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二章 爆竹喧天壶浆迎战士 斯文扫地鱼贯缚书生

作者: 张恨水12,986】字 目 录

附骥尾一同进去的,霍师长传下命令,他要换衣服,请各位在外面稍候,不必先进去。于是大家也就只好在大门口走檐下立着候等。原来大家想着,换一换衣服要不了多少时候,不料等了又等,那位霍师长还不曾传见。这些法团的代表,费了一番力量把人欢迎进来,总应该说几句话才可以回家,若是不辞而别,到外面去说起来,既然是没有面子,而且也怕霍师长要见怪。因此大家依然在走檐下静等。别人还罢了,惟有伯坚是加倍地焦急:“今天把两个舅母和表妹好容易请动了,偏是客到门自己又不在家,不知道家里怎样安顿这三位客。若是把表妹安顿在母亲一处住,那阿弥陀佛的声音一定会把表妹腻死,甚至为了这事引起表妹的疑问,也在不可知之列,真就铸成大错了。

心里想着,自己背了两只手就只管在走檐下来回地走着。夏体仁手上捏着揩汗的那条手绢,已经成为水洗的一样了,他还是不住地揩着,望了伯坚苦笑道:“曾先生,你不要急,不多大一会儿师长就会传见的。

伯坚道:“对不住,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本不是代表,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我何必跟在一处作陪客?

夏体仁连摇着手说不行,何士干更走上前两手一伸,拦住了他的去路,笑道:“不久霍师长就会见我们的,你和他谈两句也不坏。你当过代表,见过一个带上万军队的师长,这很有面子,将来你就是在学生会说话,也比较的有力量些。

伯坚听了这话,恨不得手起一拳将他打倒在地。转身一想,原是自己不好,明知道这班东西做不出好事来的,为什么随便地来当代表?于是也不去驳何士干的话,只当是迎着风吹过,特意走到天井中间去。一看大门外,站着几个凶焰逼人的卫队,也不敢一人乱闯,怕引出是非来。其他的人,为了是见师长来的,自然也不敢走。由日中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大门外又是震天动地的一阵爆竹响,接上就有许多民夫一人一挑两人一抬,搬着许多东西向里面而去。伯坚看那挑抬的东西,有的是酒,有的是肉,约莫二三十挑抬。夏体仁用帽子当了扇子在胸前连连扇了几扇,身子一摆,表现出他那种得意的样子来。因笑着向伯坚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这是我们各法团办的一点酒肉,慰劳霍师长卫队的,也无非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意。我想霍师长念着交情的话,必定要把我们叫进去多谢两句。那末,我们有了这个机会,就可以说几句话了。

何上干道:“其实霍师长本人倒很谦逊,和我们见过一回面,居然就像很熟的朋友样,就是不送礼、不劳军,我们这样爆竹喧天欢迎他,他也很应当谢我们的。

伯坚正想着,他们也不过和姓霍的见了一面,何以交情就深到这样?既是成了朋友了,霍师长就该让这些代表见面了。这时,有一个马弁雄赳赳地由里面出来问道:“哪些人是当代表见师长的?

夏体仁两手捧了帽子向着那马弁拱了拱手道:“兄弟是这县里的商会会长。师长在哪里接见我们。

那马弁且不答应他的话,对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微笑道:“哦,你是商会会长?

夏体仁又抱着帽子拱了手,笑嘻嘻地道:“是兄弟,是兄弟。

那马弁突然将脸一变,喝道:“你是商会会长,你办的好事!你挑来的肉一大半是臭的,酒也不大好,好像掺了水的。师长说,你们简直胡闹!不念你们是这县里的绅士,还有差事交给你们办,那就要把你们押起来。师长在洗脚,没有工夫见你们,有什么要对你们说时,自然会传见。滚吧!

这一下子,不但夏体仁下不了台,就是跟着他来当代表的人都羞得无地自容,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那县知事唐履本,这时也长衫马褂,由里面走出来向夏体仁微微点了一点头道:“这件事,你交给哪个承手办的?实在不大高明。幸而师长是个宽怀大量的人,要不然……

说着摆了几摆头,好像说出来就骇人听闻似的。伯坚虽然觉得他们可恶,然而自己是急于要回家的人,趁了这个机会正好还家,也不待夏体仁再说什么,便道:“这很好,我们也急于要回家去呢。

掉转身子一个人先走了。

一路走回家的时候,街上又变了一个样子,三三两两满街都是兵,家家铺子里也都是兵。看看那些店里的伙计,一个个满脸堆笑来,口里不绝声地叫老总。再看店门前悬的欢迎旗子,门口柱上贴的欢迎标语,一茬茬都在那里,这也就不容商人有什么可说的了。而且这些兵脸上都带着一层蛮横的样子,碰了他就是祸,因此远远地就离开着他们,一路都不敢正眼看他们一眼。一直到了自己巷子口方才向前望着,只见那王老板豆腐店里,也站着三个兵在那里纠缠。王老板又发了那老毛病,只管将左手在右手背上擦痒,一个兵骂道:“你换不换?你若不换,把你这老杂种的豆腐架子给你拆了,你妈的!

