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地走着路,走到一棵杨柳树下,那拖着很长的柳条在头上拂来拂去,自己也懒用手去扶它,手撑了树干低了头望着地上的青草,很随便地答道:“大概是吧。
淑珍道:“我们赶快回去打听打听吧。”
淑芬用脚在地面上踢了青草头子,似摇不摇地摆了几摆头道:“我在这里站一会儿。“
淑珍虽是临事很能机变的人,到了现在也是心绪很乱,不知怎样才好,也是怔怔地望了淑芬。远远地只见袁学海带着李发东张西望的在人丛里钻,也许是找自己来了,便迎上前叫道:“爹,我在这里呀。
袁学海一回头看见了她,将手绢揩着额头上的汗,皱了眉向她道:“你这两个孩子,怎么这样的大意!不声不响地走到这地方来。
李发也笑道:“我真吓一跳,以为两位小姐也跟着从军去了呢。
袁学海见淑芬靠着树干站着,并不作声,心想:“莫不是她姊妹二人在路上又拌起嘴来。
于是向淑珍看看,又向淑芬看看。淑珍也猜出他的意思来了,便道:“爹,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实说。伯坚是不是还在世上?
袁学海突然被她这句话问住了,顿了一顿,瞪了眼睛望着她道:“你这话从哪里听出来的?“
淑珍道:“现在满城的人,谁不知道?我问你,你得了这个消息,怎么不告诉我们?”
袁学海道:“我也是前天才知道。并非我不告诉你们,只因仲实对我说过,你们年纪轻轻的人,性情暴躁,怕说出来了有什么变化,所以忍耐住了。至于详细的情形,我也不大知道,你们去问仲实吧。
淑珍对她父亲,本是一句冒诈的话,不料她父亲说出来,果然伯坚是殉难了。望了父亲,两只眼睛眶里饱含着眼泪,不是这地方人多,简直要哭出声来了。淑芬依然是低了头靠树站着,并没有作声。李发道:“二位小姐,我们老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先回去吧。这件事还瞒着老太太呢,她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那还了得啊!
淑芬停了许久,才向袁学海道:“伯父,我仔细想了,伯坚不是为我,或者不至于落这样一个结果。但是……
说着又看了淑珍,才道:“我很对不住妹妹,我很爱他呀!他现在为国死了,算没有受我的累,玷污了他的人格。只是我失爱了,而且我想到我被拘留的那段事,我太没有勇气。我不能为国尽力,我也不能为爱人尽力了。我应当自杀,来洗除我自己的污点。要不然,我两三年来到处嚷嚷爱国,那不是欺骗人的话吗?
袁学海皱了眉道:“嗐,不要发什么牢骚了!人死万……“
这句话不曾说完,只见淑芬如疾箭离弦的一般,向河岸下飞跑了去。袁氏父女看了,作声不得。及至第二个感想来了,她这是自杀,如何可以不救?马上大喊起来。只听得水声哗啦一阵,淑芬由水旁直扑到河中心去,那河面上的浪纹,被人身体分开来,成了个很大的锐角。这一下急出袁学海的话来,喊道:“有人投河了,快救命呀!”
自己口里说着,也就向河岸下跑。淑珍一把将他的衣服拉住,口里喊道:“爹,你不会泅水,你怎么能向那水里跑呢!
