子来,才道:“经过是这样子的吗?不过据伯坚告诉我,那时他已有了死的决心。只是因为淑芬表姐在那里,他死不得,所以就签了字。至于签字的效力,他也觉得无关紧要的。到了现在,他因为民众很注意在他以前签字的几个人,他很有些害怕。事实上民众认为他是个威武不能屈的人,又十分的欢迎,他不免惭愧起来。怕与惭愧,逼得他心理变态,不能不走。当时我听他的话和他的态度,我也很瞧不起他的。于今想起来,他究竟是个好人。若在别人,不会把这事瞒到底吗?万一将来事情泄漏了,事过境迁,谁又能对他怎样呢?现在他要涤除他的污点,大概要干一番的。
他只管说得痛快,却不想这些话可急坏了静静听着的曾老太太。她面色由黄色变成苍白色又变成了青灰色,将声音抖颤着道:“这样说,他……他不会回来的了?
说时,目光可就撒到淑芬身上,道:“他在拘留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来着?
淑芬道:“并没有说什么?
仲实道:“这件事现在很显然的,伯坚原是拚了一死也不签字的。不过他不忍为了自己,又连累了淑芬表姐。表姐不必误会,我并不是怪你,特意回家来和你对质。我是要知道一个究竟,才好去援救他。事情,哼,我总算明白了。
说着淡淡一笑。淑珍道:“表弟,我听你的话,总有些半吞半吐的不大十分明白。你何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姑母也明白了,事到于今谁也不能怪谁,各人让各人的良心去裁判就是了。
她虽是和仲实说话,那一双眼睛不住地射到淑芬身上,似乎她的眼睛是铁,淑芬的身子是吸铁石,情不自禁地总会注意着淑芬。淑芬每一望她时,便是四目相射。这女子的眼睛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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