舀起凉水来,分着放在各班兵士面前。用带了的洋瓷杯子各人就舀了凉水和馒头。伯坚也得了三个干馒头,走了这一晚肚子实在也有些饿,明知道不是吃法,也不能不试上一试。勉强咬了一口到嘴里,先觉得是干渣渣的,及至在嘴里咀嚼了一番,倒咀嚼一些味来。只管吃着,不知不觉之间就吃下去一个,在吃下去一个之后,肚子里并不觉得饱,于是又咀嚼了一个,见大家都开怀畅饮凉水,跟着一试也就喝了一大半杯。平常不曾知道凉水有什么味,在吃了两个馒头之后,喝上一口凉水,便觉得凉阴阴的、甜津津的,喝下去以后嘴里如吃橄榄一般,余味犹在。这才知道“饥者甘食、渴者甘饮
不是一句理想的话。在这餐吃喝过去以后,东边的天已经有些放着鱼肚色的亮光。因为东边天有亮了,天上的小星渐渐地暗下去以至于不看见,地上的树木也有点影子可以分辨出来。伯坚原是站在一边,怕到于团长近身去,这时却听到他大声说话,道:“虽然那些警察不相干,也不能让他碍手,这事交给刘营长了,就照我话办。
伯坚听着心想:“难道和警察开仗不成?
当时只听到一声军号,兵士站起队来,三营人成四行走。约走了二三里路,天色渐明,远远望见大堤之下一丛屋脊涌出二三角小楼,已是到了茶香镇了。前面两营人便先下了堤,由小道抄向镇的前后两方,最后这一营却顿了一顿。望见两支兵都到了镇边,啪啪一阵,向河街这边的先对天上放了一排枪,那后面的一支兵也应了一排枪。这两排枪放过,面前的这位营长喊着口令:“上刺刀冲锋!走!
这一营兵开了跑步,顺着大堤如涌水一般也直冲入茶香镇的道口里而去。于团长带着一连卫兵和几个亲近些的人,就都在大堤上等着,看看情形如何。到此,伯坚总算明白了:原来于团长奉了使命来偷袭茶香镇。
这茶香镇上除了百十名警察而外,并没有什么武装的人,这次慢说是暗袭,就是明攻也绝对没有人来抵抗。于团长现在分三路将镇市包围,难道还要和老百姓为难不成?只在这时向威却轻轻牵了他一下衣襟,将他拉到一边,低声对他道:“我们弟兄们太苦了,这茶香镇的商家都是些为富不仁的,还让他发财靠天不成!今天这情形,弟兄们恐怕要打启发,你若是有机会尽管放手去做。不要跟了团长,团长是不好出面子的。
伯坚知道“打启发
三个字是帮会里一种打家劫舍的代名词,连向威都有了这种话,那简直是要明抢茶香镇了,听了这话呆了一呆。向威又道:“这几个卫兵他们少不得也有两股出去,你就跟了他们去也好。
说毕,他先走开了。伯坚心想:“我并不是没有饭吃来投军,为什么要做强盗?然而就是不做强盗,
合了俗语一句话:“搭上强盗船了
。心里跳个不定,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有两个兵回来报告,已经平安占领茶香镇。于团长立刻下令前进,也顺着大堤走。这一连卫兵真个有誓死如归的勇气,喜洋洋地走去。还不曾进入市口,早见两股浓烟在屋脊丛中冲天而起,晓风吹来,带着一股很浓厚的焦糊气味。于团长坐在马上回转头来对向威道:“我不是告诉了他们找两个破庙破房子,先放把火助助威也就行了吗?这样干,是烧着了粮食行了。这是哪个傻种干的?真是打破自己的饭锅!我非枪毙他妈的不可!
说着话已经进了市口,只在这里便有一群兵武装把守着,兵士的脸都向着市里,显是禁止人民向外跑。于团长带了一连人如入无人之境地冲进街上,迎面一幢小洋楼,外面墙上嵌着华国银行的扁额,双扉紧闭。于团长道:“我们还向哪里走?有这大的房子,不会就在这里住下吗?把门给我撞开来吧!
他手下的卫兵听说是到银行里面去住,这比吃了任何兴奋剂还要高兴,大家一拥而上就来推门。银行里面的门较之平常店户的门总要坚固些的,大家用手推不动,这也不用什么人再出主意,看见旁边小巷里放了一截大木料,大家抬了那根木料,向着银行大门只三下两下就把门撞将开来。大家扑了进去,各人的眼光如闪电一样,就看钱在哪里。于团长也由马上跳下来,跑到里面大叫道:“这里面的钱是充军饷的,无论什么人都不能动,哪个要动一个铜板,一定让他吃一颗子弹!
