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三章 夕照起悲笳攀门惨别 西风飞野火微服逃生

作者: 张恨水20,669】字 目 录

顾他,默然无语地随在伯坚身后,伯坚回头望了好几次,强笑道:“这又算什么?出入枪林弹雨里头的人多着呢。而且我是军佐,又不必上前线的,你何必替我担忧。

仲实两手插在他的西式裤袋里,原是望了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这时伯坚这样说着,他才抬头勉强笑道:“我并不是说你有什么危险,但是……

于是他又笑了,二人走到了巷口,伯坚转身来一伸手拦住了去路道:“大街上想没有恢复原状,前车之鉴。

说着,眼望两个兵。仲实踌躇着道:“那末,我不送了。

于是和伯坚对着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伯坚道:“仲实,你回去吧。我明天不走,一定回来。若是走了,家里事你就照着我的话做吧。你回去吧,不要在街上遇到了什么事。

说着握了仲实的手,仲实道:“我回去了,你保重。

伯坚一松手,掉转身就走了。当时带着两个随从兵,分向各被拉夫的家里一报信,大家听到说有命可救,都一口承认了照数缴款。但是当日为时已晚,都约了次日再办。

伯坚回得营去时,家中的行旅已经送来了,于是跟着两个兵一路去见于团长。于团长由大殿上走下台阶来,拍着伯坚的肩膀道:“有你这样给我办事,我就很赞成。你就这样向下干着去吧,将来我们占着了地盘,我准给你弄个县知事干干。老实说这一仗打下去,天下不就是咱们的吗?

他说着“咱们

两个字,语音格外加重,表示虽是个南省人,却很带有北方健儿的意味。伯坚心想:“你不要做梦,这样乌合之众,恐怕有一次炮火,就会扫一个干净。你倒夸下海口想坐天下。

当时便一笑。于团长笑道:“说到做官你也就笑了,你也知道我提拔你并不是什么恶意了?今天没事,你可以和向威住到一块儿去。他很认识几个字,你倒可以和他倒倒墨水。

伯坚初见这于团长,觉得他有一种杀气扑人,现在看他也是有说有笑很随便的,倒觉得不怎样坏。当时到了向威住的那个配殿里,向威也是一阵客气道:“明天上午不开拔了,我得请请你,在捐饷上面我很可以揩些油。

伯坚道:“请是不用请,明天不走我还要回家去一趟,若是不放心的话,还派两个人跟我去好了。

向威沉思了一会道:“明天不定什么时候开拔,团长恐怕不会要你走。我担点责任,派两个人跟你去吧,若是听了集队的号,你千万赶回来。

伯坚只要他肯放走,都答应了。不料到了次日,向威见师长去了,整天不见他回来,等他回到城隍庙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伯坚一见,连忙拉住他的手道:“我现在能走了吗?能走了吗?

向威正要去见团长,一面走着一面点点头。伯坚大喜,这时他已换了一套旧军衣,戴上帽子,向庙外便走。刚要出庙门时,昨天那两个随从兵张朝望、李春秋飞跑过来,说是向威叫他们来陪着去的。伯坚倒也不理会,且不回家,一直就向叔叔子约家来。

曾子约新得了一个消息,说是自己铺子要摊临时特别捐二十块钱,又急又气,拿了旱烟袋正背了手在天井里走来走去。回头见三个穿军衣的进来,丢了旱烟袋哇了一声就向里面跑,伯坚道:“二叔,是我,是我。

子约跑进了屋子,在窗户纸眼里向外张望了一下,果然是侄儿,这才干咳嗽了两声,然后走出来。子约在地上捡起了旱烟袋,且不问有烟无烟,衔在嘴里先吸了两口,板着脸色道:“这两天让拉夫闹得断绝了来往,你怎么突然投起军来了?

伯坚道:“我也是拉去的,因为于团长知道我认得字,让我当了他的书记。

子约笑道:“那就好极了,有了团长的朋友,店里这二十块钱的特别捐你和团长去疏通一下,免了吧。

伯坚道:“这不是团长的力量办得到的,我没法疏通。我知道军队今晚一定开拔,城里没有兵了,明天可以把袁舅舅一家人搬到我那边去,也好和叔叔轻一点累。

子约点了一点头道:“还算你知道我一点的,昨天那样子闹,我店里半年也恢复不了元气,我就怕……

说着,偷眼看跟来的两个兵站得还远就低声道:“我就怕他们自己动手。我已经得了信,西平县抢得个精光了。老天爷,他们早些开走了也罢。

伯坚听他又是一套穷经,却不愿听,便道:“我和舅父辞行去。

于是向内院里走。刚一转过屏风,只见淑珍背过了脸站着,拿一条手绢在擦眼睛。伯坚连喊了两句“淑珍

,她也不曾答应。赶着走到她前面,回转脸去问道:“你哭什么呢?

