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龟谷先生的左右手,正好上台试试手段。为什么还一定要我这脑筋顽固,不了解受人统治利益的人去做官呢?这也未免用非其人了!
伯坚不批评他的话不对,偏是这样反驳两句,倒弄得他面红耳赤,僵着颈脖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静静地吸了两口烟,算他想出了一个答案,便道:“这是龟谷先生的意思,我哪里知道!
伯坚淡淡地一笑道:“我倒有些明白。大概是城里这班老绅士不是胆小不敢出来,要不然就是早逃跑了。为着收拾人心起见,总要找个有资格的人出来,才容易摆布老百姓。我是个大学生,又做过县知事,而且是龟谷的学生,在哪一方面都够做汉奸的资格……
吴信干听他说话,越听就脖子越红,先还僵着脖子吸了烟向下听着,到后来实在听不下去,将烟头子向痰盂子里一扔,身子向上站起,瞪了眼道:“干不干在乎你,你为什么指桑骂槐将我挖苦一顿?
伯坚也站起来,挺着胸道:“你只要自认你做的事情对,你就向下干去,还怕什么骂?
吴信干两只手向下,由长衣下面抄到裤腰带边来,那衣摆在周身卷着,倒成了个细腰大包袱,歪了头向伯坚瞪着眼道:“你不必如此!难道真少了你这样一个暴徒,就不能办事吗?你等着吧!
说毕掉身出去,将门向外带上。那门带着轰通一下响,在这响声中充分显出了他那股怨忿之气。
他二人说话时,淑芬坐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能说。她先听到吴信干那些话也觉可气,后来伯坚向他那番痛驳很是对劲,恨不得和伯坚帮个忙,走过去打他两个耳光。现在他走了,淑芬红着脸咬着牙道:“这该死的东西,他也顶个人头,算是中国人养出来的。
说时将脚连连在地上顿了几顿。伯坚道:“本来他就恨着在中国出世,你说他不是中国人养的,有什么关系呢?他叫我等着瞧,我就等着吧!
说毕架了腿摇曳着斜坐椅上,倒是很安闲的样子。淑芬也是个女英雄,不怕事的。这一次人被拘,虽吃了不少的苦,因为是一个人,不奈别人何。现在和伯坚同拘留在一处,胆子就大了许多,也板着脸道:“不要理他们!是你说过了的,他们无非是势迫利诱,反正我们也是一死吧!
伯坚笑道:“还有一层,承他们看得起把我们关在一处,我们谈谈话倒也不寂寞。这比我们那天在饭店里的风味怎样?
伯坚问这话时望了淑芬。淑芬噗嗤一笑,瞅了他一眼。伯坚心里也就想着:“一个人被拘留着,还能和情侣在一处,这也是人生少有的事了。
心里想着,看看屋里的陈设:有桌椅,有床帐,甚至脸盆、手巾、漱口盂子,都预备得齐全,很可以小住为佳的。他心中如此想着,可是事实上不能恰合他的算盘。自吴信干去后,这房门是紧紧朝外反扣着,在房门外两个武装兵士靠门而立,一步也不离开。茶水固然不曾送来,天色黑了连灯火也不曾送来。伯坚想着:也许是他们大意了。这也不必理会,依然静坐着。淑芬就有点不耐烦了,因道:“怎么办?和他们交涉,要点水来润润嗓子吧!
伯坚道:“我们和谁去交涉呢?门口这两个兵又不懂话。
淑芬道:“他们不懂话可认识中国字,写个字条子给他看就是了。
伯坚道“屋子里漆漆黑的,教我怎样写?
淑芬道:“那边能和门口的兵去办交涉吧?假使他不许我们说话,我们就可以要盏灯火和他来笔谈。
伯坚道:“怎样着?你非喝茶不可吗?
淑芬哼了一声。伯坚自己受点委屈是无所谓的,若是让淑芬也跟着受委屈就很过意不去。只得摸索着走到房门边,将门连捶上几下。门口那两个兵士先还是不理,后来伯坚在里面敲得太厉害了,才有个兵将门向里推着,现出一线灯光来。这光乃是廊檐下悬的檐灯所发出,昏黄中看到那兵士摆了凶狠的面孔,睁了大眼望着人,同时他就向人大喝了一声。伯坚走出去,将右手做个杯子式对了嘴里倒着,像是喝茶,然后再向那兵伸着手。他对于这个要求,并没有答复,猛然伸出两手将伯坚向屋子里一推,将两扇房门依然向外反扣起来了。伯坚黑暗中摸到淑芬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没有法子,你暂忍忍吧。等着那个姓吴的来了,我再和他去说。
淑芬也没作声,也没起身,坐在那里没有动。伯坚知道是自己的事做得不大妙,解劝也是无用,也坐下了。黑暗中坐十分钟比坐一小时还要痛苦,没有法子,只得再到房门边去将门又捶上一遍。那兵土这回不开门了,听他去捶着。伯坚昂了头向外面叫着道:“你们要打就打,要罚就罚,把我们关在黑屋子里并不理会,这是什么意思!
