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一章 两岸金鼓喧龙舟竞渡 四城灯火熄风鹤疑兵

作者: 张恨水12,308】字 目 录

的年月,而我们只当她是一种娱乐也未尝不可,又何必……

伯坚只管向他兄弟拉长着说,仲实早已掉转身去走到老远去了。伯坚望了仲实后身一耸肩膀,叹了一口气,也只得算了。今天是个端午节,既不能出门,家里又是关门闭户,萧条万分,很觉得无聊。便慢慢踱到自己书房里去,拿了一本书,还只看了两三页,忽听到隔壁人家一片男女喧闹之声。当说话时,却有两个邻县人在中间说话。伯坚知道这隔壁是张婆婆家,她是一个六十岁的孀居,膝下只有两个孙子,一个寡媳,并没有多少人,何以今天反这样的热闹?心里想着,便侧了耳朵听。李发提了一壶开水来和他泡茶,见他这样静听的神气,就对他道:“大先生,你不知道,隔壁张婆婆家来了一批西平县的亲戚了。这些人都是家在火线上的,跑到这里来投亲了。我们的袁家大舅家,听说也逃难逃来了。

伯坚不住笑道:“你胡说。

李发将开水壶放在地下,用手摸着胡子,将一双老眼笑得皱起许多纹来,望着他道:“怎么是胡说?连他们家里大姑娘也来了。

伯坚原是坐着的,突然站了起来,望了李发道:“真的吗?你怎么会知道?

李发笑道:“当真的,大先生可以去看看,那大姑娘益发长得标致了。

伯坚笑道:“又胡说。我是问袁家大舅来了没有,哪个提到了大姑娘、二姑娘。

李发笑道:“大先生,你当真把李发就当作那种蠢才,连这一点事都不知道?你若是要去看看袁家大舅的话,我悄悄地给你开大门,包你神不知鬼不觉的。你就可以去一趟回来。

伯坚道:“若是袁家大舅果然来了,照情理说,我是应当去看他的。但是你怎样知道?太太倒不知道?

李发道:“下午我在街上遇到二老爷,他告诉我舅老爷一家人来了,我就回到二老爷家去了一趟。我想告诉太太,怕她一听说逃难的人都来了,更要着慌,所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瞒住的。

伯坚用手扶了一个桌子的角,头昂望窗子外的天只是出神。李发笑道:“你就不用想了,这样兵慌马乱的时候,我决不敢骗你去空跑一趟的。

伯坚道:“好吧,我去看看。

说时,一面戴着帽子,一面就向外走。李发也就跟了出来,轻轻儿地拔了门闩,手扶了两边门,随着人后退时向怀里拉,拉出了一尺多宽的门缝时闪到一边,就向伯坚道:“大先生,现在你可以走了,家里要问起来时,我就说是你睡觉了。

伯坚也不作声,侧着身子就溜出大门来。

这个时候,虽和到家的时候相距只几点钟,然而情形已经大变了。所有街上的铺户,一律都关门闭户,不见一个人影子。远远地看那十字街头倒也站着几个背了枪刀的警察,很自在的样子,互相顾盼着在那里说闲话。这时伯坚所走的一条东大街,本来是极热闹的所在,今天却一看是空荡荡的,倒有些怕走起来,心里也说不上有一种什么奇怪的感觉,只是慌乱不安。这样一来,大街丢了不走,弯曲穿着小巷向他的二叔曾子约家来。到了那门口,依然也是双扉紧闭。伯坚将门环拍了几次,才听到他二叔在大门里咳嗽着亲自出来开门,在门里问了声“哪个?

伯坚答应了。子约道:“是伯坚吗?外面不大平静,你还向外面乱跑。

伯坚道:“原是为了不大平静,才来看看二叔的。

说着话门已开了一条缝,曾子约嘴里衔住一管长可一尺五六寸的旱烟袋,长袖子里将左手五个指头,只伸出来半截,扶着了烟袋下梢,口里剥剥有声,将烟杆嘴子吸着,人闪在门后,似乎脸上有一重很重的忧愁罩住了一般。伯坚先笑道:“你老人家没有受惊吗?我在家里挂念得很,特意来看看。听说二舅来了,亲戚逃难……