淑珍仍旧将手绢揉着眼睛,笑起来道:“我哭什么?刚才有一阵尘土,飞落到我眼睛里去了,我把它揉擦出来。

伯坚道:“我从了军了,你知道吗?这岂不是笑话?

淑珍道:“刚才我在窗户外面听到你和姑丈说了,那也好。

伯坚道:“我这次跟他们去,是要上前线的。他们的意思是要占据中原大干一番,是很危险的。

淑珍笑道:“你说小孩子话了,你跟着团长走,有团长就保了你的险。

伯坚本想说她这话说得幼稚,一见她那两只眼睛里水汪汪的有两泡眼泪,不能再让她伤心了,便笑道:“我也是这样想,大概没有什么问题的。我若得着有寄信的机会,我自然随时寄信给你。我想你在我二叔这里住着毕竟不大适意,明天就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淑珍道:“不是这两天乱,我也早搬过去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很急吗?

淑珍等说完这句这才觉得有些不妥,便顿住了。不过她嘴里虽不说出来,眼睛可就望了伯坚,似乎有满腔的心事急要说出来一样。伯坚道:“你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今天出来,是再三求得的,恐怕没有多少时候耽搁。

淑珍靠着门窗抬起一只手来,却用牙去咬着袖角,眼光斜射着望在远的地上,袖子不住地抖着,摇了一摇头。伯坚道:“怎么样?你没有话说吗?

淑珍又摇了一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有点……害怕呀。

她说到这里就放下手扯了伯坚的袖子,伯坚和她虽爱情极浓,只是自己过于老实胆小,在形式上从来没有一点表示。淑珍是学生,又是半道出家的,更不能怎样表示,所以两个人都只好在心里。这时淑珍情不自禁地揪住了他的袖角,他忽然感到机会不可失,马上就握住了淑珍的手,摇了几摇道:“我很高兴,有了今天这个机会,让我证实了你对我的感情不错。你如此待我,我为你……

一句话不曾说得完,只听见那两个随从兵,在前面叫着:“曾书记官呀,曾书记官呢?

伯坚听到这种惊吓的呼声,连忙跑了出来,问是什么事?李春秋道:“快回团部吧,街上已经在吹号了。

伯坚道:“也不能一吹号就走,我还有两个亲戚,要去看看。

李春秋向白粉墙上一指道:“你看墙上的太阳都成了红色了,快没有了,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打算打着灯笼回去吗?先生,我们可负不起这个大责任啦。

伯坚还不曾说话,淑珍也跟了出来了,问道:“怎么样?你马上就要走吗?

伯坚偏着头一听,果然有一阵军号声顺着风送了过来,自己并没有从过军,不知道这号吹着是什样节奏,然而那号声缓一声急一声,决不是平常的号。抬头看看屋顶上的太阳,果然已经西坠,在淡黄的阳光里,有零乱不成行列的乌鸦叫着过去,似乎是让这悲哀的号声催着由外面回巢了。伯坚眼里望看着斜阳,耳朵听着军号,心里想着“人之自由,可还不如一只鸟。

正是这样地发了呆,淑珍叫几声他都不曾听见。淑珍急了叫起来道:“伯坚,伯坚,怎么样了?你没有听见吗?

伯坚一回头,看见淑珍追了出来,才道:“淑珍,对不住,我有点神经乱了。你说什么!我都没有听见。

他原是一句谦逊自掩的话,不料更引起了淑珍的注意,马上抓住了伯坚的手道:“你不必慌张,先定一定神。

两个随从兵站在一边直跺脚道:“快走吧,快走吧!再要不走我们要误事了。

伯坚知道军令是不能违犯的,看看淑珍竟不管有人在一边拉住了自己的手,决然而去,又有点不忍,又呆呆地站住。张朝望、李春秋看看伯坚并无走开之意,拖了他一只空着的手就向前拉,伯坚借着他这个势子跟着到了大门口。淑珍握住他手的那一只手也不曾放下,也跟着走来到了过堂子里。军号声在近处也吹起来了,只见三三两两的兵士不断地由门外跑了过去,这正是向附近驻扎的一个所在去归队。张朝望道:“请你看看,人家都归队了,我们还等什么!

