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加一些字称呼?所以那吴信干三个字叫出口来以后,不知不觉地就加上了这“先生
两字。真个这种信号却是非常的灵。他只叫了两三声,便停止了。
不多大一会子的工夫,房门口轰隆一声响,两扇门开了,两个兵士引着吴信干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问道:“曾先生你叫了我吗?
伯坚虽是不愿和他说话,心里连骂他几声汉奸,可是教他否认叫了吴信干来,已是没有那种勇气,只得哼着一声,向他点了点头。吴信干立刻将手向两个兵土一挥,让他二人走出去,然后将门虚掩着,走到床前面来,低声道:“曾先生你现在愿意和我们合作了吗?
伯坚道:“你们用这种手腕对待我们,未免太毒一点,你看这位袁女士苦到这种样子,她又有什么罪过呢?你可不可以先给点水她喝喝?至于我们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吴信于笑道:“曾先生,你还是不十分了解。你要知道,这种待遇在我们这里是当然的待遇。你若肯和我们合作,我们自然另眼相看。并不是我们对于这位女士要居心和她为难,不过像待别人一样待她。只要曾先生算是我们自己人,为了曾先生的原故,我们可以特别优待。
他在这里说话,淑芬躺在床上衰弱得只剩一口气,于是她一双眼睛就不住地在两个人身上睃来睃去,口里虽不曾说出什么来,那正是向他二人有求援的表示。伯坚本待否认合作这句话,看吴信干这个人是很狡猾的,没有一点让步的表示,他决不能给吃喝东西的,便道:“我口里已经十得起火,嗓子都要裂开了,你不先给点水我喝,我怎能够说话。
他说这话时,故意说得有气无力的,而且将头连摆上了几摆。吴信干看了他那样子,走近前来向他脸上望了道:“曾先生,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伯坚没有法子,只好向他点点头。他倒成了演义小说上的元帅,上前行了个“亲解其缚
的礼。伯坚急于要恢复原状,赶快将手回到前面来。不料那两只手在背后缚得久了,猛然回缩过来却是疼酸异常。没有法子,将两只手依然回到背后去,比较上还受用点。两只脚因为是顺着绑住的,所以松解开来之后,只是绳子绑着的地方有些麻痛,倒是可以移动。于是两脚伸下床来,在床沿上坐着,望了吴信干道:“你不必急于解绳子,先给点水袁女士喝,再迟一会儿她怕要没有命了。
他口里如此道着,自己也就走下床来,打算伸手去取桌上的茶壶。吴信干笑着将身子一拦,用手按住茶壶,摇着脑袋像钟摆一般道:“对不住,现在还没有到喝茶的时候。
伯坚本是要取茶给淑芬喝,被他这一拦,真比古人所谓“嗟来食
还要难堪多少倍。一阵忿火烧起,恨不得踢吴信干两脚。然而看到淑芬一点声息不发,只是微微睁着眼睛望了吴信干,分明是十分地想一滴水下喉,只好忍住了气,很从容地向吴信干道:“我暂不要喝,为了她是一个弱者起见,请你发点恻隐之心,先让她喝点。至于我的话总好说。
吴信干一手依然按了茶壶,一手抬起来拧着胡子尖角,站在地上的脚微悬起右腿来,摇曳个不定,偏了头,做个沉思的样子。许久许久,微笑道:“好吧,我们谈点私人的交情,先送杯茶给她喝。
于是用杯子斟了大半杯凉茶,送到淑芬嘴边。淑芬的身子虽不能动,已是挺了脖子伸了嘴,来就着杯子向口里一吸。
一个人到了落难的时候,就是一杯茶有这样的难得,伯坚看到淑芬的样子,心里就难过一阵。淑芬就着茶杯子沿把那杯茶喝了,原以为可以润润嗓子,不料茶水下喉咙之后,不够沾润的,但是觉着烦渴,喝的水不能过瘾,向吴信干哼着道:“我还能喝一点吗?
