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在门里悄悄地举动着,门外已经得了消息。先有人送进一盆水来,盆上盖了轻松雪白的毛巾,香气扑扑的。后面跟着一个佣人,两手捧了许多玻璃瓶子料器缸子放到桌上来,伯坚看时正是香粉雪花膏之类。一个男子洗脸,何需要这些东西?自然是为淑芬预备的。可是同时那个人又送了一盒保险刀进来,预备作修面之用。从此以后,有两个伺候的人就不断地来送这样送那样。随着淑芬醒了过来,洗脸的时候看到有些化妆品,许久的日子没用过,少不得抹一层雪花膏又扑些香粉。一个女子经过几次蹂躏,虽是绝色美人也不会好看,反之一个经过磨折的女子突然修饰起来,也就分外的觉得美丽,这时淑芬洗了脸,梳过了头发,脸上再用香粉一抹,自然露出几分艳丽来。伯坚坐在她对面,向她脸上端详了许久,微笑道:“现时你身上不感到什么痛苦了吗?
淑芬道:“还有什么痛苦?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就坐着这里等死吧。
伯坚道:“还等什么死!我们都在人家宣言上签字了。唉,若是我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把我自己解决了。只是为了你……
说着这话,望了淑芬的脸色。淑芬微低了头向他望了一眼,无甚可说,又把头低了。伯坚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事到于今,还有什么话说?假如他们把我放了,我们只有远走高飞,免得本县人知道我签了字,来唾骂我。
淑芬道:“我不是说过了,那宣言很空洞的吗?
伯坚背了两手,在屋子中间来往踱着小步子。淑芬道:“这是我连累了你。
说着向伯坚微微一笑,然后又站起身来挽了伯坚的一只手,拉他在长椅上一同坐下。她右手由伯坚脖子后伸过去,扶了他的右肩,左手握了他的手,却把自己的头向右偏着靠在伯坚的左肩上。伯坚凝神了许久,将脸擦着她的头发,从容着道:“这也不怪你,只恨我意志不坚定。事情已经做错了,悔也无益……
二人都不说话了。二人紧紧地搂抱着就这样呆坐。只听到房门外有人连连敲了几声响,二人松开,门推开着,却是那吴信干笑嘻嘻地进来了。他先笑道:“你们都吃饱了吗?
伯坚首先点点头,淑芬抿着嘴微笑着。吴信干端过一把椅子,靠近来伯坚坐下,低声微笑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地方,在中国政府是永远拿不回去的了。
伯坚心想:“这何以就是好消息?难道我们希望这土地永远不挂中国旗吗?
不过已经知道吴信干这种人非口舌所能劝解的,便用鼻子哼着答应他。吴信干伸着手轻轻拍了伯坚架起的大腿,依然低声微笑道:“这样一来,在我们这自治区域的人,都可以放心做事,不必心挂两头了。关于县知事这个缺,龟谷先生的意思还是请曾先生出来担任。至于行政一切困难问题,你不必去管,我们自然可以想法子来替你解决。
伯坚道:“安乐县里,新派也好,旧派也好,还不少和你们合作的,何必一定要我出来做这个县知事?
说话时眉毛深深地锁着,头并不移动,转着眼珠看看淑芬,又看看吴信干,将胸脯微挺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吴信干看了他这种情形,就不向这件事上谈去,便道:“我已吩咐厨房给二位预备下晚饭了。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叫他们办去。
伯坚道:“现在还不饿。我们也不敢太受优待了,只希望行动上自由一点。
吴信干笑道:“那绝对不成问题,也许明天就可以请二位出去。
伯坚听到明天有放出去的希望,觉得到光明之路不远,索性敷衍敷衍他,免得又生什么波折,因之向他道:“将来出来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不时往来,有兄弟效劳的地方,兄弟无不尽力。
吴信干于是和他同时站起来,左手挽了他的手臂,右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以后我们合作的日子很长,要互相帮助才好,说什么效劳不效劳呢!你休息休息,我晚上再来奉陪吧。
他很高兴地晃着膀子走了。随着听差们进灯火来,也不必伯坚吩咐,和他拭抹了桌子,端好两把椅子,就到门外去接两个食盒进屋。揭开盖来,鸡鸭鱼肉有八碗菜之多,陆续端到桌上,一个大瓷鼓子盛着像雪一般的米饭。盛了两碗放好,然后向伯坚一点头道:“请吃饭。
他很解事,也不再留在这里伺候,转身走了。
伯坚未曾将桌上的莱看清楚,早有一阵香味钻到鼻子眼里去,问淑芬道:“你吃一点饭吗?
