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一章 两岸金鼓喧龙舟竞渡 四城灯火熄风鹤疑兵

作者: 张恨水12,308】字 目 录

学生们也就答应了。不料到了端午这天,龙船快要比赛了,学生们血气方刚,让紧张的空气一喧染,老人们所劝的话,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大家像一阵风一般,一齐带了锣鼓到河沿上来助威呐喊。这些学生队一出来,不但划龙船的人精神焕发,就是两岸看热闹的人,也没有一个不起劲的,大家都跟着助威的锣鼓声,昂着头,眼望着自己一方的龙船,只管喊叫。那两只龙船在河面上两个来回,红龙渐渐上前,青龙渐渐落后。到了第三个来回,红龙比青龙上前十几丈路,就夺了头彩了。

这红龙是安乐县城里人划的,那东岸看热闹的上万人齐齐地喝了一声彩,彩声直震入半天云里去。第十中学的助威团格外起劲,便驾着三只小船,迎上龙船去慰劳。这助威团里的队长,是中学四年级生曾仲实。他年岁刚到十八,一股子高兴,穿了一身红格子运动衣,手上拿了一面旗子站在小船头上,在日光里招展着向得了锦标的龙舟而去。这一种得意自然是不可以用言语来形容的了。西岸上南强中学的学生看见,大家便商议着说:“这回赛龙船,两岸原是约好了的,大家只作为一种娱乐,输赢都不算一回事。现在看第十中学的情形,简直是丢我们西岸人的面子,我们就能干休吗?十条船我们还只比赛过两条大的,我们可以去对划船的朋友说,拚命也要争回一点面子来。

大家商议了一阵,一面派人划船去通知龙船的人,叫他们努力;一面派人去召集同学,多数的加入协进队来助威。万一就是再输了,也要靠着武力去忠告第十中学不许耀武扬威。他们商议了,通知以后过了片刻,南强洲的四只青龙船划到河心,向红龙船取严阵以待之势。他们这里比船的规矩,分单赛、同赛两种,单赛是一方一只,其余不赛的船掉头离开一箭之路。现在青龙船齐齐地摆在河心,安乐县的红龙船知道他们要总比一下,也就开了四条船来齐齐地并列。各船上都是人声喧哗,隔着水面和岸上的人声相应答。这其间东岸一声炮响,西岸也相应一声,两声号炮过去,一切的人声都停止了,八只龙船头上八面大旗临风一展,所有船上的人齐齐呐了一声喊,只见那一二百条木桨,拨开八条浪花,将船直冲了过去。这其间,四条青龙船还是因为第一次比赛失败的关系,大家拚命地向前划了去。船上的进行鼓一片咚咚之声,催着船向前进。一道赛线未曾划完,四条青龙船已有三条上了前,其余的一条,也只在一条红船之后。南强洲的学生协进队十分得意,摇了旗子沿着岸呐喊助威。东岸第十中学的助威队,隔水看到大为不服,也沿着岸大叫。他们的队长曾仲实格外性急,约了七八个同学跳到水边,见泥滩边正弯下一只渔船,不容分说大家向渔船上一跳,拿了篙桨将船划上河心,在龙船后面追着大喊前进。看看第二个来回,县城的红龙有一只追上了洲上的青龙三条,只有一条青龙还在红龙的前面,只要再把这一只青龙追上,红龙又得了个二彩,无论如何是不会输的了。但是那条青龙划船的人都十分努力,看是不容易追上的。曾仲实却私下对他的队员说:“若是三周还追不上,我们就可以到路线上去打搅,大家比不成!诸位肯不肯牺牲一下?

大家便问要怎样牺牲的法子。曾仲实道:“若是转回来,那条青龙还在前面,我们就把这小船故意开了过去,挡了它的去路。它若要让我们时,我们的红龙就过去了;他若不让时,我们这只船就拚了让他一撞,大家都要落水。我们虽都会泅水,但是在河中间比不得在河边下,一口气接不上来,那是与性命有关的。不知大家敢撞不敢撞?

少年人都要的是个面子,哪个肯说不敢?都一致地说敢。于是把这只渔船缓缓划上河心,依计而行。看看最先两只龙船靠了河东又划回来,这便是最后的决赛了,那青龙却依然在前面。曾仲实将脚一顿,手上拿着桨,就要划船向前将龙船的去路拦断。

正在这时,猛然一抬头只见东岸上热闹的人,如败风吹落叶一般,纷纷散去,有些男子汉或者牵了妇女,或者牵了小孩子,慌慌张张丢开河岸,都向进城的大路跌跌撞撞而去。划龙船的人看到这种情形,不觉泄了气,都手拿了桨划动不得,一齐向岸上呆望着。曾仲实也就向岸上四周张望,看看有没有熟人,好打听。只见柳树下钻出一个人来,一直走到水边,向这里招着手叫道:“岸上的人都跑光了,你们还不赶快上岸来吗?

