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二章 爆竹喧天壶浆迎战士 斯文扫地鱼贯缚书生

作者: 张恨水12,986】字 目 录

们弟兄们的态度,怎能拿来对于亲戚作比?

伯坚一想,这话也是。顿了一顿,一想这话又默认不得,怕她更会起什么误会,便道:“怎么不合逻辑?这话很合逻辑的。你想,我母亲对于自己的儿子都很好的,对于别人更是会好了。你若不信,可以去问我二婶,一定可以证实我这话。

淑珍笑道:“论逻辑,我是没有错的。因为儿子是自己生的,当然可以待他好些。至于亲戚,就疏一层了。

说到这里,淑珍的父亲袁学海,嘴里衔了一枝雪茄由后面出来了,那一股子冲人的烟臭,比他人还要先走过好几尺。原来学海是西平县一位讲维新的绅士,一切习惯都模仿省城中上等社会的样子。他看到省城里人不少抽雪茄的,因之也抽雪茄。但是这西平县交通比较的阻塞,物质文明可万万赶不上省城,他要抽雪茄只能买到十二个铜板一枝的粗烟。不要提气味不好闻,那颜色也就漆黑,远望去,倒好像他嘴里衔了一截圆墨。西平县抽雪茄的人不多,就有抽的也是这一路货色,所以并没有人说他抽烟不好。他到了亲戚家里,要表示他时髦,这雪茄更是刻不去口。他倒很喜欢伯坚,因为他是大学生,是个崭新人物。伯坚又不高谈学理,只是将就着他的程度说话,他极为合口胃。一听他在和淑珍说话,把他那件旧蓝纺绸长衫套在身上,背了两手慢慢踱了出来。一见伯坚,便笑道:“你们高谈逻辑,这个我也知道。中国古人早就说过,辞达而已矣

。伯坚知道他的主张,凡是西洋过来的东西,总是中国古来就有的,便笑了一笑。学海道:“你二叔除了做生意、存多少货、能赚多少利而外,别的是一切不管,这样时局严重的时候,连报也不订一份看看。我日前在报上看到,省里要办航空邮政,若是飞机由我们那里经过的话,当天可以看省里的日报了。西洋人的机器之学真是厉害,其实吾华固自有之。

说着将身子微微摆了一摆。伯坚一想,别的中国有罢了,找遍了四库各书,也没有飞机两个字的出典,这就不敢附和了。袁学海看他那种犹豫的情形,知道他是不相信的,便道:“墨子造木鸢,这个典我想你是知道的。这木鸢与飞机有什么分别?我想比飞机还活动些也未可定哩!

伯坚不料他找出飞机的典竟在二千年上,有凭有理,还有什么可驳的?含笑点头称是也就算了,便将话扯开道:“大舅,我今天一早来是奉有一点使命的,家母让我来请两位舅母,到舍下去住几天。

说着眼光转向了淑珍,然后又回转头来,对袁学海道:“大舅,表妹也可以去玩几天,家母很惦记她的。

淑珍听了这话,便低了头坐着,只管把脚悬起来前后摇撼着。那样子似乎甚是闲适,一点什么事都没有放在心里一样,但是眼光却斜着向她父亲射来,看她父亲是怎样地回答。袁学海道:“她当然是跟她两个母亲去。就是你不请她,她也未必在这里坐得住。

淑珍听了这话,倒噗嗤地一声笑了。

伯坚见大舅已经都答应了,这事就不成问题。因笑道:“我就先回去一步,好吩咐家里筹备欢迎的盛典

。说着,高声向屋子里叫着两声舅母务必要来,然后笑嘻嘻地出门去。刚走到大门口,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响,回头看时,淑珍来了。因笑着轻轻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吩咐吗?

淑珍笑道:“你太客气了,我怎么敢吩咐你呢。我不过有件事要求你罢了。

伯坚道:“你太客气了,你对我怎么说上要求二字呢。

淑珍笑道:“这倒好,我和你客气一句,马上就回我一句。

说着,站住了脚。用手理着头上的短发,向着伯坚微笑。伯坚道:“你‘要求’什么?就是要求我在门口站上一会子吗?