嚷了一阵,听到外面有一阵脚步杂沓之声,门开了,灯光中拥进十几个兵士来,吴信干直了颈脖子跟着那些人一块儿走了进来。有两个提铜框玻璃罩油灯的兵士,将灯提得高高的和伯坚的头一般齐,意思就是要照着伯坚的面色来。一个人在许多人包围中,而且让人用灯来照着,虽不必认为这是一种侮辱,可是那种样子,也就很予人以难堪。伯坚知道兵士不懂话,对他们分说也是无益,就向吴信干道:“足下也是中国人,就算不是中国人,我们也是同色同文同言语的人类,何必这样子拿我开玩笑!
吴信干红了脸道:“我先劝过你一顿,好话你不爱听,现在我们奉了命令来的,只有照命令办事。对不住也就只好对不住了!
说时,进来的一群兵,就有人掏出绳索,不容分说按了伯坚,先把他两只手背着捆上,然后把两只脚也绑在一处,将人放倒在床上。伯坚只管极力挣扎和乱嚷,他们一概不理。接着他们又把淑芬拉过来,照样地绑了,将她也放在床上,和伯坚面对面地侧身躺着。当伯坚被绑的时候,淑芬在灯光下看着以为有什么危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咽着哭。继而把自己也绑起来哭也不会,只知道乱叫,身上流出来的汗,比眼泪流得更要汹涌,一身衣裤完全都湿透了。那些人将这双男女放在床上,便放了一盏手提灯在椅上,让灯光遥遥照着。然后又放了一壶茶,两匣饼干在灯光下,这才走了。那吴信干是走的最后一个人,他走到床面前向伯坚道:“你闹得厉害,没有法子,只好委屈你一点。假使你愿意讲和,你只叫着我的名字,自有人来放你。
说毕,他拧着那短胡子尖角笑嘻嘻地走了。他去后,那房门也就随之掩上。伯坚眼睁睁看着身边一个泪人儿,又看见桌上一壶香茗,两匣装璜美丽的饼干筒子,自己这时不但肚子有些饿,而且还口渴得厉害。看到桌上吃的、喝的,更是心里难受。自己凝望了许久,就对淑芬道:“你看这姓吴的够多么阴毒,他不但把我们捆绑起来,而且知道我们饿了渴了,摆了吃的喝的在桌上,来馋引我们,让我们格外难受。我觉得这比侮辱我们又要进一步了,这种压迫我有些受不了,我先寻个出路吧。
说着这话,他将身子扭了两扭。淑芬见他脸上通红,眼光发赤,似乎没有好意,连忙问道:“你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
伯坚道:“这种国家,这种岁月,做人本没有什么味,加上现在受外人的侮辱,我觉得可怜又可惨,倒不如一死干净。我要滚下床去,在墙上碰死了。
淑芬身子乱扭着道:“你千万不能那样,你碰死了丢下我来怎么办呢?我们现在虽然受着侮辱,还没有走上绝路呀!你就不能忍耐着等了机会奋斗吗?
说着,脸上流下泪来。一个人寻死,本来就是一个念头一转。这个念头,如没有什么打击,继续着扩充起来,自然是死。可是有什么阻碍把这个念头中断了,那末以后再要死,就不容易。因为人类生活在宇宙间,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无非都为着求活。换言之,无论何种人,没有顷刻忘了求活的念头。所以寻死的意思,在人的思想里,是几千万分和一二分之比。死念战胜活念,乃是偶然的事情。把这个偶然放任过去了,自然那求活的念头依然跟着发生。伯坚一时忿怒想着要死,现在看到淑芬哭起来,想起她关在这里已经可怜,若是在她当面碰死,她必定害怕。而且落到外人手上去,无论将她怎样处置,她也没有抵抗的能力了。便叹了一口气道:“我未尝不知道丢下你,你是更可怜。可是我们若不死,那就惟有继续着去受人家的侮辱。
淑芬道:“现在总还没有到不能忍受的那一段地步,我们与其求死,总不如留着一条命和人家来奋斗的好。万一真没有法子奋斗了,要死我们就一同去死也不迟。若是你先死了,我眼睁睁地不救,也对不起你母亲呀。
说着又流下泪来。伯坚看到,将身子一滚,滚着靠近了她,将脸在她怀里连连擦了几下,表示是抚慰她的意思,便道:“好罢,我依了你的话,留着身体慢慢来奋斗。可是你也要忍耐一点,别暗地里一个人着急。
淑芬道:“我的性子比你更缓,只要你不着急,我还有什么忍耐不住的?
