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那晶晶的眼珠一望而知是淑芬了。她不等伯坚说话,站住了脚望着他,两行眼泪由脸上直流下来。伯坚看到她头抬不起来,脸上又是那样凄惨的样子,心里头也是十分难受,情不自禁地抢上前两步,迎着到她面前去问道:“你怎么样了?
她的眼泪被这话一引,心里更是凄楚,索性鼻子耸了几耸,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伯坚看那样子,她准是受了什么委屈,呆着站定了,倒只管望了她那样子出神,百忙中可不知道用一句什么话去安慰她好。那X兵可不容他两人只管在这里出神,有个略会说中国话的,将脚在地下连连顿着道:“走!快快走!
伯坚倒是经惯了恐吓的,无所谓,可是看看淑芬身后两个X兵形态格外的凶狠,稍一犹豫他们就会动手的,只得低了头先在前面走。淑芬也带两个兵在后面跟着。
伯坚是由此走回家去,淑芬可没有目的,而且事先并没有人知会她,将她带出来是什么意思。她自然把伯坚当了目标,跟了他走。伯坚经过劫火中的城市,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虽然走到街上看到不少烧毁炸碎的房子,司空见惯,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感触。直等走到自己家那条小巷子里去,原来的巷口倒还是那个样子,只是进了巷口之后,两边房屋都倒坍得成了瓦砾场,空荡荡的,一点原来的情形都没有。只是地上铺的那层石板路,不到一丈宽,还有点遗痕。伯坚老远地就向原来的家门去打量,只见一片瓦砾场,斜撑着一间揭去瓦片的屋子,那好象是自己家。掉转头别处看看,有两处房屋比较好一些的,并不是房屋正面,也很不容易分出各家的界限来。于是有个X兵在身上掏出日记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着一行字,交给伯坚,看时乃是:“到了你家里吗?
伯坚用手指着那片瓦砾场,又点点头,那意思就是说:“家是到了,都毁在你们手里了。
淑芬到了此时,心里才有些明白,于是大着胆子走近一步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地方……
伯坚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我的家了。多谢他们的好意,让我回来看看。这倒让我更伤心,产业没有了,人也不见了。
口里如此说着,眼睛望了那片瓦砾场只管发楞,脸上惨然,两行眼泪几乎要由眼眶子里抢着流了出来。淑芬料着他心里难过已极,便道:“你尽在这里呆望也是不行,应当在附近打听伯母避难到哪里去了?我们很不容易出来的,既是出来了,就应该趁了机会去找一找。
伯坚皱着眉又长叹了一口气,淑芬用手一指道:“你看那里有个人。
伯坚顺着她的手看去,有丛小竹子,焦了半边,还有半边是青郁的,那正是自己书房后面一个小院子。那竹子边下,还有半堵三尺来高墙,果然有个穿蓝布衣服的人在那里躲躲闪闪的,想要走又不敢走的样子。伯坚仔细看时,那正是自己老家人李发,便招手叫了一声。李发早就看到伯坚来了,因为看到这里有四个X兵,就不敢上前来。现在伯坚叫他,料着是不妨事,就大了胆子走将过来。他不看伯坚,两个眼睛只望在四个日本兵脸上和手上,那两只脚摸摸索索地探着在石板上向前走。走到伯坚身边,又看看淑芬,然后才轻轻地向他叫了一声:“大先生。
他说这句话时,嗓子都哽了,两眼珠呆着也几乎是要哭。伯坚咳嗽了两声,然后问道:“家里人都好吗?
李发道:“都好,就是二老板……
说着望了X兵。伯坚道:“他们不懂中国话,只能说一两句。你只管大胆说话,他们不会疑心,你若是这样半吞半吐的话,倒反是让他们注意。
李发道:“二老板铺子抢了,他门口贴有抵制X货的标语,现时押起来了。
他如此说着,虽是听了伯坚的话把胆子壮起来,可是那眼光还偷偷地看了X兵几次。伯坚道:“现时我家人住在哪里?
李发道:“住在第一难民收容所里了。倒是不远,你能去看看老太太吗?
伯坚也不敢作主,就向X兵要了日记本子和铅笔,写了几行字道:“我母现在收容所,离此不远,可否容我前去探望?
