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管将一双眼睛注视着他的面孔,似乎他这面孔隐藏着一个问题在内。龟谷站起来伸了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对不住,暂时还请你在这里屈守一时,我自然有法子安排你。
说毕他两手抱在怀里,倒向伯坚鞠躬走了。
伯坚心里想着:“我和他虽曾一度做师生,但是在学校里的时候,彼此感情并不见佳。而且我不曾有一点的要求,何以他见了我极力地安慰。还要替我找机会,这倒有些不解。
等龟谷走了,先前那个听差王国有又在房门口站立。伯坚心里似明白这是在一个地方拘留着,走动不得的。但是这里除了王国有又没第三个人,也许可以走了出去,且到房门口试试看。不料他站起来一动脚,那听差就替他将房门关上,把脊梁将门抵着,面向了他道:“曾先生,你还打算出去吗?这可不是玩的。
说到这里低声道:“这天井外面就有人拿枪看守着,你难道不要性命吗?
说着拉了伯坚的一只手,将他拉到窗户边,向前面努着嘴道:“你看那影壁下不是藏着两个人吗?
伯坚在窗子眼里侧着张望,果然有两个XX在那里。倒退两步坐在床上道:“这是把我拘禁在这里了。
王国有低声道:“这真是天字第一号的面子呢!要是照你先生闯的那件祸事来说,也不用审问。
又更低了声音轻轻按住伯坚的手,做出那极沉重样子来道:“只要这里的头儿用粉笔在你背上画个十字,就把你关到一间黑屋子里去。一屋子总关二三十人,到了晚上,牵出去就在大门外空地里枪毙了。
伯坚听说胸中倒抽口凉气,问道:“难道每天都杀这些个人吗?
王国有道:“那看他们的高兴,晚上在黑暗里牵出哪个来,就该哪个倒霉。也许全杀了,也许……
他说话忘了神,声音不免大一点,只听到橐橐的皮鞋声,由远而近,回头看时,窗子外一支步枪头子插了刺刀横行过去。他脸上立刻变成苍白色,微弯着腰站在伯坚身边,丝毫也不移动,看他两只眼睛时,眼珠如木核做的死在那里了。伯坚见他惊骇到此种地步,莫明其所以然,也楞住了不能作声。看看窗子外那皮鞋声,依然来往不断,刺刀尖子时而在窗户上晃过来,时而又在窗户上晃过去;伯坚看着王国有时,他只管挤眉毛夹眼睛,意思是教他不要作声。伯坚看到他那仗马寒蝉的神气,不知道危险情形有若何重大,只好默不作声。彼此望了许久,那皮鞋声走开了。
约二十分钟之久,王国有眼睛望了窗子外,身子向伯坚靠近低声道:“那X鬼真凶,他要听到了我们说什么,拿着枪和刺刀就会向人腿上扎了来,也许几下工夫就可以把人扎死,扎死个人,像扎死一条狗一样。我们犯得上去冲犯他吗!
伯坚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做听差?
王国有想了想道:“除了这点子不好,钱给的是不少;而且给得很痛快,半天日子也不差。
伯坚听着点点头,又冷笑一声。王国有觉得这种笑也等于骂他差不多,微叹着气道:“这也是没有法子呵。
伯坚道:“你这话我有些不相信,什么是有法子没法子!难道他们还会要你的命,逼你做事吗?唉,不过这种话也不能对你这样的中国人去说。
王国有受了惊,又受了伯坚的挖苦,很是没有意思,出去反扣着房门,就走开了。伯坚心想:在这里服务的人都是这样怕他们,我是被拘的人,这情形当然是加倍的重大。有什么话问龟谷,龟谷大概是不肯答覆的。这个王国有不带半分人气,若是问他的话,他不但说得令人可气,也许他反将问的话到XX人那里去讨好。这只有忍耐着过下去再说。好在龟谷虽无好意,也不见得将人置之死地,受几天拘留也没有关系。伯坚如此想着,心中倒坦然许多。只是枯坐在这屋子里,无书可读,又无事可做,闷得厉害,于是背了两手,只管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在一个小时之后,那王国有始终是来了,后面跟了个穿短衣系着油腻围裙的人,手上提了个食匣进来。打开食匣,原来是一大瓷盂子饭,另外还有三菜一汤,都由王国有搬到桌上来,那厨子走开,王国有却替他盛饭,在旁边伺候。伯坚坐下来吃饭,看了桌上的菜不由得笑起来。王国有不明他为何而发笑,望着呆住了。伯坚道:“我并不是笑你,你看,待囚犯有这样好的伙食,没有饭吃的人不都愿意当囚犯吗?这伙食是谁叫预备的?