于团长如此一说,大家自然停止了动手,可是刚才脸上那一番得意之色,改作了失望之色,面面相觑。于团长也明白了他们一番意思,便道:“你们不要发呆,等一会我放你们半天假就是了。
说毕带了两个亲信卫兵走向里面而去。伯坚跟了他们进来以后,见大家乱哄哄地乱窜,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在一个过道里找了一条凳坐着。这过道前面是行里的柜台,后面便是职员的办公室,可是除了自己这些兵而外并不见行里一个人,大概都藏躲起来了。大兵们谁也不肯放下枪,交头接耳只在柜房里和天井里徘徊。一会子工夫于团长传令下来,叫了八个兵进去说话,这八个兵出来,就在大门外站着四个,过道后面站着四个,才算是有了守卫的。大家稍微镇静了一点,但是那些没有守卫的兵,依然背枪站着不肯休息。这时于团长自己却出来了,叫了这里的连长过去说了几句话,虽然听不到他说什么,然而看见他最后却露牙一笑。连长行了个军礼,背转身来就对大家道:“我们查街去,走!
他既然什么口令没有叫,这些兵也不用长官再叫什么口令,大家一拥而出。在他们这一拥而出之后,便噼噼啪啪不断地有枪声发出。伯坚呆坐在那过堂里还是不知所措,这时于团长两个随从兵张朝望、李春秋走上前一拉伯坚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找个安身之法吗?
伯坚听到“安身
两个字,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是找一个地方休息,便道:“这样乱哄哄的,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好。
李春秋对他一招手答道:“你跟了我走总不错。
张朝望站在他身后,也就伸手一托把他拉了起来。张、李二人虽是初来,偏是这里的门径打听得很熟,在屋子里两转三转忽然由一个后门转了出来。张、李二人各背着一支步枪,见伯坚并没有拿着武器,李春秋复又跑进后门去,很快取出一把大砍刀来就交给伯坚笑道:“给你壮壮威风,你先背着。
伯坚问道:“你们带我哪里去?不在银行里住着,还有比这好的地方吗?
张朝望笑道:“你不用问,自然有你的好处。
二人不容分说,拖了伯坚便跑。
后门是个巷口,出了巷口便是大街,还不曾走过十家店面,就见七八个兵如狼似虎,对着一个大店面子将门一阵乱撞。店家的门,都是木板拼成的,有了这些人不要命的撞着,哪有不坏之理!早是卜通一声,一排倒了好几块板,这些人不分好歹,一齐挤进去。张朝望笑道:“团部边下,他们还动手,我们还走什么?进去吧,伙计们!见财有分啦。
说着,两个人哈哈一笑,也跳了进去。伯坚一人站在街上,待要转身回去,一人又怕路上遇到游兵,不知怎么答复,待要不回去,站在这里又不是个办法。正是发呆,只见远远的有些三五成群的兵,正分向各店铺子去砸门,一片敲打之声。面前有一只狗在店门下狗洞里钻出来,对着街头只汪汪叫了两声,接上刷的一声,也不知道哪里飞来一颗子弹,狗马上就倒下了。伯坚忽然觉得危险,赶紧就跑进那家破门的店里去。伯坚一进门,才看出是一家布店,只见那架柜里的布匹,抖乱着满柜台,桌子上、地板上,都展布遍了。柜台外三个玻璃柜子,都装着洋货化妆品的,五面玻璃,没有一面不捣成几道裂痕的,里面东西有的抛在地板上,有的乱堆在柜子里,分明都是匆忙中,经过一道挑拨。地上零乱的东西里面,还杂有许多大小玻璃片,脚踩着还支格作响。柜房内的大钱柜,已是开了盖子,而且那盖子抛在地下,包洋钱铜板的纸片到处都是,因为纸片里面还夹着剩余铜板和洋钱。柜房后一扇通内室的门,已将门帘撤掉,只挂着半截,门上有个供关公、财神的神龛,斜在一边,财神偶像倒栽在烛台上。伯坚一看这情形,料定这个人家是遭了小劫。看见地下铺着半截门帘,盖了许多旧布,心想:“这些东西倒没有人要。
于是用脚把旧布堆踢了一踢,不料一踢踢出怪事来。布堆里有人哼了一声,掀起门帘一看,并不是布,原来是个老年人,缩成一团,躺在地下。伯坚踢了人家一脚,心里真过意不去,便将这老人扶起来,靠了墙坐在地下。他已是须发苍白的一个人,满脸的皱纹上挂了两道血迹,虽然还是轻伤,然而受惊过甚,已经晕过去了。当伯坚扶起他的时候,他头靠了墙,目光却望着伯坚,似乎知觉还未全失。伯坚老大不忍,见桌上有一只碗,便拿着向屋后来,要倒杯热水给老人家喝。他进了这后屋,首先看到的便是地上放了四五张被单、衣服、绸缎以及细软零件的东西,完全放在被单上,张李二人和几个兵,忙着在那里捆扎。那几个不认识的兵看见伯坚一人空手进来,都睁眼望了他,张朝望笑道:“这是我们团部的新书记,不相干,随便分他一些就是了。
那几个兵听说是团部的书记,这才不惊奇,便道:“喂,你们有的是大路子,找到一个茶客就可以绑他三万两万,到这里来分得多少油水?