王老板比着两只光拳头连作了两个揖道:“三位老总,你要吃豆腐干随便就拿了去,我们这小店哪里能作换银钱的生意。

一个兵砰的一声,跟着一条矮凳向旁边一滚,那个兵骂道:“我不看你上几岁年纪,我一脚踢你妈的回老家去!哪个管你开银钱店不开银钱店!老子身上的军用票用不开来,要你兑换两张。也不算什么,你说你家里没有现钱,你能让老子搜一搜吗?

两个兵都骂了王老板一阵了,旁边还有一个兵。伸手一摸豆腐榨上的一根长梁,向着王老板瞪了大眼睛,那样子似乎就要动手。伯坚在一边看到,一想王老头子若再强顶,马上就要吃亏。只得连忙跑上前叫道:“王老板,你这人也太执拗,几位老总和你换点零钱用,你就换给他好了。

一面说着向前走,一面在那三个大兵后面挤眼睛,又道:“你若是店里没有零钱,我这里给你先垫上也不要紧。

那几个兵翻了眼睛向他望着,本有些不满意,然而他说是来垫钱的,也就不便怎样为难他,都等着看他怎样发落。伯坚道:“哪位老总要换钱呢?

一个兵道:“我们都换!

于是一人拿出一张一元的军用票来,伯坚接过一看,这种军用票不但没有经手用过,而且也没有听见说过。原来就是一张白纸,很简单地四周印了些花纹,花纹正中两面旗子交叉掩护着一尊大炮,炮两边印着两个圈圈,各套着一元两个大字,炮头上一条横格,框着联合军军用票六个字,就凭这个,军队到哪里,就用到哪里。人家怎敢花?伯坚正自看着,一个兵道:“你看什么!这票子还有假吗?我们都是拿性命换来的钱,我们在满街大铺子里都买了东西,哪个敢说不要!你这小豆腐店,我们没有什么可买的,一个人只要你换一块零钱用你还有什么不愿意?

伯坚道:“我这里有三块现洋,和三位老总掉一掉,行不行?零钱可没有。

三个兵听了这话,彼此望着一笑,虽然眼锋之中还露着凶焰,然而那两腮上已不是先前那样铁板制的一般了。一个兵道:“他奶奶的,有现洋还怕换不出零钱来吗?你拿来我们就走。

伯坚见街上的兵正不断地走来走去,连忙掏了三块钱交给三个兵,他们笑嘻嘻地走了。伯坚道:“王老板,你今天还打算做什么生意,赶快上店门吧!横竖太阳是落山了,你也不在乎多做一两个钟头的生意。

王老板听了,还自犹豫,早见附近店家已有几处上门了,于是也跟着上了门。伯坚也没有提那三块钱,揣着军用票回家了。

一进大门就连叫几声李发,李发一出来。便问道:“客都来了吗?屋子都安排好了没有?

李发道:“你不问的袁家舅太太吗?二老爷那边现在闹得一塌糊涂了,她们哪有闲功夫来作客!

伯坚道:“那边闹什么?我二叔和二婶又吵闹起来了吗?

李发道:“那倒不是,我听说今天满街都是大兵买东西,二老爷杂货铺里今天下午这大半天没有断过人,卖出去了七八百块钱东西。

伯坚微笑道:“好生意。

李发道:“好生意?要了命了!这些大兵买东西一律都是军用票,买了东西不算,拿一张五块的给你,买一块钱货,还要你找四块现钱给他。起初店里伙计们不敢不找,后来大兵来得多了,这样钱物两蚀的事如何受得起?同街商店一商量宁可把东西相送也不找钱。店里总算热闹了一下午,可不算做生意,只是办了一下午的兵差。

伯坚不等他说完,连忙将他衣服一扯,早听见大门口有人叫着“老板

。李发回头看时,是两个穿了灰色褂子没有穿灰色裤的兵。伯坚怕李发不会说话,就迎上前陪笑道:“二位老总,我们是住家的,不是店。

一个兵沉吟着道:“哦,这不是店。

又一个兵却横着眼道:“管他是店不是店,难道说米也没有吗?你是这里什么人?

