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路的人被他刺激着,少不得有一两个稍微停脚看看的。这X兵果然是不客气,倒拉着枪向人家大腿上就乱扫,行路的人怪叫着不分高低提脚便跑。近处的人一跑,远处行路的人以为是X兵要开枪,也是不要命似地各向两头跑。顷刻之间眼睛所看到的一截街上,全是人跑。有几个跑得失了脚的,滑在地上,他们比那种田径赛还有劲,将身一蹦,跳了起来,立刻跟着就跑。这烧毁了的街市,本来还有零零落落的三五家店铺开了门做生意,因为街上人乱跑,吓得唏哩哗啦一片铺门板响,抢着上起店门来。伯坚叹了一口气,把全市的秩序却闹得如此混乱,不但不可怜这些市民,觉得他们这样的怯懦,更是让外人瞧不起。人家料定了我们是没有勇气的国民,更可以放手胡来了。这样看来,这种举动,实在卑鄙可耻,怎样教人不生气!不过自己也是个被捕的囚犯,要强项当由自己先强项起,专责别人无用。自己何不打倒这四个X兵把淑芬救着走呢?如此想起来,脊梁上一阵发热,直热到脸上来,因为如此,心里便一阵一阵地跟着惭愧,低了头走,不敢四处望人。
X兵将他们押到原来的地方财政局,恰是在大门外遇到了龟谷。他将头一伸深深地鞠着躬,笑道:“回家去都看到了,老太太他们都好?
伯坚看到了龟谷,心中便有气,心想:“你吩咐X兵护送我,把我却就地倒拖出来,这是什么待遇?
心里存了那个疑问,眼睛就注视着龟谷发呆。龟谷好像不知道他在生气,嘿嘿地笑着,又向淑芬一鞠躬。掉过脸来和X兵说了一阵X语,看他的脸色却也很和缓,似乎是打个什么招呼。说毕,于是有两个X兵退去,两个X兵一人碰着伯坚的手臂一下,一人碰着淑芬的手臂一下,指示他们向里走。到了一个院落里,就送进一间正房来。房里陈设的床帐桌椅都很精致,临窗一张写字台上,还有两盆鲜花和全幅文具,似乎比以前更优待了。X兵将人送进房来,他们一脚也不踏入就在门口站住,替他们将门向外反带上了。淑芬早是不哭了,现在站在屋子中间四方探望,也是呆了,低声向伯坚问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伯坚进屋子来始终是板着脸的,这时两肩一抬,两手向外扬着,淡淡地一笑道:“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说着,见有一把靠背藤椅子,先向下躺着,两脚伸得直直的,表示很是舒眼的神气。将手向对过软椅指着,对淑芬道:“你坐下罢,镇静点。大不了是一死,要死也死在一处!
说毕微微笑着哼起《正气歌》来,他哼到得意之处,左腿架到右腿上,只管不住地摇撼着。淑芬先叹了一口气,然后也只好手扶了那椅子坐下,两手互抱着,低了头不作声。伯坚将《正气歌》由头至尾哼完,看到淑芬粉颈低垂并不说话,便坐起来向她道:“你不要害怕,他们就是不讲理,也不会加害女人的。这回把你关在我一处,完全是为了我的原故。老实说,他们把我关起来,我是看破了,无非是要我做汉奸。他们的手段呢,也是四个字可以包括,无非是势迫利诱,哼……
淑芬向他摇摇手,睒睒眼睛,还将嘴向门外一努。伯坚笑道:“我已经说了,至多也不过是一死,还怕什么呢!这样子说还不算,将来我还要大声叫嚷起来呢。
淑芬不敢说他什么,又不愿意他做出这个样子来,只是皱了眉毛。伯坚笑道:“你放心,好在我是有把握的!
淑芬道:“你怎么还笑得起来!你不想想我一家人,你一家人,现在落得了哪一种地步吗?
这句话算是把伯坚的心事勾引起来,立刻沉郁着脸色昂头望了窗子外的天色不语。
淑芬默然了许久,带一点笑容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实说。回去的时候,我妹妹去烧开水,你也跟着去了,你对她说了什么?
伯坚听了这话,心中立刻有个感想,觉得女子这种醋心,无论到了什么环境之下是不会撇开的。伯坚皱了眉道:“请想,在那种时候我能对她说些什么吗?
淑芬坐在椅子上,突然将身子一扭,板了脸哼了一声。伯坚道:“真的,我不撒谎。你想我和她在佛殿后见面,不过是两三分钟的时间。两三分钟的时间,请问能说几句话呢?