李发也大喊着道:“跑不得,跑不得!“
他们一阵纷扰,岸上已经有会泅水的,看到河中心有个女子在波浪里翻腾,顺着水势,只管向下流去。然而虽是会泅水的人,可也不敢泅水到水中心去,找了河边上的小船,手忙脚乱就向河中心划来。但是一个丝毫不懂水性的人,又是决计自杀的,在水里能够挣扎多少分钟?所以当这小船划到河心的时候,投水的淑芬女士已经没有了踪影。她鼓动水花的所在和别处的水面一般,被风掀起那高不到一尺的浪花,顺流而去。许多小划船抢到波心,船上各用篙子在水里乱捞,哪里找得一点痕迹?袁学海先是吓呆了,这时见已挽救不及,手指着水里,跳起脚来大哭。淑珍真也料不到淑芬这个聪明人一时想不开,竟会投河自杀。两手掩了脸,也号啕大哭。看热闹的人,十有六七停没散,这时又将这里主仆三人围拢起来。多事的,不免问长问短,袁学海一面哭着一面报告:“淑芬是曾伯坚的未婚妻,因听到丈夫阵亡了,所以投河殉节。
大众听了这话,都赞不绝口。热心的人,一面来劝着,一面代他们雇人打捞尸首。
袁学海看淑珍只管呜呜咽咽哭着不肯停止,深怕再出什么意外,勒逼着她和自己一路回家去。淑珍一路走着,怕街上有人围着,勉强忍住了眼泪。回家以后,走进卧室向床上一倒,就放声大哭起来。心里想着:像她这样,却也不失恋爱真义。自己在这半个月以来,对她只是冷嘲热讽。她无论如何忍受着也不肯回驳,原来她是预备了这样最后一着棋的。假使自己不那样讽刺她,或者不致于逼得走上这条路。越想越悔,哭得非常之伤心,竟病倒了。这一件事,是在河岸上发生的,又在群众欢送敢死队以后。倾刻之间,已传遍了县城。有些好奇的人竟特意走到袁学海家的门口来,看看这人家出了这种女子,究竟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这种情形之下,曾袁二家的声望,立刻增高了无数倍。有人知道袁家是姊妹三角恋爱的,更当为爱国事情中一幕曲折的惨剧,闹得无人不谈起来。淑珍在床上躺着有一个礼拜,说是病不是病,说是神志昏迷也不是神志昏迷,只是懒洋洋的,没有法子起来。外面闹得那样满城风雨的爱国情史,她是丝毫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伯坚的许多同学发起了个追悼大会。同时,淑芬的尸身早已捞起收殓,也就在这日举行公葬礼。这些同学的人,对于淑芬,当然是为伯坚的缘故,爱屋及乌,可是也以为她真是个解得爱情,尊重人格的女子,附带的追悼一次,也不为过。所以他们就择了伯坚淑芬双双被拘的那个财政局,做追悼会场。这个消息袁家人也用不着瞒了淑珍。所以到了这日,她勉强地挣扎起来,穿了一身黑衣黑裙,也要到追悼会去。袁学海已经知道外面消息,恐怕姑娘到那热闹的会场上去了,会引起多数人的注意。因之当淑珍穿好了衣服的时候,他口里衔了一枝雪茄背了两手,缓缓地走进前来向她微微皱了眉道:“看你这样子,大概是要到追悼会去。但是你已够伤心的了,到那种悲惨的地方去,你更要难过,我看……
淑珍脸色一正道:“爹,你这是什么话!就是一个平常的朋友,到了这个时候,也应当去追悼一番,况且一个是我的姐姐,一个是我的表哥,我倒躺起来不去参与不成!
袁学海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出来,看到姑娘的态度如此激昂,有话又不敢直说,只是将两道眉紧紧的皱着,两道眉峰几乎要皱到一处,口里含的雪茄很久的时候,才喷出一口冷烟来。淑珍如何识得出父亲是为了外面的传说有所踌躇?所以她也并不再等父亲的话,竟自走出大门来了。
袁学海事实上不再拖住她不走,只得紧紧地跟着她向追悼会场来。遥遥地看到淑珍一个人在街道一边低头疾走,她所经过的地方,也会有人注意着她。可是她并不理会,旁若无人地一直地走了去。到了会场门外,那来来往往的人已渐渐地拥挤。正当了大门,树着一架素布牌坊,用棉花在蓝布横额上粘成一行字,乃是:曾烈士袁烈女追悼大会。在这样时代,民众肯这样热烈地追悼烈女,这不能不说是破格的行为。因之在这彩牌坊下,首先就感受到一种刺激。当她站定脚,向彩牌坊抬头观望的时候,大门里有认得她的,就拥出来迎接。大家看她穿一身黑衣黑裙,在那蓬乱的短头发右鬓下,扎了一个白头绳的八节花。她本是圆圆的脸儿,现在病了许多天,瘦得失去了两腮的丰润,却清秀了些。在那很长的睫毛里,低了眼珠子向前看着走道,自然现出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来。一小部分人拥了向前,就惊了一大部分人。听说是三角恋爱中的主角到了,谁不想看看?不过这追悼会,四壁都挂的是挽联和挽诗,加上那院子里的花圈,中间一朵蓝色的花飘出两根纸带,自然有一种凄凉的意味印象到人脑子里去。所以大家看是看她,都默默地望着。这时,淑珍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什么意味,糊里糊涂地随着迎接的人走了进去。仲实却由人丛中挤了出来,向前鞠着躬道:“表姐也来了?我听说你病了。我不便去看,怕是谈起话来更引着你伤心。
淑珍看他也清瘦了许多,便道:“这真是我们两家的……“不幸
两个字还不曾说出来,声音就咽住了。仲实道:“我哥哥呢,他是求仁得仁。只是令姐可怜,她有那种勇敢,何不加入我们义勇军里面来工作呢?”