说时向他瞪着黄色的眼睛,右手里拿了一根破烂的断皮带,叠成了一个长卷,在左手心里打着消遣。伯坚心想:“要说没有米,无此情理,要说有米,他一定有一种要求。

正自犹豫着,另一个兵就在身上掏出一张一元的军用票来,微笑道:“不管多少钱一升,请你通融两三升米给我,钱有多,你找一些铜板给我。

伯坚心里倒吃了一颗定心丸,充其量也不过是三升米而已。便拱了一拱手,笑道:“老总,你太客气,二三升米还要什么钱?四海之内都是朋友,这不算什么。李发,你把我们米缸里的米打三升来。

说着,回头向李发丢了一个眼色让他快去,于是又向兵笑着道:“二位用什么装米?

那个黄眼睛的兵道:“你为什么不要钱?你以为八大爷不讲理,白吃百姓的吗?

这一个兵也笑道:“不要钱那可不好,我们又没有交情。

伯坚道:“我刚才说了,四海之内皆是朋友。我已经说了奉送,决不能反悔,若要反悔,我这人太不够朋友了。二位没有什么公事,请到家里喝一杯茶去。

两个兵原只有一个兵板着脸,伯坚既这样的客气,那个板着脸的兵也就不好意思再板脸,只在手心上打着皮带。一会儿李发用木盆盛了三升米放在地上,那个黄眼睛的兵道:“好吧,既是相送,这个木盆索兴送给我们,要不然我们不能把三升米用手捧了回去。

伯坚心想,这两位瘟神早早送出去的好,那一只木盆也用不着爱惜了。便道:“小事小事,老总随便拿去就是了。

这两个兵无眼可挑,一个捧着木盆,一个唱了小调子,就同着走了。李发这一会子乖觉了,连忙关上了大门,因道:“就是这一台戏。你想我们二老爹的店里,今天闹一下午,那要吃多大的亏!二老爹听了这个信,先跑到店里看了一阵,既是心痛又没有法子,一生气就跑了回家去躺在账房里发哼。但是在家里哼着又不放心,二次又跑到店里去。在这店里看着,还是那种兵来兵去的情形,心痛不过,就晕过去了。在店里好容易把他救醒过来,那买卖又十分热闹,再让他看见不得了,大家就用一张藤椅子把二老爹抬了回去。我也是得了这信,跑去看的。你想,这个时候舅太太好意思过来吗。

伯坚想了一肚子的心事,以为进门就要开始来搬演,不料完全属于幻想,懊丧极了。这一天当了半天的代表,浑身是汗气,因之在家里洗了个澡,匆匆忙忙换了干净衣服,就打算到子约家里去。这时仲实由外面回来,特意到伯坚书房里来笑道:“代表当得痛快吗?我早就得着商会送来的消息了。这个样子,你还要到二叔那里去吗?淑珍表姐有一封信叫我带来,大概是请你不要去了。

他说着便在衣服袋里取出一封信来,含笑交给了伯坚。伯坚只看那信封上的笔迹秀润,就知道是淑珍写的。便道:“不用看了,大概是说她今天不得来的意思。

仲实道:“我只知道替她带来而已,内容她是说些什么,我是不过问的。

说毕一笑而去。伯坚先掩上了门,然后才拆开信来看,那信道:

伯坚:

听说你今天被人拉着当代表去了。你今天原是要当代表,不过是打算招待一个极不平凡的人,可不是要招待那声威赫赫的要人哪。当你作代表的时候,一定是想到贵客临门,不知如何招待?怕怠慢了来宾。及至回得家来,不见有客,一定是大失所望的了。其实我们本打算来,后来听说满街是兵,接上姑丈又为钱急病了,我们不能不在这里侍候着,等他身体恢复。写信的时候,他已经能走路,能说话了,大概与健康无甚关系。我猜你是要来看令叔的,现在既然很平安,兵荒马乱,天色已晚,你可以不必出来。据商家说,这生意到了明天更不能做了,一定罢市不下店门,风潮恐怕更要闹大。我们并不拘什么形式,希望你明天也不要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伏维珍重。 淑珍

伯坚看了这封信就犹豫起来,还是去呢还是不去呢?不过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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