子约听说他来探望的,脸上倒有点喜色,及至他一谈到二舅,脸色又板下来,含着烟袋,立刻叹了一声长气。伯坚已是挤了进来,就关上了门,和他一路进去。子约在这城里经营了一家杂货店,一家染坊,是个城里很殷实的商人。他的家里,自己也收拾出一间书房来,这间书房紧邻着客厅。他这书房里,却是除了一本当年的《商民快觉》而外,并没有别的书,只是账簿而已。横了窗户摆了一张二屉桌子,上面放有笔砚算盘。坐的不是椅子,是个长方形的大钱柜。桌子外也有茶几木椅,比较看得重一点的人,就可以到这屋子里来坐。伯坚随着他走,一直走到这书房里来。子约坐在钱柜上,向着桌子上一伏,口里不住地吸着那烟袋嘴,但是下面烟斗子里并不曾冒出一丝烟来。许久地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二舅终究是个书呆子,一点划算没有,带了一大家子人,就向我这里一跑。俗言道得好,‘任添一斗,不添一口’,添上五六口子,我怎样受得了。

伯坚道:“遇到这种离乱年间,骨肉至亲,也就说不得了。

子约道:“虽然是骨肉至亲,但是也要看看个人的能力。就以我而论,现在……

正说到这里,只见窗子外一个人影一闪就走开了。子约便叫道:“淑珍,这不是外人,你大表兄在这里。

淑珍听说,绕转身进来。伯坚一见,她改了半年前相逢时的样子了,头发剪了,梳了一个童化式的头,把她一张可喜的圆脸,益发现着笑眯眯的了。她也改了乡县的样子,换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衫,这是最近由省城里传来的样子。这种装束,在省城里看到不算什么,在县里看到,便觉分外的美丽。在伯坚心里,原是急于要看淑珍一看的,可是这一见面之后,也不知因何原故只管难为情起来。因为难为情,也就不能正式对了人家望着,只叫了一声“表妹

,脸就偏过来了。淑珍道:“我原是要去看看伯母的,不料到了这里,市面上照常紧起来,姑爷不要我出门去。

说着就眼望了子约。伯坚道:“家母在家里烦闷得很,若是表妹愿意过去玩玩,就可以暂住在舍下。

说时也望了子约。子约道:“你们那边有空房吗?

伯坚道:“有好几间,若是两位表妹和舅母一路去,舍下总还可以住得下。

子约沉吟着道:“她们倒也是愿意去看看大嫂的。不过现在妇女们出门不容易,去了不能就回来的。我的亲戚是不便去打搅你们家里的。

伯坚笑道:“大家都是亲戚,在我那里住个一月半月,总也不敢怎样怠慢。

伯坚来了这久,子约总是哭丧着脸,等到伯坚说是可以留三位亲戚在那里住下,他脸上立刻现出一道笑痕来,望着淑珍道:“那边伯母倒是常念你,照理你们也应该去看一看。今天是晚了,究竟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明天我可以陪你母女过去大家谈谈。

淑珍道:“若是我妈不去,我带了妹妹也要去。

说毕。无端地脸一红,又嫣然一笑。

这时又听得大门外咚咚一阵响声,子约口里衔着烟袋偏了头听着,自言自语地道:“哪个叫门这样的凶!

而说着,一面起身去开门。走到天井里,家里用的女仆王妈是已过了屏门,他就连说:“慢着,慢着。

王妈退回来了。自己走到大门下,由门缝里向外面张了一番,见是杂货店里的伙计萧有才和小徒弟四儿,便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萧有才听了是东家的声音,便道:“请你们开门,外面不便说。

子约听到有人叫门,心里先就要慌乱,而今听到门外“不便说

这三个字,心里更慌乱得厉害。开门放他们进来,将门关抵妥了,身子靠了门框,睁了眼望着伙计道:“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

萧有才道:“消息是没有的确,都说西平县已经让联军占领了,又说这边的同盟军打败了他们,这都没什么关系。只是县里派人家家传谕,说为了城防之用,要借一些铺捐。

子约道:“那有什么法子,答应他就是了。

萧有才道:“不是平常的铺捐,而且这个月的铺捐,早就拿去了。现在县里是要借半年,这捐款限今天下午六点钟以前就要直接送到县里去。我们不敢作主,来请问二老爹怎么办。但是看那情形,款子不交也不行的。

子约两手一张,一拍大腿道:“那还了得!

只这一声,把嘴里衔的旱烟袋突的一声落在地上。他连忙捡起来,将那烧料烟嘴,仔细看了一看,见并没有什么破绽,这才接着道:“杂货店捐,每月是四块钱,四六二十四。那边染坊,当然也照样,一月两块,二六一十二。平白地拿出三十六块钱去,利钱半年,要耽误多少!