淑珍默然了许久,才道:“一个人受了情感的支配,理智是一时制服不过来的。
仲实道:“你休息吧。我们原定了光是我个人举行家祭,再开追悼会。表姐来了,可以先祭一祭就回去。这里人多,你的身体不大好,不要又病倒了。
正说到这里,有几个女宾来了,围着淑珍说话,就把她拥到休息室去了。淑珍坐谈了一会,倒有许多人前来和她谈话,闹得她应接不暇。仲实觉得她大受包围了,不如让她先走,因之就走进来和她商量,请她马上就祭。说时,便递了一个简单的行礼仪节单子给她。她一看,乃是奏乐,主祭人就位,上香,献花,进茗,三鞠躬,静立,读祭文,退席。
淑珍道:“我没预备祭文啦。“
仲实道:“这本是袁大舅预备下的,是他的口气,现在因为表姐来祭,他就在这会里临时改了一改。祭文并不长,所以改也不费事。”
淑珍道:“好吧,我都依你的话办。“
仲实听了就出去请司仪的人预备。外县没有好的乐队,一会儿,外面有两架风琴奏着很悲哀的调子,就有两个女宾引导淑珍上礼堂。这礼堂在一架素棚下面,没有充足的阳光,在灵像前点了两支绿蜡灯,和四壁的白挽联蓝挽帐一衬托,似乎这灯光也有凄惨之色。正中七八个大花圈,簇拥着那灵位。只是桌案上那铜炉里,放出一丛檀烟冲到空中,将正面悬着一男一女的遗像,都映掩得有些隐隐约约,好像是在生前一般。对了这情形,哪有不伤感之理?所以走到礼堂,眼泪水已经点点滴滴地滚了下来,偏是两架风琴的按手,尽量地将音调弹得十分悲哀,只管催动她的眼泪。直待司仪的人站在一边喊了献花上香之后,喊她就席听读祭文,两个引导的人将她引到阶下站立,风琴方才止住。
这阶檐边正悬一幅白的横额,大书特书:“各有千秋“。这时,会场里几百人将礼堂外围了个大圈,一点声音都没有,都向礼堂正中看来。眼光齐集到那“各有千秋”横额下的一个黑衣女子身上。那横额被风吹着,在淑珍头上微微有些飘荡,似乎死者的英灵在那里表示他们已经知道主祭人在此是如何的悲哀,犹如用手摸她的头发,在那里安慰他呢。淑珍站在这里,心里默想着过去的事。伯坚若不是为了自己和淑芬两个人斗争,也许不至于逼着他去奋斗。尤其淑芬,本来无死之必要,完全为了自己言语太重,她内疚于心,怕永久受社会的指摘。世上的人对于死者都加以原谅的。这个时候,淑珍对了淑芬那遗像,看到那盛鬋丰颐的样子,如今却人木已久,今天就要下土葬埋了。美人黄土,结果如斯,多么可痛!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凄楚,两眶眼泪水也不知由何而来,喷泉似地涌了出来,嗓子眼里哽咽着,断断续续地不成声音。这会场上的来宾,看了她这样子,都耸着眉头子瞧了淑珍发愣。除了站在灵前那个念祭文的人发出那悲哀的音调,此外是一些声音没有。淑珍低了头在那里,却只是听到台阶上面有一种凄楚的音调,这音调是些什么话,却一个字也不曾到耳朵里去。站在那里,渐渐地只感到脑袋昏沉,两脚有些站立不定。先还勉强撑持着站在那里,前后摇撼着有些抖颤,忽然之间,眼前一阵发黑,脚只一歪,整个的浑身向前一栽,人就扑倒在地上了。在她这一扑之间,全场人有个半数不约而同“啊哟“了一声,早有数十个人蜂拥向前,将淑珍围了起来。袁学海自觉那祭文不下于韩愈《祭十二郎文》,很是作的得意。当司仪人念祭文的时候,他却口衔雪茄背了两手站在人群外边静静听着。这时看到大家一阵纷乱,正惊慌着,也不知是个什么人在许多人里喊出来道:“老先生,快去看看吧,你的小姐不好了!
袁学海只说个“什么”两个字,就分开众人向人堆里挤将进去。只见淑珍面色如纸,低头歪垂着在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睁不开来。她坐在台阶下的石板上,歪屈了两脚,身后却有一个人伸手在她胁下半扶半抱着。袁学海蹲下身子,两手扶了淑珍的肩膀,连连摇撼着叫道:“淑珍,淑珍你是怎么了?你是怎么了?“
连连叫了几声,她才由喉咙眼里哼了一声。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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