淑芬道:“你越是这样说,越见得你对我不忠实。我并不像别个女子,吃那不相干的飞醋。你以前本和她很好,现在又在患难之中,就是一个平常朋友,也该慰问两句,何况……唉,我也不说了。
淑芬说到这里,两手伏在椅子背上,头枕了手臂,真不说了。伯坚正在忿激的时候,原没有心谈儿女爱情,只是看到她这种情形,完全置之不理,未免显着狠心。待起身去敷衍她,对于此事向来是不大在行。因之站起身来有上前的样子,转身又坐了下去。淑芬静默了许久,继续着落下几点眼泪,肩膀也颠簸着不停。伯坚只得慢慢地走到她身边,用手触着她的衣服低声问道:“淑芬你这是怎么了?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什么环境?还能让我们自己互相闹脾气吗?
淑芬依然低着头道:“因为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头,你对我不忠实,我才生气呢!
伯坚道:“淑芬,你说我对于淑珍的事,没有和你说实话吗?那真是冤枉!我不是对你说了吗,我们见面只有两分钟的时间,我怎能对她说什么呢?
口里如此说着,他的手就伸到她的头发上来,慢慢向后抚摸着,他自己也是半弯着腰,犹如大人哄骗小孩子一般。她虽不曾抬起头来看着,然而伯坚倒是笑嘻嘻地望了她。她似乎也知道伯坚在这里是很柔和地对付她,也很沉默着许久许久,才道:“我也知道那一会子工夫,你不能和她说什么话。可是你到那大佛殿后去找她的时候,你能说是一点用意都没有的吗?要是那样,你又何必去?
伯坚道:“唉,你们是姊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看她瘦到那种样子,好像满身都是病,你望着她也觉得怪可怜的。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也不过慰问慰问她罢了。
说着话时,索性将身子蹲得低一点,一只手扶了她的肩膀,一只手抚摩着她的头发,口里更是用极低又极柔和的声音对她道:“这回算我错了,请你饶恕我。我的事情已经做错了,我悔也悔不得来。
到了这时,她才抬起头来,向伯坚板着脸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我算冤枉了你吗?
淑芬微瞪着眼睛,又鼓了腮帮子。伯坚明知她这种怒气是一种娇怒,用不得和她解释。可是女子的娇怒,她正是为了要得到男子的安慰而发。假使男子在这时不去安慰她,她试验男子待她感情如何,就得了一个标准:以为男子心肠太硬,由假怒要变成真怒,由真怒还要变成真恨,结果由爱人变成仇人,也是意想中事呀。伯坚对于这层,多少有些领悟。因之放出笑嘻嘻的样子向她连作几个揖,一半是当真,一半又是开玩笑。然后俯着身子向她道:“淑芬,就算是我错了,在这个时候,你还有什么宽恕不过的?我们就是被拘留,也关在一个屋子里,这总算是患难……
在底下这个双叠名词,倒真是不好说。“夫妻
吧,现在似乎还不到那种程度;“朋友
吧,这句话说出来,更会招她的怒。因之把那患难两个字,连说了几多遍,就这样含含糊糊地止住了。淑芬瞪了他一眼道:“事到于今,亏你还笑得出来!
伯坚心里可就想着:“我何尝要笑?但是我不笑,你的怒容又不肯改,教我也没有法子呀。
脸上可就朝着她笑道:“笑原是笑不出来,可是就一死劲儿地哭着,也不见得人家会把我放了出去。
伯坚说话时,携了她的手,只管在她面前站着。男女之间一相爱时,肉体上无论哪一处相触着,都有一种不可言喻的乐趣。淑芬对于伯坚的行为虽是有些不满意,可是经彼此一握手之后,好像默默之间已经解释了许多的误会。伯坚不笑,她倒望着他微微一笑。看她嘴角一动之时,她似乎有一句什么话要说出来一样,伯坚也正是想她开口,见她有说话的样子,很是欢喜正向她望着,等她说出来,那房门却扑扑地连响了几下。伯坚赶忙放了手,待要去开门,然而那门是向外反扣的,正用不着他去开已经自开了,只见龟谷在门口就深深地一鞠躬。当他鞠躬的时候,头垂下来就着手,手就把帽子拿到手上,连接着行那脱帽礼,然后才走进屋子里来。伯坚到了此时,实在有些厌恶龟谷了。不过这是他的势力圈,还仰仗着人家救济呢,如何敢得罪他?连忙站起来相迎道:“先生,遇事多蒙你关照,我很感激。但是我到现在究竟不明白,你们对我什么用意,可不可以告诉我呢?