曾仲实遥遥认出是他同学魏子高,便问道:“究竟怎么了?你说给我听听。是不是警察出来干涉?

魏子高道:“你不必多问了,快些回来就是了。我来不及……

他说到这里,回头一望,也匆匆忙忙地跑走了。曾仲实一想,这决不光是警察禁划龙船而已,恐怕还有其他问题在内,应当上岸一看。于是搅乱敌阵的计划不必实行了,赶紧将船划靠拢岸,船缆也来不及系,大家一阵风似的跑上了岸。

在柳林里高堤上一望,只见进城的大路上,三三五五的游人,拉了一条很长的路线,大家都是很慌张地向城里走。再一看这柳林下时,一个人也没有,所站的地方除了满地杏子核、桃子核、香瓜皮而外,还有一条板凳,一只女人的红腿带,一把白折扇。曾仲实想找一个人问问情由,丢了大家,跑下堤去一直追上大路。起先都是些女人和卖东西的贩子,也问不着什么。追过了好多人,遇着城里一个在县公署当差的,一把拖着他的衫袖,因问道:“划船划得好好的,这是为什么?

那人对曾仲实望了一望,回头又看了一看旁边,低声道:“现在还划龙船吗?刚才县里得了西平县的电报,县城十里铺已经发生战事了。我们县里已经下了戒严令,六点钟就要关城,你还不打算回去,想关在城外吗?

曾仲实道:“这话是真的吗?我以前没有听……

只说到这里,后面一个挑担子的撞上前来,将他腿上重重撞了一下,回转头来一看,挑担子的是个老人,他笑着道了歉,也就算了。再回头一看,问话的人已经跑上老远的地方去了。曾仲实心里想着:“县里人活见鬼!好好的端阳,大家正快活,哪里来的战事?就是有战事,还在西平县,离我们县城有上百里,大兵也不会飞了来,何必这样惊慌?

自己这样想,倒是大大方方的在游人阵里走着。看那些进城的人,都是不安心的样子,像有了重大心事似的,倒为之好笑。正这样走着,迎面有人喊着道:“仲实,仲实,我哪里不把你寻到。你倒是这样自在!真不怕惹祸了。

曾仲实抬头看时,是他的长兄曾伯坚,在横路上插了出来。因道:“我看这些人都是庸人自扰,无事生风,这样瞎跑。

伯坚道:“怎样无事生风?县里的紧急告示都贴在城门口了,河岸上的人都是县里派人叫回来的。你不看那大路上,正派了人到前面去欢迎联军司令的代表。

说着,将手向南一指,只见三顶蓝布小轿遥遥抬向远路而去,后面跟着几个短装行人,肩膀上都荷着高脚灯笼,走路时将那灯笼正摇晃得东倒西歪。因道:“你不认得那是商会里的三顶轿子?他们不是连夜赶去说和为什么?

曾仲实犹豫着道:“这样子倒好像是有事,但是……

曾伯坚拉住他一只手,一直就向进城的大路上拖,跌着脚道:“先生!你就赶快走吧。有事没事,你回到家里再去研究,大概也不会迟吧!

曾仲实一看他哥哥惊慌的样子,也不减少于其他路上的行人,这是不容再和他论讨情形急缓的了。走到了城门口,只见城外一条街上的店房一齐都紧上着店门板,只将门开着半扇,以便出入。有些年老的商人,靠了那门,直望着行走的人出神。城门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开,闭着左边一扇,右边一扇虚掩着,刚刚留一个人可以进去的路。四个武装警察分列着门的两边,每个人手上扶着一杆上了刺刀的枪,一个个行人由他们面前过去,他们的眼睛里似乎都放出一道凶恶的光焰来。兄弟二人进了城,一看城里的情形,并不亚于城外。一家家商店都紧紧地闭着店门,街上所走的全是由城外看龙船回来的人,十字街口从前摆着许多浮摊,都收得干干净净。一家当商门口,一字门的土库墙上,高高地贴了一张笔写的新告示,告示下一堆人站住,都向白粉墙上昂着头。曾仲实对伯坚道:“现在我们是进城了,纵然有兵来,也杀不进城。能不能够让我看一看这告示再回家?这一会子工夫,我想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曾伯坚道:“但愿不出乱子就好,并不是我怕事。兵慌马乱,手上拿了兵权的人还生死未卜,像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遇到了这种风潮,怎样不要小心躲避?

