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三章 夕照起悲笳攀门惨别 西风飞野火微服逃生

作者: 张恨水20,669】字 目 录

不理,便和于团长恭恭敬敬一点头,自以为这很客气了,不料那于团长反嫌他没有鞠躬,只瞪了他一眼算是回礼。在于团长心里,不满意伯坚这一点头却还在其次,而最不满意的,乃是向威所说他是一个大学生。便笑道:“什么大学生,他们知道什么!认不了三个大字,就看着什么事也不在他眼里,真要他干事,就丢他妈眼了。要不信,我就交十个兵士让他带上一天,他要带得了,他拉屎我吃。我没念过书,现在就当了团长,我们总司令也没有进过洋学堂土学堂,他也干了那么大事,读书算什么屁本领。

伯坚心想:“是叫来做事呢?还是依然让我去当夫子呢?或者放我回去?怎么都不谈到,指着秃子骂和尚,将大学生糟蹋一阵,用意何在?

他心里想着,便静听于团长说些什么。此外站的一个团副和三个随从兵,更是连鼻吸也不曾透出一点。于团长骂得高兴了,就一笑道:“要说和女人到一处,是他妈这些狗种沾便宜。他们也就仗着漂亮,丢了书不念成天出去吊膀子,我就恨透了这种人。

那向威一听不好,慢慢地要惹出他肚子里一腔怒火出来了,便道:“团长看怎么样?他这个人能用不能用?

团长这才将骂锋收敛,对伯坚浑身望了一望,笑道:“我团部里短个书记,你干得了吗?

伯坚一想释放是万万不可能的,与其当夫子自然莫如当书记了。便道:“这种事,我想勉强总可以担任,我还不是于团长说的那种学生。

于团长对向威道:“这小子倒真不怯场,大概还干得了。

又对伯坚道:“你不懂军纪,我也不怪你。以后对我说话,可不要硬着喉咙说,须得恭敬一点。这不是我摆什么架子,从军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见了旅长、师长,也和你见了我一样,不敢乱说话的。你一个拉夫拉来的当上了团部书记,你真有造化。可是我要先说明,到了前线那是不许跑的,若是跑了,你知道逃兵怎样治罪吗?那可要你的七斤半。

说时望了伯坚等着他的回话。伯坚道:“我做了什么事,我自然负什么事的责任。

于团长笑道:“好!只要你这一句话那就够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开拔,你有什么衣服行李,你回家去就收拾收拾,晚上归团部来办事。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要派两个兵押着你去,你若是要面子的话,你就可以告诉人说,这是你的侍从兵。大街上一路走,人家都要远远地躲着你,你多么威风!只要你不打算逃走,我自然吩咐他们对你恭敬一点。

回头向着两个侍从兵道:“张朝望、李春秋,你二人跟了曾书记去,只要他不逃走,你不能难为他,他就了职比你们大。但是你们也不能放了他跑掉,走了人,你们就得拿小八字交给我。去吧。

说毕将手一挥,向威于是领着这三人一齐出来到了殿外。

伯坚一看那些被拉来的人依然还在那里拴着,看他们向这里望着,大有不胜羡慕之意,尤其是九个年轻的学生,眼睛都望呆了。伯坚心里虽然很难过,可又不敢说什么,自己低着头避去人家的目光。向威却将他的衣襟轻轻一扯,低声道:“这些穿长衣的人你都认识吗?

伯坚看他脸上含着一层笑意,倒是一个说话的机会,便道:“这些人我虽不认识,但是同在一城的人,只是一问姓名彼此都知道的。

向威笑道:“这些人里头,哪个最有钱?

伯坚顿了一顿,答道:“我说了还不认识,怎么知道有钱没有?不过这些人也不会十分穷,设若放了他来叫他出钱,让你们另募夫子,我想他们总还出得起。

向威一伸手拍了一拍伯坚的肩膀笑道:“你真行,我不过露一点口音,你就猜到我心眼里去了。放一个人,让他出一名夫子的钱,我们何必放他?留着他就是了。我想放一人,至少也要换得能募十名夫子的钱才合算,若是出得起的,就不能算夫子钱,老实不客气要他助一笔军饷。这件事你好好地办一办,办好了大大地给你记上一笔功劳。

他说时左手连在伯坚肩上拍着,右手便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乱抖。伯坚见得这种神气,是十二分地热烈希望着,自己虽不屑于和他做说票的人,但是让那些被拉的出几个钱逃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便道:“蒙你的情救了我,只要我有可以效劳之处,我一定尽力而为。但不知出钱赎身……

向威笑道:“你真是个书呆子,怎么直说出‘赎身’两个字来?我们看他是念书人,将他放了,也应当感激我们助一点军饷。

伯坚道:“就是助军饷吧,一个人要他出多少钱呢?