龟谷伸手抓了抓他的短楂头发,现出为难的样子来。然后点点头笑道:“我也不便和你说,我介绍我的书记吴信干先生慢慢地和你谈吧。
龟谷说着,他伸长了细脖子向窗子外喊着,于是有个人答应一声,推门而入。那人穿了白哔叽裤子,蓝色法兰绒褂子,露出里面一点皱纹没有的芽黄色绸衬衫,雪白的瓜子脸上养了一撮又黑又密的小胡子,看那人简直是个极漂亮的时髦汉子。他进来之后,先向龟谷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问道:“是,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龟谷望了伯坚道:“就是我先说的话,你和曾先生谈谈吧。这位曾先生的……
伯坚见他的眼睛看到淑芬身上,连忙抢着答道:“这是我亲戚。
那吴信干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珠,藏在一副大框眼镜里向二人射着,微微一笑,好像已经看破了他们这里面的行径似的。伯坚只当不知道,低了头不作声。龟谷发出虾蟆叫的笑声,向伯坚点着头道:“再会了。
说毕,拿了帽子弯腰出门而去。
吴信干顺手掩着门,点点头在伯坚对面椅子上坐下。接着又在身上掏出一盒纸烟,先敬了伯坚一根,然后自己放在嘴里一根,又把一只很精致的打火匣子掏出来,先打着火和伯坚点了烟,然后自己架了大腿坐着点了烟抽将起来。伯坚心里也是二十四分不耐烦,借着抽烟的工夫也正好解解烦闷,所以也就坐在那里静静地抽烟。伯坚心里便想着:“做汉奸的人我以为必定是五官不正的,然而看这位吴先生却是何等漂亮!一个人这样的讲求外表,心里肮脏到什么程度自己倒不去管!这可有点奇怪。我总要仔细研究研究,看看他脸上到底有什么异相没有?
吴干信见伯坚对他如此注意,他却只当不知道,依然很镇静地坐在那里抽烟伯坚看他的态度很是自然,便望了他道:“据龟谷先生说,有话托你告诉我。不知道什么事?为什么他自己不说,倒又要托老兄转告哩?
吴信干微笑道:“这个,老兄有什么不明白?做买卖的有扛客,典押房屋的有中人,不都是这一样的意思吗?未人正题之先,兄弟倒有一言奉告。
他说着话,将烟卷由口里取了出来,伸到身边痰盂子里弹了弹灰,身子扭了两扭,腿又抖了抖,然后微笑着道:“我听说先生曾做了几天县太爷,那末那县太爷的威风如何,大概你是知道的。现在又有个现成的县太爷,请你老兄出来担任。照说,一定是驾轻就熟,乐于接受的,不过年轻的人,经验少,利害不分明,好感情用事,不能去仔细考量。
伯坚听他这个话帽子,隐隐约约,却不大容易明白,望了他淡淡一笑。吴信于将纸烟用两个指头夹在嘴唇皮里,正着颜色极力吸了一口烟,然后向他呆了眼神道:“我并不是说笑话,只要你肯干,本县的县知事就可以请你担任。
伯坚胸脯挺着,突然问道:“什么?
吴信干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脸色很是不好看,分明有了怒容。他却毫不在乎,又取出一根烟来抽了,微笑道:“安乐县还是安乐县,没有地陷下一块去,安乐的百姓还是安乐的百姓,没有谁多长一个鼻子,少生一只耳朵。不过从前是军阀私人的地盘,现在是抱着世界大同主义,不问谁来统治,只要人民享着幸福,就和他合作。在从前做县知事,不过替军阀做走狗来刮地皮,于今可是求文明政治的友邦,来指导我们走上轨道。我们抱着人类平等的思想,在友邦指导之下,将同胞引上自由幸福之路……
伯坚听了他一番话,也不好批评什么,只是鼻子里哼的一声冷笑出来。吴信干察颜观色知道他是不高兴,也将嗓子提了一提,高声道:“无论什么事,为人总要顺潮流。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心高气傲,不去受人家的指导,那就永远做军阀的奴隶,没有翻身的日子。以前中国受外人指导,办得有成绩的事那就很多。单以邮政一件事而论,现在不还是让外人来指导吗?你若是听我的话,出来担任一席县知事,把本县……
伯坚摇摇手道:“不用你老哥细说,我全明白了。中国人是亡国奴的资格,要受外国人的统治才有办法。你老哥对于这件事既然是彻底了解,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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