二人的手脚虽然都是被绑着的,可是面对着面。很亲近的说话,也就各得着一种安慰。彼此静静地躺着,不觉慢慢沉入睡乡。
到了半夜里,淑芬却哼了起来,伯坚被她哼醒了,连忙问着为什么?淑芬皱了眉道:“我渴得实在忍不住了,喉咙要冒出青烟了。桌上有茶,你想法子弄点我喝喝吧。
说着又哼了起来。伯坚道:“你忍耐点,等到天亮再说吧。
淑芬道:“我早就渴着的,熬过了几个钟头了。现在我实在熬不住了,你积点德救我一救吧。
她说到这句,声音十分细致的几乎都要听不出来了。伯坚看那样子料着她是忍不住的了,便道:“你等着吧,我和你想法子。
于是手脚同挣扎了一阵,打算把捆绑手脚的绳索挣脱开来。不料这绳索互相纠缠着,竟是越挣扎越紧,怎么也摆脱不下来。自己算是白用了一番气力,看看淑芬脸上泛着憔悴的红色,可以知道她是渴得更厉害了。伯坚道:“这绳捆得非常的结实,我简直没有法子可以挣脱。怎么办呢?
淑芬不说话了,只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索性不理会这件事了。伯坚看她不理会,以为她忍耐住了,也就不作声。可是不多大一会儿,她又是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起来。伯坚道:“你既然是嗓子发干,你就不必哼了。你想呀,越哼不会嗓子越干吗?
淑芬听说,睁开眼睛下死劲地看了他一眼,依然又闭上了。在她这种表示之下,她虽然不说什么,也可以知道她是忿恨极了。自己不能替他想法,自己实在是爱莫能助,她怨恨只好让她去怨恨,在自己只有默尔受之。又过几小时,她更忍不住了,垂着泪道:“哥哥,你救救我吧,嗐,我要死了,我渴得要死了。
伯坚迷糊着,正梦了在用大杯子渴汽水,痛快极了。被淑芬叫醒,看看窗子外已经天色大亮。桌子上的油灯油干自灭了,那一壶茶和两筒饼干,依然放在那里。自昨日下午起,不吃不喝,而且又受了种种虐待,自己又何尝不饥不渴?只是知道这是吴信干的一种手段,若和他要吃要喝,就要在他面前无条件地屈服,所以始终是隐忍着。谁知道越是想到渴的这一件事上去,越觉喉咙干燥得厉害。刚才这一场喝汽水的梦,更是要了人的命。梦里喝得很痛快,醒过来之后,这口渴更加上了一倍。自己虽不是五脏生烟,然而这喉咙里也觉硬帮帮的,十分难受。由此向下推,淑芬如何抵制不住,也可想而知了,便道:“天亮了就好了,我料着不多一会儿他就会来的。等他们来了,我和他们讲讲理,喝点水的事,总可以办到。
淑芬微微地摇摆着头道:“我真忍受不住了。
有气无力地说了这样一句,她又闭上了眼。伯坚再看她的脸色,那一层红晕退下去了,现在却是满脸焦黄的,那个眼睛框子陷下去很深,颧骨高撑起来,觉得这个人是更憔悴了。叫了她几声,她也不答应,只是睡她的觉。二人这样熬着,约摸有半小时之久,她哑着喉咙叫起来道:“快救救我吧,我要死了,我情愿他们枪毙我,也不愿这样活受罪!不能救我,就杀了我吧。
她那种哑嗓子说话,听不出什么字,只有一种沙沙之音罢了。伯坚看了老大不忍,低声道:“你不必急,快了,快了,他们快来了。
可是他虽如此安慰着她,无如吴信干这般人始终也不见来。看看淑芬又昏睡了,伯坚想到吴信干临去曾说一句话,如叫了他的名字,他认为有商量的余地,就可以前来。无论自己的意思如何,先叫一叫他的名字再说,他果然来了,那时再和他办交涉也是不迟。于是提开嗓子向着门外边连连叫了几声:“吴信干先生!
这“先生
两个字,自已本来是不愿意叫出口的,无如和他虽不是朋友,却也不是上司与僚属,怎么好提名道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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