X兵将日记本看了,彼此叽咕了几句,向伯坚点着头,而且脸色也并不难看。伯坚向淑芬道:“他们想利用我,对我们正二十四分的客气,我们就趁此机会走吧。
于是和X兵点点头,叫李发在前面引路。
这个难民收容所设在巷口外妙德观里,这里原是二三十个老道修练的所在,里面树木参天,房子很多,以前是清静极了。现在大门口贴了两张白字条,标出名义来;那门外两边红墙上,横七竖八贴了许多布告;大门上高叉着红十字和XX旗,旗下两个穿黄色制服的中国人,腰里不束皮带,衣服是摆荡着不贴身,胸襟上挂了块白布,中间画个红圈圈,大概这就是他们的护身符。这庙门口有了这种点缀,便立刻觉得换了个环境,令人一见就要讨厌。尤且那两个穿黄制服的人,竟是老早地立正举起手来伯坚看到,恨不得抢上去打他两个耳光。只因李发在前面引路走得很快,在门口也来不及细看就走进去了。这第一道殿宇外,正有两棵高大槐树散着浓厚的绿荫,在绿荫地上到处铺上草席,三三五五的难民,不分男女都在草席上坐着。有些人面前也摆了两件箱柜或者衣包,有些人面前却只是竹箱竹篮子,里面乱堆放着零用东西。只看这情形,就可以知道这些人都是破了家的。伯坚还没有看到家里人,料得不会好的,心里不免就是一阵凄楚。转过了这样难民满地三个殿宇,李发抢上前两步,转向一个小院里去,大喊着道:“老太太,好了!我们大先生回来了!
伯坚向那小院子走来看时,是两间靠墙的房,没有窗子,也没有门,就是半堵土壁,四根小柱子顶住了半边房顶,倒好像是半截走廊子。地上潮湿的青苔把土墙都搽满了,人还不曾上前,那股霉气早是扑到鼻子里面来。一个瘦削着两腮的老太太,两个眼眶陷下去很深,正靠住了那半截土壁向外望着呢。那正是伯坚的母亲,两个月不见,瘦得成了蜡人了。伯坚还没有说话,曾太太早是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我的孩子!
伯坚也顾不得身后还有其他的什么人,抢进了土壁来站到母亲面前,向他脸上偏了头看了两遍道:“妈,你怎么老了许多了?
曾太太点了点头,眼泪含在眼睛角里,只是不曾滚了出来,倒勉强笑道:“你回来了,那就很好!哟,这个大姑娘是谁?
淑珍倒是相熟的。原来他母子说话的时候,淑珍看到淑芬站在院子门下发呆,这就连忙赶了上前抓住她的手问道:“真料不到姐姐也出来了。
只说了这句话,曾太太就问起她来,淑珍便拉着她过来介绍了一番。这个时候伯坚去看淑珍,那圆圆的脸儿现时已变成尖尖的瓜子脸,两腮上那两颗胭脂晕也没有了,只是纸一般的白。她身体原是富有健康美的,现在腰细得只剩一把,只看那手腕背面的螺蛳骨,已是顶起来很高,这可以知道她瘦得什么程度了。所幸她两只眼睛还是一泓秋水,看人灼灼有神。便向她道:“表妹大概是受了苦,真憔悴得可怜了!
淑珍想对他微笑一笑,然而并不曾笑出来,倒反叹了一口气。在伯坚将“表妹
这两个字喊出口来的时候,淑芬在旁边听到,早是向他瞪了一眼。袁学海和他一妻一妾也都住在这破屋里现在看到侄女来了,自然很欢喜地一拥上前,将淑芬包围前来,谈别后的事情。
这破屋子里,也没有桌椅,只是在地上堆些稻草隔了潮湿,就在草上加一层草席。此外有几叠青砖,比地高些,勉强可以当椅凳坐。淑芬淑珍挽坐在青砖上,先谈起来。淑珍却不住地问她:“在西平受了惊没有?吃了苦没有?