向威想了一想,用手摸了小胡子笑道:“这也不能一律,多的要他们出五百,中等的三百,最少的也要他出二百元。一个人上了火线那是生死莫卜的,难道花两百块钱买一条命还没有人干吗?若是连两百块钱都不肯出,这人就该死。

伯坚一听心想:“这是什么话!人家并不是犯了法、害了病,拿钱来买命。这是你们把人家拉了来的,自当放人回去的。

因道:“我去问问他们看,若是都愿意出钱的话……

向威又道:“不对,不对,你只能先问他们的姓名住址,看看他们有多少家产,也好按着他们的家产要钱。若是先说明了要钱,他们会哭穷的。

伯坚笑道:“团副虽然人很爽直,但是做起事来也很有计划的。

向威不知道是俏皮他的话,又用手指抹起胡楂子来。伯坚料着这一班人的眼眶子,都是看了人家的钱便冒火的,所说至少二百块钱的限度当然不能够减少,便走到戏台下面,拣着两个外貌通达些的告诉了来意。果然都说若是能出去可以尽量地出钱。那几个中学生自然是愿意多出钱的人,就是穿短衣服里头的,听说有拿钱赎身的希望,也插了嘴说道:“请你和我讲个情吧,若是能放我们的话,几十块钱一个人我们也拼命去凑。

伯坚听他们这话,心想:“向威说的,至少是二百元,若是几十元,他未必看在眼里。不过越是这些愿出几十元赎命的人,越是拼了命出的钱已经尽力而为了,对于他们这一番意思,也不能不去转达一声。

因之走过来和向威说明就是那些穷短衣的,他们也愿意出几十块钱军饷一个,可不可以将他们放了?向威道:“有了钱到哪里去也可以找出夫子来,只要他们肯照着力量出钱,我也就乐得做个好人。这件事我可以负责任,不必先去告诉团长,就算答应了。但是每个人至少也要出三五十元,再少就不值一顾了。

这真出于伯坚意料以外,就是三五十块钱他也要了。便道:“那真感激你的大德,让我去问问他们……

向威抢着道:“不必问了,他们愿意,我同意,这事就完了。

说着在身上掏出一个日记本子,走到拉的夫子面前。向威对着拉来的夫子说道:“经这位曾先生去一说,我也知道你们各有事干,只要助一点军饷,我就放你们了。你们各把姓名、住址和助军饷的数目说出来,我记好了,给你们家里通一个信,他们送了钱来,就放你们。决不为难。

说着,在本子缝里拔出铅笔,打开本子就问一个写一个。写的时候,将大马靴咯在地上奏作军乐,表示他那番得意的情形来。大家都是愿出去的,哪个肯说少出钱!向威将戏台下一部分夫子的赎身费记完了,啪的一声将日记本子关上,向空中一抛拿手接着,然后再向袋里一揣,笑道:“这件事办得痛快之至。

回转头轻轻对伯坚道:“那几个出钱多些的自然是体面人,我们不便到他家里去通知,请你回家以后一家一家去送个信。不能让你白送。

说着,向伯坚一笑。伯坚道:“那是笑话了,我也和他们一样是个被拉的夫子,决不敢有什么希望。

向威笑道:“其实不必客气,若是你不受什么,将来……再说吧。

他又笑了,一面说着话一面将伯坚送出来了庙门,两个随从兵紧紧地跟着。

伯坚到街上一看时,比上午更是萧条,简直不看到有开了门的人家。到了家里,仲实正在大门外探望,见伯坚大模大样地走回,后面还跟着两个兵,倒奇怪起来。就迎了上前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意外之遇吗?