伯坚便将淑珍的手摇撼着两下,笑道:“我现在从军了,你应该鼓励我,以壮我的行色,为什么……

淑珍听他所说,不等他将最后一句说完,立刻摔开了手,将胸一挺,眉毛一扬,提高嗓子道:“好,我祝你马到成功!

只这一句,曾子约已经把曾、袁两家的人一齐引到门口来送别。

张、李二人趁着伯坚和淑珍离开了,一丢眼色,一个人拖了他一只手转身就走。子约喊道:“伯坚,你不回去看看你母亲吗?

伯坚身子向前回转头来道:“仲实他自会安排,我瞒着我妈的呢!

在这一回头,只见淑珍一只手扶着门,身子斜靠着,一只手抽了胁下撼着的手绢,正待向脸上擦去。她一见伯坚回转头来,索兴把手绢举高一点在空中摇了两摇。张、李二人一不提防,伯坚猛的一缩手摔脱二人,复跑了回来对淑珍道:“请你记着我的话……

张,李二人也追了过来又待拖他,伯坚连忙将两手坚抓住了门一跺脚道:“我又不逃走,和家里人多说两句话要什么紧!

张朝望却对子约道:“老先生,你们进去吧!你们送着,他不肯走。若是点名的时候不到,那可不是玩的!

淑珍将手绢一挥,对伯坚道:“我先走了。

说着,她忙掉转身向屋子里跑了进去,伯坚只得放了手,向着大家一鞠躬,向张李二人道:“走!你以为我还怕死吗?

说着,在他二人前面走了。伯坚走得极快,头也不肯回了转来。

走到城隍庙时,见满庙人声嗡嗡,捡东西的,打包裹的,捆扎车辆的,大殿下那一个大院落全是些人在乱动。伯坚走到配殿里,向威看见先“嘿

了一个字道:“你再迟一个钟头不来呢,要在东门外去找我们了,我们奉了命令,在东门外集合呢。

伯坚随便答应了一声,也去收拾他的东西。他心里可就想着:我真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跟了这种土匪式的军队一处跑。不过看着军队里这些人那种忙乱,却也是有趣。好在自己是事外之人,看看他们的行动,长长见识也是好的。向威见他在出神,一手拧了小胡子笑道:“到了这时候你还想什么家,你快收拾起行李来吧。

向威本也有一个随从兵,就叫他给伯坚把东西收拾好。伯坚因为前途不可测,而且又是夏天,并没有多带东西,只有一个小网篮和小提箱,一理就好。向威道:“你为什么只带这一点东西?横竖有夫子挑,你还怕夫子挑不动吗?

伯坚道:“家里只给我预备这些我也就算了。

心里想着:“原来你们不怕夫子受累的!设若我也是个夫子,大概不止挑这些了。

这时,殿外面吹着哨子,大概已经站队了,接着有一个兵手上拿了一根竹鞭子,带了两名夫子进来,一个年纪三十上下,倒是一个出力气的汉子;一个有五十岁上下,虽没有胡子,只看他那尖削的两腮簇着鱼尾纹,又在鱼尾纹之中丛集着斑白色的胡楂子,那老相也就十足了。那夫子伸出两手,抱了拳头和伯坚连拱几下,只看他手臂上爆出来的筋纹如青绳结着络子套在手上一般,这就可以看出他的精力是十分不济了。伯坚猛然省悟,自己的东西少,可以让这老头子担着。便指着提箱网篮道:“这两件东西,我交给你了。

那老头子一看东西是这样的少,用手提了一提也不过二三十斤重,心下大喜,又对伯坚拱着拳头道:“曾先生,难得你也在这里。我就伺候着你,请你多照顾我一点。

伯坚道:“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姓曾?

老头子道:“我怎么不认识你先生!我是城里捡破布字纸的阮小老,我家里还有老伴,带着三岁的小孩子,我这趟……

那随从兵拿起鞭子,刷的一声在网篮上抽了一声响,骂道:“你搬你的东西,多说些什么!

这一下子,不但吓得阮小老身子向上一纵,就是伯坚出于不料,心里也连跳了两下。那个年壮的夫子已经拿了东西出去,用绳索扁担挑着,阮小老不敢多说,也给伯坚将行李拿出去了。向威站在配殿当中,四周看了一看,看看还有什么东西遗失下来没有,他的随从兵比他的目光还要快,便将观音像面前的一个净水瓶子拿了过来,将水瓶子里的水向地下一洒,翻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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