王国有道:“是林木少佐叫预备的。
伯坚道:“林木少佐?我并不认得他,为什么这样好意招待?你说吧,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王国有道:“曾先生是本县人,难道这地方没有来过?这就是地方财政局,现在龟谷先生和林木少佐住在这里,另外还驻有三十名XX。龟谷先生现在是保安委员会的教导员,很是有权。他和林木少佐说跟你是朋友,所以把你安插在这里。大概将来他们有差事交给你去办,所以对你另眼看待。
伯坚道:“我姓曾的……
说着昂头笑了。王国有猜不透他下面还要说些什么,只向他身上打量着。伯坚在菜盘子里夹了一块鸡在嘴里咀嚼着,向他笑道:“你以为过这种日子也是没有法子吗?
王国有对于他这话倒有些明白,跟着他的话笑了。
伯坚吃过了饭,厨子收过碗去,重泡了一壶好茶来,王国有还送了一筒烟卷和一叠XX人办的报纸进来,问着没有什么事,才走出去。伯坚这时已明白十之七八,龟谷是要自己和他做汉奸。现在是利诱,将来少不得还要势迫,我落得先享用他两天,到那时候再说。假使龟谷逼得我厉害,我先就和他拼。主意想定了,喝茶抽烟,很自在地翻着报看。这报完全是反华的论调,无中生有,说了中国人许多不堪的话。最荒谬的便是中国还不成一个国家,非让XX来统治指导不可。伯坚再也忍耐不住,哧的一声将报纸撕了。这小小的屋子里,除了桌椅和床铺而外,也不过是刚刚有两个人来往散步的地位,坐久了极是闷人可是站起来又不能有什么大移动,也觉得不安之极。伯坚撕报之后,突然站起来,见房门是反扣的,只能看到三尺路远,待要抬腿走着,也够不上。自己跨出三大步,叹着气又坐下来,低头想了许久。他们这种待遇,简直是有心和我开玩笑。我关在这屋子里受他们的闷气,到何日才是了局?他们愿意怎样办,我就让他们怎样去办!这倒也干脆。伯坚心中如此想着,情不自禁地就捏了拳头,在桌上卜通打了一下响,咬着牙望了窗子外只管发狠。果然他拍着这下桌子很有效验,皮鞋响着就有一名X兵走了过来,将门推着探头向里看了过来。伯坚这时忿火如焚,什么也不顾惜的,问了那X兵道:“你不用张望,你把枪口倒过来,早早把我了结就完了!我决计不躲闪!
那X兵瞪了眼睛向他呆望了一阵,结果倒是露着牙向他微笑,把门依旧向外反扣住,他又走了。伯坚见他不理,索性再拍了几下桌子道:“你不把我枪毙,我闹着就没有完!你以为中国人都是怕死的吗?哼!
伯坚在屋子里喊着,闹着,外面倒反而是寂然无声。伯坚哈哈大笑道:“你们对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吧!
正在这时,房门开着,龟谷深深鞠着躬,笑容满面地走进来。伯坚因对他有些师生感情,而且人家始终是和颜悦色的,也就不能再和他闹,只好站起来相迎。龟谷用手让道:“请坐,请坐。我太忙,不能来陪你谈话,抱歉得很。
说着,抬手按住了伯坚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他自己才坐下,偏着头见伯坚脸色红红的,便笑道:“坐在屋里一定是闷得很,让我来引你出去玩玩,好是不好?
伯坚摇着头道:“这都不用,我请龟谷先生给我一个总答复,你们对于我究竟要怎么样?还是放我呢,还是杀我呢?
说着用脚连连在地上几顿。龟谷看了他那样子,却一点也不生气,依然笑容满面向他道:“何至于说到一个‘杀’字呢!不过你到了这地方来,当然有些手续要办,不能随便让你走。既是你坐在屋子里闷得很,我来负点责任派两个人保护你,让我回家去一趟。但是有一层,请你还要回来住,以后你可以常来常往。
伯坚道:“保护我当然就是看押我了,不放就不放了,放了又为什么回来?
龟谷笑着将头一缩,把肩膀又一抬,现出他那含着深意的滑稽状态来,摇手道:“你不要误会,我说保护你,是真正的保护你。你要是不信,回头你到了大街上,看看是不是要保护?
伯坚道:“那都罢了,为什么还要我回来呢?