伯坚道:“我不是分你们油水的,前面那个老头子要水喝,我给他找碗水。
一个兵走过来,一手将碗夺了过去,当啷一声向天井里一抛,笑道:“你没事不会在家里躺着!
又一个兵将嘴向屋里一努,笑道:“我们光顾一家了,现在不行。里面有个三十来岁的,老刘,你去不去?
老刘就是先说话的那个兵,他道:“我跑进来,就注意这件事,只有一个老婆子、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都不行。老王,你这话真吗?
他手里已绑好了一个大包袱,右腿跪在包袱上,两手拚命地紧捆着包袱的麻绳,他说着这话,将麻绳拴了一个死疙瘩,偏着头看了老王等他的回话。老王道:“你怎么这样呆?你想,有了五六岁的自然有个三十来岁的,要不是,五六岁的由哪里来?她们躲在房后头一个柴堆里,我早看见了。
老刘跳了起来道:“我要去看看,究竟是怎样一块料?
说着,便要向屋子里去。
伯坚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就知道是找女人,见老刘要走,横身向前两手伸着一拦道:“何必呢……
老刘不等他说到第二句,拿起靠着壁上的枪瞪了眼睛,一面喝道:“你怎么样!打算你一个人独得?
张朝望一跳上前将伯坚拉到一边来,笑道:“你爱要什么你就拿什么,只是人家拿了的东西你就不要去管。
伯坚道:“我并不抢东西。
张朝望笑道:“女人也是一样,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去割二道韭菜。哈哈。
那老刘更不说话,手上拿了枪就向屋里去了。不到五分钟的工夫,就听到那屋后有个女子声音,哇的一声哭将出来。只听见老刘喝道:“你妈的,哭什么!我们总算前世里有缘,你躲些什么。
那女子的声音哭得更凄惨了,只管哇哇地叫。那老刘先唠叨了一阵,接着当的一声他放了一枪。伯坚在外面听到,倒不由得不替那女子吓了一身汗,望了张朝望,意思是问他这枪打死人没有?张朝望笑道:“你不要替她们担忧,这些女人都是贱骨头,你不先吓她,她不能舒舒服服伺候你的。
一言未了,只见老李也跳进屋子里面去,顷刻工夫,呜咽求饶声、吆喝声、笑骂声,很热闹。只听到老刘喝道:“你以为老子的枪子儿真舍不得钻你吗?你再躲一躲我就是这一刺刀!
“哎呀,老总,你就饶……了我……怀着九个月的……
“哈哈,若要有路,得找大肚,最好不过。
“老刘,上,她没有地方躲了。
“你再动一动,我就是这一刀,把你九个月的孩子挖了出来。
“哈哈,行了,老刘,她躺下了。
这一种残酷的谑浪声,却间着一种哽咽不断啜泣声,伯坚听了,要避开不得,要劝阻也不得,只觉心如火烧。外面这几个兵,只当没有听到,继续地将细软东西一齐捆扎着。他们还要赶第二家,捆扎得很快,一阵风似的将包裹捆扎完了,都跳起来道:“老刘,怎么还没有出来,你打算在这里住下吗?
老刘拖着枪,将那含着凶焰的眼睛,笑得合成了一条缝,老李拍着手道:“她还躺在那里,你们哪个去?
李春秋道:“一晚跑了半条命,又去干这出力的事,犯不上。现在还有几家没有开门的,再去赶第二家吧,你们只顾爱女人,就不要发财了吗?
大家说了一声“不错
,向外一拥。伯坚眼见这家布店财产被人抢去,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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