看见她的头发散乱到两只耳朵前,还伸手将她的散发慢慢扶到耳后去。伯坚心想:“她二人有这样子亲爱,有什么总好商量。自己和淑芬那番经过,今天就是说了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淑珍这个人性格非常的好,总可以谅解的。
伯坚心里如此想着时,偷眼去看淑珍,只见她那瘦怯怯的神气,头总是有些低着抬不起来的样子,似乎眉目之间含了一种隐忧。本来想去安慰她两句,一来举家都在逃难的时候,单独地对她一个人加以安慰,恐怕人家说话;二来有淑芬在当面,也不知是何缘故自己就像受了一种拘束。对于淑珍若有什么表示,似乎就对她不住。因此伯坚只有靠了母亲坐着,谈些别后的事。据曾太太说,X兵没进城的时候关了几天城门,半空里十几架飞机丢炸弹,发了火。大家顾性命去了,没有人来救,所以城里烧得这样子。城破了以后,年轻的学生不敢出头,都偷偷地走了。你兄弟仲实性子是最暴烈的,袁大舅再三地劝他走,他也说在城里做难民不是青年当做的事,他什么东西没带,就这样走了。曾太太说着垂下泪来。伯坚看到家里人这种狼狈的样子,而且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寄居在这种破屋里,这与叫化子无异了。看到母亲垂泪,一阵心酸也流下泪来。淑珍老早就想和他说话,只是没有机会,这时就走近来低声和他道:“表哥,你平安回来了,这就是一件很快活的事了。姑妈心里难受,你该劝劝才对呀。
伯坚道:“一个人家闹到这步田地,要想心放宽些也是不能够。
淑珍想了想,忽然露着她的白牙一笑道:“你是嫌我父亲有些书呆子气的,他老人家倒有一件长处,遇着大事步调是不乱的。你和他淡谈,他一定可以贡献你一点意见。
那袁学海看到四个日兵跟押着人前来,逆料着情形重大,可是又不敢随便地问他。现在见那四个日兵靠了院子门远远站定,似乎没有什么绝对干涉的样子,就慢慢地踱了过来向他道:“我们到那边坐着谈谈去。淑珍,你去烧些水来喝。
淑珍答应着,在短墙脚下提了一把洋铁壶走开,转向大殿后面去。伯坚和袁学海谈着话,心里可就惦记着怎样和淑珍说两句话才好。于是故意抬着头四周望望道:“这样的大庙,成了叫化子窝了。我去看看,还有什么熟人没有?
一面说着,一面也开着缓步向大殿后走来。只见殿后墙边有一截短廊,就地靠墙支了三块砖当着地灶,旁边堆了许多木片干草,淑珍用手抓着向砖空里塞进去烧,壶就放在砖上。青烟在壶四周乱喷,淑珍弯了腰只是看了烟底下的火焰出神。伯坚很远就低低叫了一声:“表妹。
她回过头来猛然看到,身子向上冲起来似乎有吃惊的样子,可是立刻她就定了神向他微笑了。伯坚走近前来,也微笑道:“表妹,你瘦了许多了。
淑珍道:“瘦了总算侥幸的,总逃出命来了。你也不像先前那样健康似的。
伯坚道:“我真不料你憔悴到这种样子,这些时你害了病吗?
淑珍摇摇头道:“我没病,咳,也算是病了罢。
伯坚听她说话,又向她看时,见她那两片瘦削的腮上已经有些红晕。这种红晕很大很大,直红到耳朵边去,这是刚才烧水烤的,并用她那披到耳鬓边的散发配衬起来,真有些可怜的丰韵。淑珍见他老是望着,眼光向他瞟着微笑道:“你到那边去坐吧,水开了我就也会过去的。
伯坚道:“我和你有几句话说。不过我心里很乱,一刻儿怕说不清楚。我有了机会再写信告诉你,我希望你对我加以谅解。
淑珍道:“大家都闹到这样九死一生的地步了,还有谁对谁不能谅解的?
伯坚站着默然了一会,依然将话说不出来。
忽然身后有人“嘿
了一声,回头看时,却是押解自己的两个X兵。他们将手招着,口里只管乱嚷。伯坚在势不能不理他们,只好走到他面前去,仰着脸对他们做个问话的样子。他们将手向来路挥着,口里还只管乱颢。伯坚知道这是叫着走的意思,自己想着:“很不容易地出来一趟,偏是出来不多久就要回去,脑筋里所留的惨酷印象更深。这不但得不着一点安慰,反是惹着许多苦恼回去了。
望了那兵现出很懊丧的样子来。伯坚又怕脸上有什么气愤的样子,更招兵不快,所以又对了X兵勉强笑着点了点头X那兵看他如此,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将手向他连连挥了两下,表示着还是要他走的样子。伯坚现在是个囚犯,如何敢和他们抵抗?既然他们连连挥了几次手,绝对是没有犹豫可能的了,便也向他点点头,表示可以走的意思。X兵因他并不留恋,也不再指挥他,只是紧紧在后跟着。伯坚走回破屋来,只是自己母亲和舅父舅母全红了眼圈流着泪。李发站在旁边,掉过身子去抬起手来只管揩着眼睛。伯坚向曾太太一鞠躬道:“妈,我身体不能自由,他们催着我走,我不能不走了。若是有机会,我回来再看望大家。假如我不回来,出了什么变故,那也是说不定的事。你老人家也不必伤心,只当我出外没有回来就是了。
说到这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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