他如此问着,好像并不等着要吃似的。淑芬站起身来,看了桌上的菜饭道:“你吃我也就吃一点。
伯坚道:“管他呢!既来之则安之,端了来我们就吃些吧。
他说这话已经挪开桌边的椅子挨身坐下。淑芬见他如此,自己也懒洋洋地走了过来,手扶了椅靠,似乎不大想吃的样子,望了桌上的菜道:“你看他们真是前倨而后恭,办了这样丰盛的菜让我们吃晚饭。
伯坚道:“管他们捣什么鬼呢!我们乐得吃些。
于是扶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到嘴里咀嚼了几下,笑着向淑芬点头道:“口味倒是不坏。
淑芬道:“是吗?让我尝尝。
于是也坐下来,扶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吃。当他夹辣子鸡的时候,左手不知不觉地扶了饭碗就吃起来。当两人未吃饭之先,本都表示着是很随便的,可吃可不吃,可是一扶起筷子之后,不多大的时候就把一碗饭吃完。饭倒是伯坚先吃完,正空了饭碗用筷子夹菜吃,淑芬吃着饭向他低声道:“菜很好,饭也很好,你不再添一点?
伯坚站起来,手扶了碗还持着犹豫的态度,自问着道:“再添半碗就添半碗吧。
他自己如此说着,可是他将饭盛了来的时候,却是一大平碗。淑芬因他业已盛饭,也就绝不考虑,起身添饭。自然这餐饭二人是吃得格外加饱的了。听差随到将碗收去,又重新泡了一壶香茶来。吃了油腻之后,这香茶喝到嘴里是非常的清香可口,这比昨天晚上当然相隔天渊。一个人,只管享受着好吃好喝的,并不受点刺激,就无所谓愤恨。这时伯坚那腔怨气,经吴信干这种优厚的待遇,已经慢慢消沉下去。加之淑芬坐在身边,现出一种极温柔的样子来,默默无语。自己纵不能没法去安慰她,也不能增加她的不快,所以怕她无聊,倒引着她去谈话。这样过了一天一晚,外面吃喝的又不断送来,伯坚简直无法去发脾气,“死
的那一个字,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日下午的太阳又偏照着东方的墙顶,时候很不早了,伯坚伏在窗子上,看墙脚下青苔上的蜗牛慢慢向墙上爬去,只管出神。淑芬也走到他身后来,用手扶着他的脊梁道:“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你就不必想了,我们听天由命得了。
伯坚回转身来执着她的手,向她脸上注视了许久,才向她缓缓地道:“我不想什么,只是吃了坐着,坐饿了又吃,未免太无聊。怪不得判无期徒刑的人等于死刑了。
淑芬道:“可也是奇怪,那个姓吴的现在怎么又不露面?
伯坚道:“大概他把我们忘了。他们现在正是忙着抢政权的时候,有利可图的便要去抓。我们这样两个渺乎其小的人,让我们多受十天八天的委屈,那原不算一回事。
淑芬心里想着,大概也就是如此,并不打算怎样去应付吴信干了。可是吴信干是替别人办事的,他怎么会把关住的两个人忘了?在伯坚房门外,除了那个守卫的兵士而外,远远地在墙转角的所在,又加设了一张小桌,两个方凳子,安置两个听差在那里坐着。伯坚随便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知道了就向吴信干去报告。伯坚现在很安闲,并不想死,也不发急,吴信干都知道。这里越安静无事,他越不用理会,只是把吃喝用的东西陆续向这里送来。伯坚这除感到无聊而外,也没有别的痛苦了。天色渐渐地黑暗下来,屋子里有些看不见了。他又伏到窗户台上,向外望着。无意之间,却有一种很凄惨的呼号声,远远地送来。于是排除一切的思虑只管用心听着。在很静默的态度中,把那种声音听得有些清楚,仿佛就是人的挨打声音。每次声音一顿,得复高张起来,分明是打一下叫一下的了。淑芬见他那样凝神地听,也跑过来听着,她听得清楚了,轻轻地对着伯坚耳朵道:“我们算是侥幸,要不然我们也是一样的要受这种苦处呀。
伯坚听了,心里不住地有些震荡,一伸手握住了淑芬的手。紧紧捏着,二人默然相对站了许久。忽然有一阵皮鞋橐橐之声由远而近,及至到了身边,看时,果然是二三十个荷枪挂刀的兵士,排着队伍挨窗而过。他们中间却有一个穿便衣的中国人,钉了手镣低头走着。当这群兵要走近的时候,伯坚已经不敢靠住窗户,连忙向屋子中间一缩,哪还敢作声,只有心跳的分儿。现在都过去了,握住淑芬的那一只手依然不曾放松。淑芬的胆子当然比他更小,将身子靠住了伯坚,也是作声不得。伯坚道:“刚才过去的人,你看见了吗?
淑芬靠着他点了点头。伯坚道:“看那样子好像是送人去枪毙。
淑芬扯着他衣服道:“你不要说,说得我怪害怕的。
于是二人手拉着手,并不作声,同在一张长的软椅上坐下。大概半小时之久,都没有一点声息,两个人都算是吓着了,有了这久喘息的工夫,两个人算是定了定神。偏是那皮鞋声音杂沓着又起,而且那声音响到房门边为止,便来推门。这并不是一两个穿皮鞋的人,忽然来这些人其意何居呢?于是二人又慌了,要知此群人是否不利于伯坚的,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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