吴信干看看她虽面容憔悴,然而她骨格之间自有一种风韵,看了之后也是老大不忍,便道:“既然给你喝了,又何分多少!等我来先给你解开绳子。
淑芬摇摇头道:“我实在渴,还是你先给我喝吧。
吴信干口里答应着:“行。
已是忙着倒了一杯茶,递到床上来。伯坚见他表示殷勤,心里十二分不高兴。然而淑芬紧等着要水喝,也不能从中拦着,只好坐在旁边呆呆看着。淑芬一口气喝了四杯凉茶,嗓子眼里才有点润湿,低声道:“吴先生,请你和我解开这绳子吧。
她叫了一声“吴先生
,说话的声音又是那样柔和,伯坚在旁边耳闻目睹,心里实在难受。那吴信干得了女人的称呼,自然骨软胸酥,俯着身子就在床前来替她解开绳索。偏是绑她的绳索格外来得紧,解了很久很久的时候,方才把绳子解下来了。伯坚再也忍耐不住了,就抢了上前扶着她坐起来,吴信干微微笑道:“你们现在已经恢复一半自由了,我们对于你的条件已经履行了,你们对于我们的条件究竟怎么样呢?
伯坚听到他口里说出“我们
两个字,觉得这位汉奸先生已经忘记他是中国人了,这时还和他谈什么爱国不爱国,那简直等于白说,便道:“我们并没有和吴君提出条件,我们是亡国之民,也不配和人谈什么条件。事到于今,你要怎么样子办,就是怎么样子去办,你看好不好?
吴信干听到他提出什么亡国之民的那种话,很是不爱听,乃至他说到怎么办怎么好,觉得自已所办的事总算完全办到了,又高兴起来,便笑道:“只要你们肯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就是一家人,什么都可以想法子去办。
伯坚道:“我们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就是这桌上的一茶壶、两筒子饼干,赏给我们吃吧。
吴信干昂头想了一想,微笑道:“这又算什么!我有一件东西,请你签个字,你的话就照办。
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稿子来,两手交到伯坚手里。
伯坚看时,乃是一张地方自治会的宣言,上面有九个本县二三等绅士在文后写了名字盖了章。不必看文字内容,只看前面的题目和后面的名字,这就够让人发愁的,于是拿在手上发楞。吴信干看出他的意思来了,便笑道:“这宣言是没有什么国际关系的,你可以仔细看看。
一句话提醒了他,他这才去看文字的内容。那宣言里面大意说:“连年中国内争不息,军阀苛征暴敛,压迫人民。本县久在虐政之下,人民求死不得。现幸得邻国义军协助,脱离军阀,得有更生之路,今特实行地方自治,与不良政府永断关系……
伯坚眼里看着心里便想:“果然如此,算是向中国造反,向敌人投降了。这个字如何可以签得?
吴信干在一边见他拿了稿纸,只管去看,便笑道:“你不必去推敲字句了,签字的人也不止你一个人,字里面若有什么毛病,那些人不是傻子,岂肯签字?现在你果签了字,政府就交到你们手上。不过请一两位外国人来做顾问,那有什么关系?
淑芬在一边看到伯坚为难的样子,也不知这文字里面有什么利害关系,于是一伸手将稿子拿了过去,也很仔细地看了两遍,因道:“这不过是几句军阀的话,倒没有什么关系。
吴信干笑道:“还是袁女土明白。难道军阀不该骂?政治还不该改良吗?而且这种宣言也并不发表,不过是本县绅士们,大家一种团结的表示。有了这篇宣言,大家就彼此可以相信是真要干,没有推诿的了。
伯坚插嘴道:“真的不发表?
吴信干听他这句话,已知他命意所在,便道:“这种宣言本来无发表之必要,不过签字的人一张共守的合同而已。你想想看,从来签合同的人,有把合同公布着让大家去看的吗,
淑芬望看桌上的饼干和茶,有一种馋涎欲滴的神气,回转脸来向伯坚道:“若是仅仅为了在这上面签个字,我看没有什么问题。
吴信干料着伯坚的心已经有些移动了,便正色道:“我以为曾先生叫我来一定是跟我们合作的,所以担了一副千斤担子把你两人松了绑。若是这回事情你又要反复,以后你说话我就不能相信。他们再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你,那没我的事,我就不管了。
淑芬道:“吴先生,你把这稿子放下,让我们再考虑二三十分钟行不行?
吴信干想了想,点着头说了“可以
两个字,他可自己动手把茶和饼干,一齐搬出房去,然后向伯坚道:“再限定三十分钟,你考量得了结果,再叫我吧。
说着带拢房门就走了。
那张要他签字的文稿,依然还放在桌上,他拿起了重新念了几遍,向淑芬摇摇头道:“这个字还是签不得。脱离政府那还不要紧,这上面大书特书地说什么邻国义军,这很可以表示认贼作父。将来让人知道了,一定要说我这人无人格。
淑芬道:“那也不过就是‘邻国义军’四个字。有点触目,其实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叫了‘邻国义军’不见得他会增长什么价值,不叫他‘邻国义军’他未必肯把军队撤了回去。我们就和着人家叫一声,自己找个法子脱身,有何不可?慢说将来没有人知道,就是有人知道,我们说是人家强迫的,也不见得有什么责任。只要我们这一颗心为着中国,表面上做个圈套骗骗人,为什么也怕干呢?你不知道现在就是滑头世界吗?