淑珍笑道:“不相干的一句话,我不说也罢。

伯坚道:“既是程度够用‘要求’两个字,这事一定不小,我希望你不客气说出来。

淑珍笑道:“这事是……总而言之是用不上‘客气’二字来形容的。

伯坚道:“那更好了,你说吧,什么事呢

?淑珍望着微笑,停了一停,才道:“我是说,到了府上以后希望你不要像在我姑丈家里一样。

伯坚道:“当然我是主人了,自然要客气一点的。

淑珍道:“错了,错了,我不是这样说。我是说我到府上去了,你不要无事找着我说话。

这个“话

字一出口。马上一抽身就跑回上房去了。

伯坚望着她的后影痛快已极,不由得哈哈大笑。走上大街,见各家铺子都开了门,已是照常做生意。昨日县知事唐履本酷爱和平的布告,已经撕掉了一只角,旁边另贴了一张新布告。布告上说:

照得联合军兴,意在伐罪吊民。义旗高处一举,旬日连克数城。业于本月念日,大军行抵西平。本邑通省要道,原为水陆必经。义军前后过境,自当一律欢迎。所有攻克各处,义声早有所闻,都道秋毫无犯,所至鸡犬不惊。现接前方来电,大军不日抵城。统告绅商各界,准备盛大欢迎。切勿造谣生事,商务照常经营。特此预先布告,商民其各凛遵。

年月日安乐县知事唐履本

伯坚一看,心里也笑起来,昨日还说守土有责,今日就欢迎大军进城了。不过这样也好,县里不必打仗,大家只欢迎一阵就把这场虚惊揭了过去。我这也就可以安心去办我的事,不必一心牵两头了。一路想着到了家里,脸上兀自还有笑容。曾太太问道:“什么事你这样的好笑?我知道你到二叔家里去过,又是笑二叔守财奴了。

伯坚倒不料母亲会看出脸上的笑容来,就随便说了一句县知事的布告贴得颠倒可怪,含糊着答应过去了。于是马上告诉李发,找了本巷里面两个帮闲工的将三间空屋打扫干净;一面又拿出钱来,叫李发上街采办食物。自己还怕想得不周到,又去问她母亲还有些什么事要筹备。曾太太笑道:“你向来不愿管这些琐碎事情,不料你和两个舅母这样有缘。你自己舅父也来过,我不曾看过你这样殷勤招待。

伯坚笑道:“自己母舅住在本城,常常可以见面,当然用不着怎样客气。袁家母舅是老远避难来的,自然要招待得不同一点。

曾太太道:“你既是这样说,怎么把袁家大舅倒去了不请过来哩?

这一句话真把伯坚问倒了。便笑道:“大舅是个新书呆子,又带些官气,我怕请了来你老人家不大对劲,所以我没有请过来住。其实他倒不客气的,不请也会来啊。

曾太太觉得他说的话也有理,就不问了。

伯坚忙了一上午,一切的事情都办清楚了,这就只静等着客来。自己本来想去催请,又怕太着了痕迹,装着散步的样子,曾溜到大门外去了两次,向巷子口上两边望望看看来没有来。然而整整等到吃过午饭,何曾见三位客来!自己究竟按捺不住,又缓缓踱到巷子口来。刚刚走上大街,忽然一阵劈劈啪啪之声响了起来。在这样草木皆兵的时候,忽然听到这种声音,当然足够大吃一惊,但是虽有这种声音,街上的人都是行所无事地照样作生意买卖。这不能算是有军事了。正在这里犹豫,却见附近的店铺里都用竹竿子挑着一挂爆竹站在门口,有人手上拿了香火只等着燃放。那远处的爆竹声正也接连不断,由远而近缓缓传来。伯坚身边,是家小豆腐店,豆腐店的老板约莫有六七十岁,一嘴苍白的短胡楂子,现出那萎靡不振的样子来,手上也提了一挂短短的二百数的小爆竹,燃了一根香,站在店门台阶上。伯坚认得他的,便问道:“王老板,街上家家放爆竹,这是什么意思?

王老板四方看了一看,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年月,不用讲理了。这是县警察局传下来的谕,说是联合军的第一师长进城,经过的大街上都要挂旗放爆竹。而且吩咐每家不许放短爆竹,越长越好。因为由军队过来起到军队过完了止,爆竹的声音不许断,哪个地方爆竹声音断了,回头就和哪家店铺算账。我是左右前后有几家大字号抬住了,和他们讲了一份人情,我点一挂双百子应应景儿也就算了。