龟谷看他的脸色已不是先前那样生气,于是就笑着向他拱手道:“这一点你要原谅我。
说着将声音低了低,把头伸到伯坚面前来微笑道:“你要知道,我是个文人,不能完全作主。现在是军人的世界,我把你放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只能放你一半。
说着将手拍着胸脯道:“我保你的生命决无危险。你不过是惦记了家庭,所以急于要恢复自由,好回家去看看。现在我就依着你的希望护送你回家去看看,你可以家庭团聚,还可以把你的女朋友带回去。你为什么不干?
伯坚道:“我家都让火烧光了,还能团聚吗?
龟谷道:“当然是可以团聚,只要人在,房子烧光了不要紧,总可以拿钱去再盖的。你若相信我的话,你府上有什么损失,都归我来负担。你不要以为我是瞎说的,我真有这种力量。
说毕,自己拍了巴掌,张开大嘴连打几个哈哈。伯坚现在已经明白龟谷所处的是什么地位了,对他的话自然也很是相信。但是你有这样厚意来待我,究竟为了什么原因?人的器量向来是褊狭的,对于一个囚犯,超乎常人的待遇起来,岂能没有一点原故,果有原故,现时受了他们的招待,将来怎样去履行义务呢?如此想着,对于龟谷的话不敢贸然答应,很是有些踌躇。便道:“先生有这番意思,我是十分愿意的,但是让我回家去是不是限我一定的时间?
龟谷听了这话,用手搔着头微笑道:“当然……不过你也可以随便……但是能早回来就早回来,因为并不限你回去一次,今天去了,明天还可以去,后天还可以去。所以第一天你倒是不必多耽搁时候。
伯坚也是十二分地惦记家里,龟谷这样说了,心里又有些活动。心想:“只要能回去得见母亲一面,死也甘心。到后来履行义务的时候再说,乐得先回家去一趟。要不然,就把这机会失掉了,以后再要去恐怕是不容易。将来他真是逼迫我太狠了,我无非拚了这条性命不要,还能对我再用别的什么手段吗?
这样转了念头,便向龟谷点头道:“我领先生的盛意回去一趟,能不能够马上就走?
龟谷笑道:“可以,可以。
说着连连将头点着道:“你稍等等,我去和你安排。
说毕,他掉转身躯就走了。
约莫去了一个钟头,他在房门外就张了大嘴,两眼角笑着鱼尾纹出来,然后手上高高举着他那帽子,大开着步子走了进来,轻轻地向伯坚笑道:“都预备好了。你那位亲戚也同你一路出去,她要到哪里去都可以听她的便。
说着拉了伯坚一只手就向屋子外面走,又拍着他的肩膀道:“无论怎么样,我总让你称心满意。
说完了,他依然是张大了嘴,做出那种假笑的样子来。伯坚虽十二分讨厌他,究不便给他不好的颜色看,又不愿和他说些什么,只是向他微笑而已。走过了两进屋子,一间堂屋里有两个全武装的X兵在那里站着等候。龟谷操着XX话和两人说了一阵,他两人会意,向龟谷点着头,眼光却向伯坚看来。伯坚心里可就想着:“你不必望我,我是一个反X派的激烈分子,性命都交给你们了,假使你们要我死,我就干脆死!你对于我也就没有什么法子吧?
心里如此想着,也就向两个X兵瞪了一眼。龟谷向两个X兵丢了个眼色,便操了中国话向他们道:“保护着这位曾先生回去一次,不认得路跟着他走就是了。
说着走过来拉了伯坚的手道:“你就带着他们走罢。
那两个X兵已是把枪扛在肩上,有个要走的样子,伯坚心里倒跳了几跳:“莫非他们是骗我的?乃是押我出去枪毙?
犹豫了两秒,接着第二个感想又告诉了他:“现在我们的生命都握在他们手心里,他要枪毙谁,拖出去枪毙就得了,谁人又能抵抗?现在龟谷这样小小心心伺候,分明不是恶意,又何必多什么心?
如此想着,便不再考虑,提脚在前面走,两个X兵扛了枪紧紧地在后押着。伯坚耳里听到脚后的皮鞋响,但是并不回头,挺了胸脯子在前走着。还不曾走出大门,旁边侧进屋里又是两个X兵押了一个女子走出来。她穿的一件白衣服,打了许多皱纹,如碎玻璃纸一般,枯燥的头发蓬了满头,而且披到额头上来。她脸子虽然焦黄的,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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