说着这话,一直向他身后两个兵看了去。伯坚笑道:“有意外,有意外,我从了军了,而且混得也不算坏,是团部里一个书记。

仲实正要盘问一个底细,伯坚向他丢一眼色道:“回家去说。

于是大家进了门,伯坚吩咐李发招待那两个兵,将仲实拉到书房里,把原由告诉了他。仲实捏着拳头咚的一声在书桌子上拍了一下,叫起来道:“我们既不抵抗他,而且老远地去欢迎,为什么还要受他们的侮辱。

伯坚按了他的手低着声音道:“你这样叫一阵子算些什么?有你出头我就算不受侮辱了吗?现在我有两件事托你:一件事要你多在家陪着母亲,这样兵荒马乱不必读书了。还有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不觉微笑一笑,仲实笑道:“我明白,不是让我照应淑珍表姐吗?这很好办,有了你在军营里,你派几名兵士保护着她搬到我们家来住,自然比在二叔那里放心得多。不过你从军这件事不能让母亲知道,你只好撒一个谎:是当代表调停军事去了。这个热天,不用什么东西,你行李也可以少带,这行李带了去了能不能够带回头,那是不可知的。

伯坚道:“我现在去见母亲,我马上还要走几个人家替团长说票呢。

只说到这里,曾老太太已经走了来在窗子外颤巍巍地问道:“伯坚,我们家怎么来了两个兵?

伯坚连忙走出来,定了一定神笑道:“这不是兵,是县里的卫队。这里的县知事请我当代表,派两名兵伺候着我。我本不想问这些闲事,你老人家是吃斋念佛的人,现在当和平代表劝大家不要打仗,正是你老人家赞成的,所以我就答应了。我今天下午就住到县衙里去,家里有仲实照应,你老人家放心。

一面说着,一面看着母亲的瘦脸和那苍白的头发。曾太太也望了伯坚的脸,见他眼睛里含着有惊慌之色,伸出老人的瘦手代理着伯坚耳上纷乱的头发,很柔和地道:“孩子,当代表虽是好事,但是仗都打成功了,怕调停不下来吧?若是可以辞掉,你就不去也罢。你兄弟脾气太毛杂,这几天家里不断地有兵来,有是来抽捐的,有是来借东西的,他一人在家怕他会惹祸。阿弥陀佛,你们多咳嗽一声,我心里就着慌,不要说是在这……

曾太太说到这里,眼望了天上,她似乎觉得天是公道的,天能相信她不是假话。伯坚看了母亲那种情形,心里不觉连跳两跳。这还是说去当代表,若是母亲知道是被拉当了夫子,由夫子逼着在团部升了书记,是要上前线的,岂不要把她急坏?便咳嗽了两声,回转头,抽出手绢当着揩鼻涕将眼泪擦了,便道:“不要紧的,我随时都会保重天下也决没有难为和事佬的,我去当和事佬,和不成,白跑一趟罢了。

说着笑了一笑道:“若是借这个机会能和政界接近,也许可以谋一点差事。你老人家总说我反对作官是不对的,现在我真个着手作官去了,你老人家倒又舍不得吗?

曾太太道:“不是舍不得,无奈这局面实在不太平。好,你去吧,你有这样好心,菩萨也会保佑你。

伯坚扶了他母亲一只手臂,笑道:“你老人家不要在廊檐下站着,太阳刚下去,地上还有热气,仔细中了暑。

说着把曾太太挽送到屋子里去。因道:“我已经叫仲实和我捡一点出门应用的东西,说不定明后天就要到邻县去。东西捡好了也不必送,我自会派人来拿去的。

曾太太道:“什么!还要出远门吗?

伯坚望着母亲的脸,顿了一顿笑道:“虽然出门,无非附近这两三县的地方,不能算是远。

回头一见仲实跟来了,便和他丢了一个眼色笑道:“你说这种出门是有趣没有趣?

仲实乱点着头,连说有趣。伯坚道:“我听说是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若是不走的话,我还回来一趟。

曾太太道:“就是明天一早走,今天也可以在家里住。这种公事,你倒比别人忙。

伯坚笑道:“常言说,救兵如救火,那自然是忙事呀。母亲,我去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地又顿住抽身便走。一直走出了内院的屏风,才回头过去在板缝里张望,只见曾太太点了头,自言自语地道:“我这个大孩子心事不坏,菩萨保佑,兵灾是不怕的。

伯坚叹了一口无声的长气,转身出来到了外面,又叮嘱李发一番,叫他千万不要将从戎的事让老太太知道,于是同着张李两个随从兵出门而去。

仲实和李发都送到大门外,伯坚道:“你们回去,若是让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岂不糟了?

仲实对李发道:“你进去,我送大先生到巷口。

李发送也不好,不送也不好,急得直将两只手在胸前的衣襟上擦了几擦。仲实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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