伯坚心里有事,一切都未曾注意。这时才抬头一看,果然一条街上家家都高挂了国旗,有两家商店,还另外用大红纸写着欢迎联合军的大标语,临时贴在墙上。在这个当儿,街的那头爆竹响起来了,爆竹越响越紧,跟着军鼓军号之声也由那头送了过来。伯坚要看看这一份热闹,就不曾走,只站在巷口上看。一会儿左右前后的爆竹,一齐响了过来,那军队已随着军鼓军号走了过来。伯坚看时,那些兵士都是四个一排,便步走着。这个热天,那身上的灰色布制服白的是汗霜,黑的是粘土,不白不黑带着黄色的却是浮尘。兵士们的帽子也和衣服的颜色一样,在头上歪戴着,在歪的一边,还在帽子里夹着一块灰色布巾垂下挡住了半边脸,大概那是遮太阳的作用。前头的兵士身上都背了一根枪,也绕着两排子弹,枪是歪背着,连身上的制服,也一齐歪了过来。中间些的士兵也有制服,可是没有枪,各人身上背着一把大砍刀,最末一段的,有的灰色褂子便服裤子;有的灰色裤子便服褂子,有的灰色褂子、裤子都没有,只戴着一顶帽子。穿便服的倒舒服,将胸前的纽扣一齐敞了开来,枪自然是没有,刀也没有,这三种人一组,梯梯踏踏走了过去。后面又是三种人一组,在每组的前头,有人挺着一面大旗子,上书某团某营,知道这是一营人了。一营过去又继续着一营,人数大概也真是不少,不过驮着枪的兵士仅仅只有三分之一,真打起仗来倒不知道这不拿枪的兵却是怎样去应付。看那些兵时,他们倒很高兴,一面说笑,一面向前走。好在这一条街上的爆竹堆起来燃放,除爆竹声音以外别的声音一点也没有,他们在马路上走着,敞开来说话,并没有哪个听见。伯坚先是看那些兵士的全身,这时好奇心重,不觉看到他们的脚上去。在他们的脚上一看,又发现奇观了,有的穿了布鞋子,有的赤脚着了草鞋,有的还穿着布鞋子。走的时候,你上我下,那一路参差不齐的脚,看着也很有个意思。一直让这些兵士走完了,最后倒也有几匹马,一步一点头缓缓在后面跟着。有匹高大的马上坐着一个黑胖的军官,却也雄赳赳地左顾右盼。等着这军官过去了,最后面就是些长袍马褂,本县县城里各法团领袖。看到这里,已是无可再看了,正待抽身要走,人丛中走出一个人来一把将伯坚拖着,笑道:“好极了,我们这里面正差着一个学界的代表。

伯坚看时,乃是本县县农会会长何士干。因道:“哪里差着一个学界代表?说的是欢迎团体里面吗?我还有许多私事,恕我不能奉陪。

何士干道:“这个你谈什么奉陪不奉陪!又不是哪个人的私事,你若不陪,这话传出去了,人家可要说你对公益的事太不热心。你在本城也有财产,也有家族,就能说那句话吗?

说着,也不容他再分说拉了就跑。伯坚笑道。“我去就是了,大街上这么些个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何士干笑道:“只要你肯去,我又何必拉?

说着,向伯坚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不过就是少穿一件马褂,好在要走舍下经过的,我可以和家里通知一声,叫他们拿一件马褂送到师长行馆里去,然后穿着我们一齐进去。

他们在一处走路的,也有本县商会长在内,他本是昨日到西平去劳军,在路上遇到这支吊民伐罪的军队的。这商会会长夏体仁,是个大肉胖子,他穿了一件白夏布长衫,外套着黑芝麻纱的大马褂,头上的汗珠子真有豌豆大小,一颗赶着一颗由头上乱流下来。他左手拿了一条大手巾,不住地在脸上扑汗,右手拿了自己的帽子当做扇子,只管在胸前乱扇。他一回头看见伯坚来了,就向他点着头道:“欢迎,欢迎。昨天我在屈狗桥遇到这位霍仁敏师长,把我们这番慰劳的意思一说,他就欢喜极了,当时就留着我在一处吃饭,他再三地说他的军队纪律很好的,这次到了我们县里,不过是经过而已,只要我们对于差事敷衍得过去,保可平安无事。我想只要能平安无事,我们在招待上就客气一点这也无所谓,你看怎么样?

伯坚哪有功夫驳他们这些话,也就唯唯点头答应,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师长外馆。这安乐县是个平常的县分,哪有大地方给师长作外馆?只有县里的文庙和庙旁附设的小学随时可以借用。本来这里唐知事一接到师长必来的消息,已经派人告诉这里的小学校校长立刻停课,把学校各处房屋一齐腾出来。这个小学校校长,是一个科举出身的人才,抱着那鸟兽不可与同群的态度,早就先愿躲开,自己只吩咐了办事人腾房子,他已不知所之了。这时霍仁敏到了小学里下马,立刻派了四名卫兵在大门口站看守卫。县里十几名代表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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