这一篇话虽是没有什么名言至理,可是事实摆在这里,那是很对的,决不能因为写上两个字,可以逃生都不干。因之对她的话虽没有完全答应,可也没有怎样的拒绝,只是默然地在那里坐着。淑芬在一张躺椅上斜靠着,头几乎要垂到肩膀上来,有气无力地慢慢地道:“士各有志,我也不能相强。不过那样受人家虐待,又渴又饿的死,我有些受不了。今天晚上,我……我找个法子自……尽吧。
她说到这里,两行眼泪由脸上挂了下来。伯坚本来就心里软了,再看到淑芬如此凄楚可怜的神气,更是强硬不起了,便向前握了她的手道:“你不必难受,我为了你起见,一定想法子来奋斗。但是我果然不死,总还要在社会上做人,多少要顾全自己的人格。只要不至于在社会上混不出去,我总可以受些委屈。
淑芬对于他说的这些话绝对不理会,只把两行眼泪牵线似地向下流着。伯坚在身上摸索一阵,并没有手绢,就捏住自己的袖头在她两只眼睛上揉擦了一顿。淑芬将脸偏到一边去,并不作声。伯坚站在她面前许久,没有了主意。呆了一会,又走到桌子边,将那张文稿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道:“若是粗心点的人,麻麻糊糊也就过去了。其实这种宣言果然空洞,我就签上一个字,不见得有什么便宜给人。
在他这犹豫的期间,不觉又过了二三小时,不但是渴,而且肚中饿得难忍了,自己也就坐在桌子边,用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头,在那里呆想。只在这时,房门连连敲了几下,然后吴信干带着两个便衣人推门进来。他们除了把茶壶饼干依然提了进来之外,另外还有两个九寸碟子,分盛着桃酥蛋糕。一股香味,自然而然会传到鼻子里来。他将饼干筒子打开,又斟了两杯茶放在桌上,然后才把那张等签字的文稿拿在手上看。淑芬见茶杯放在身边,以为是给她喝的,端起杯子正待要喝,那两个和他同进来的人各抢上前,分别按住了伯坚和淑芬。吴信干微点着头道:“曾先生,这不怪我直到现在为止,你还不曾在这稿子上签字,他们要翻脸也是理之当然吧。
伯坚本不曾想喝茶,只是眼见他斟茶之后,茶杯又放在面前,热腾腾的那股子香味,真是向肺腑里直钻,因向吴信干道:“我们不是那样强暴的人,你若是不许我吃喝,当然我就不吃不喝。可是把这两位随从捉住我们,就无论什么谈判我也不好接受。
吴信干向那两人望着,丢了一个眼色,又把头摆了一摆,于是这两个人不再按住,松手就走了。
吴信干在伯坚对面桌子上坐下的,他拖着椅子,靠近了他一点,低着声音道:“你这人为什么这样的想不开?你就是有什么困难,觉得不能办,现在落得吃点喝点,救了性命再说。以后你恢复自由回家去了,你愿意怎样办就怎样办,无论哪方面,也不能派人老在你后面监督着。现时你关在这里头,高谈气节那不是白费气力吗?
伯坚道:“依你说,我是不必考虑,就老老实实地签字了?
吴信干说到这里,就不必和他说什么了,只是望了他二人微微地笑着,同时将眼睛瞟着那两杯茶和点心,以防他二人伸手去拿。淑芬到了此时,更是难受,索性将胳膊在桌上横着,伏在胳臂上睡。伯坚眼看桌上吃喝全有,只差自己一句话,不能到嘴,而且肚子里如火烧一般,直冲到嗓子眼里来。两只手几次打算伸上前,把茶杯拿到手上来,可是看到吴信干在注意地监督着,料是不能到手,自己又很严厉地将自己禁住着。吴信干偷眼看他手上欲举又止的样子,心里有数了,却把一杯凉茶向地上一泼,然后提起茶壶水,慢慢地向杯子里斟着,斟满了一杯,端着坐到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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