萧有才微微一笑,一看东家那气愤的样子,又忍回去了,正着脸色道:“你老人家那样算,未免太老实了。现在借去半年,以后我们还打算按月扣还吗?那也只好算是今年加半年的捐了。

子约将那旱烟袋衔在嘴里,也不管烟斗里有烟无烟,只管哔剥哔剥吸了一阵,低了眼皮只管想心事。伙计和徒弟看了东家发愁,自也无话可说,都呆立在一边。子约想了许久才问道:“你没有打听商会里对这件事怎样反对吗?

萧有才道:“商会两个会长都走了,几个会董也没有主意。刚才县里派人来劝捐,就有商会里的人同了来的,他们也是劝我们照出。

子约右手取了旱烟袋,左手掌平伸着,将烟袋杆连在左手心里拍了几下,口里连道:“什么鬼商会,年年出会费,倒要他们帮着人家来要钱。既是这样,你们可以看看合街情形怎么样。若是大家都出钱,我们也少不了,只好认个晦气照出就是了。

萧有才见东家说了这话,这问题算是解决了,抽身就要回去照应商店里的事。子约口里仍然抽着旱烟袋,闭着眼睛只管出神,手却对他摆了两摆。他虽没有听到子约说什么,知道是留住不要走的意思,便站在一边静等东家的命令。不料子约这一句话,比什么话也难说,口里衔着烟袋嘴儿,不知不觉之间口水竟顺着烟袋杆儿一直地向下流。还是萧有才咳嗽了一声,他才醒悟过来,就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是内外夹攻,家里有事店里也有事。

回转身背了手在身后,自回书房里去了。萧有才也不便跟着东家进内,又不便走开,当时为难起来,一时急中生智,就对子约道:“我想这钱有几家抗过去了,也许就不用拿出来。我回店去,和街坊商量商量看。

子约虽然是向里走,浑身像拖了几十斤铁球一样,哪里走得动。及至听到萧有才说还有点挽救的办法,立刻转过身来,向他道:“那就好极了!你赶快回店去办这件事,多下三四十块钱我们又可以……

这句话不曾说完,他忽然转了一个念头,正着脸向萧有才道:“这主意是你出的,还是人家商号里有这话?

萧有才道:“人家商号里也有这意思。

子约道:“那就好!我们只让别家商店里出头,我们只装不知道。真是他们拉我们出面,我们只说他们尽管办,我们决不反对。要不然宁可出几个钱……但是总以不出钱为妙。你对于这事,我知道有法子的。

说时,手扶着烟袋杆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就是说萧有才很不错。萧有才知道东家痛财,然而还加倍地怕事,自有主意去了。子约再走回书房时,见自己坐的钱柜上放着一把白折扇,又一条花边的绸手绢。折扇认得是伯坚的,花边绸手绢却是他向来不用的。将手绢拿起来闻了一闻,有股香味,一只手绢角上还沾了一点淡淡的胭脂渍。这大概是淑珍丢在这里的,这也不去管它,将手绢和扇子一齐放在桌子一边,自己去清理账目。清理完了账目,已是黄昏时候,这扇子伯坚还没有拿去。心想难道他还没有回去吗?走出书房,隔着短的屏墙,正听到伯坚在上房有一阵哈哈的笑声。子约便喊道:“伯坚,你还没有回去吗?

伯坚听说,这就一头由里面钻了出来。子约正着脸色道:“不是我连一餐晚饭都不让你吃,今天市面上紧得很,你要早些回去。而且我也怕你母亲在家里盼望。

伯坚哪里能驳叔叔的话,自到账房里去将折扇手绢一齐拿了,手绢揣在身上,折扇就在手上摇了出去。子约想问问他这条手绢是不是拿错了,但是他已很匆忙的从大门走出去,已经来不及问他了。

伯坚走上了街,又想看看城里的情形如何,就绕道走着,且不一直回家去。冷巷子里固然是不见一个人影子,走上大街时,这是一个没有电灯的县城,警察既不亮上街灯,各商店里的檐灯也没有人点,这样阴历的月头,一条大街只是漆黑黑的。路黑不要紧,恰是不见一个人,也听不到一点声息,虽是常常经过的街道,仿佛今天各街巷都加宽了一倍,越显得空洞寂寞,走起来只感到心里不安,于是三脚两步赶快地跑回家。白天街上还有几个警察守着街口,现在连警察也没有了,所走的地方都是一条空街巷,由着他跑或走。他走进了巷口,脚步的声音踏在石板上,比较得响些,只听巷边矮屋子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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