曾仲实也不等他哥哥说完,早挤到人丛中去看告示。只见那告示上写的是:

为布告事。顷接邻邑西平来电,该县城外十里铺已到了联合军队伍,邑城危在旦夕。除一面巩固城防外,已飞电省城告急,并电本县各界,加以注意等语。本知事守土有责,爱民爱国,未敢后人。业已与本县商会、教育会及在城各绅商开紧急会议,共商防务,议决妥当办法,以求和平解决。仰阖邑商民各安所业,无得惊扰。如有造谣生事者,一经查出,即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也。

此布

安乐县知事唐履本

曾仲实望着告示道:“已得妥当办法。不知道有了什么办法?何不说出来大家听听呢?

曾伯坚走上前拉了他的手道:“回去吧,母亲正在家里望得急煞,你有这闲工夫在这里咬文嚼字!

不容分说,拖了就走。

兄弟走进住家的那条安仁巷时,一望同巷的人家,一齐将大门紧闭。站在巷这头望到巷那头,空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子,一直到自己家门口,邻居的门户全是关闭的。曾伯坚将自家大门重重拍了几下,才有老仆李发出来,在门里连问了几声:“是哪个?

曾伯坚先答应了一声:“是我!

后又说:“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么?

李发才慢慢地开门,先伸着头在门缝里张望了一下,见他兄弟二人身后,并没有别人,这才将门开了,让他二人进去。曾仲实道:“只为了县里一张布告,就吓得你们这副形相。军队虽然在打仗,离着我们这里还有一二百里,总不成他们的炮弹会飞?就打到安乐县来!

李发道:“二先生,你不想想,现在打仗,有什么便衣队。军队没来,他们先来了。我听说,便衣队是不管那些利害的,哪里可以扰乱人心,就在哪里下手。城里的便衣队,已经到有五千多,这一闹起来,还是玩的呀!

曾仲实道:“你是越老越糊涂。事情也不想一想,我们县城里统共有多少住家的?若是有五千多便衣队混进城来,他们在哪里安身?

这一句话问得李发无言可答,把一张瘪嘴咕嘟着几下,一把苍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背转身自去关大门去了。伯坚兄弟走进上房,他们的母亲曾太太直迎到天井里来,望了仲实道:“孩子,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这样兵慌马乱,你还有心在外头玩。你哥哥去找你,大半天又没有回来,我念了几千篇佛,在观音菩萨面前敬了两次香,请她老人家保佑你。现在外面怎么样?

说了这句,颤巍巍地向伯坚望着。伯坚答道:“没事,你老人家放心。倘然市面真不大平静,我就保护你老人家到省城里去。省城里有租界,兵是过不去的。

曾太太道:“街上现在没有大兵吗?

伯坚道:“不但没有兵,而且有些铺子还在照常做生意。我们城里已经推了代表去请愿,请军队不要来,我们这里情愿送些钱过去。本来由陆路进兵,这里是不相干的地方。

曾太太抬着头,由天井里望着天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我们争什么天下,投降了就好。

说着,一伸手扶了伯坚去进堂屋去。堂屋正中有两个神龛子,上层供着五路财神,送子娘娘,伏魔大帝关老爷,下层是曾氏祖先。右面另有一张香案,壁上悬了一幅观世音站在莲花宝坐上的佛像,像下面另有一尊瓷的弥勒佛。曾太太直奔这座佛案,一手扶了桌子犄角,望着观音像道:“你老人家救苦救难,转劫回生,安乐县全县的百姓都沾菩萨的恩典。

仲实在一边看到,气得只是顿脚。伯坚站在母亲身后,向着仲实以目示意,不住地摇手。曾太太祷告了神佛,才转回房去。仲实道:“我看妈大开其倒车,只管念佛。大哥你还是个大学生,自己不劝倒罢了,还要帮着她阻止人家过问,这是什么意思!

伯坚道:“你有所不知,妈她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什么嗜好都没有,就是念佛。谈到念佛这件事,说起来虽是迷信,但是迷信的归结,总是学好,不是学坏。既不花钱,也不误人家的事。她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消遣,借了这个消磨她垂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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