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诚实一点,把谄谀分量用得稍轻一点?你不觉得你所说的话,不是全都不怎么恰当吗?”
女人一面说着一面就笑着,望了医学生一眼,好象在继续一句无言语的言语:“朋友,你的坏处我完全知道的。”
医学生分辩的说:“我明白的。你本来是用不着谀美的人,譬如说,天上的虹,用得着什么称赞?虹原本同雨和日头在一块儿存在,有什么方法形容得恰当?”
“得了,你瞧瞧,天上这时不落雨,没有虹的。”
“不错啦,虹还得雨同日头,才会存在。”
“幸亏我还不是虹,不然日晒雨淋,将变成什么样怪物了!”
“你用不着雨和日头来烘托,也用不着花或别的来润色帮衬。”
“我想我似乎总得你许多空话,才能存在吧。”
“我不好意思说。一千年后我们还觉得什么公主很美,是不是原应感谢那些诗人?因为我不是一个有天才的诗人,而这时说话也是很笨的。”
“用不着客气了,你的天才谁都得承认。学校教病理学的拉克博士给你的奖语,我那只百灵,听到你所说到的一切教训,至于我,那是不消说了。”
“我感谢你给我去做诗人的勇气。”
“假若做了诗人,在谈话时就不那么俏皮,你要做诗人,尽管去做,我是没有反对理由的。”
两人这时节已走到海棠夹道的尽头了,前面是一个紫藤架子,转过去有个小土山,土山后有个小塘,一塘绿水皱动细细的波纹。一个有靠背的白色长凳,搁在一株柳树下面。
女人说,“将来的诗人,坐一坐吧。做诗的日子长着,这春天可很快的就要过去了。你瞧,这水多美!”女人说着,把医学生的手拉过去,两人就并排坐下了。
坐下以后,医学生把女人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手,安置到自己的手掌里,親热的握着。望到头上移动的云影,似乎便同时看到一些很远的光景,为这未来的或过去的光景,灵魂轻轻的摇蕩。
“我怎么说?我还是说还是不说?”过了一会儿,还不说话,女人开始注意到这情形了。
女人说:“你在思量什么?若容许这园里主人说话,我想说:你千万别在此地做诗吧。你瞧,燕子。你瞧,水动得多美!你瞧,我吃这一朵花了。……怎么,不说话呀!这园子是我们玩的,爸爸的意思,也以为这园子那么宽,可以让我成天各处跑跑。若是你做诗做出病来了,我爸爸听到时,也一定不快乐的!”
医学生望到女人,温柔的笑着,把头摇摇,“再说下去。”
“再说下去?我倒要听你说点话!你不必说,我就知道你要说的是:(装成男子声音)我在思索,天上的虹同人中的你,他们的区别在什么地方呀?”
医学生把那只手紧紧的捏了一下,“再说下去。”
“等你自己说下去吧,我没有预备那么多的词藻!不过,你若是那么疑心,我倒可以告你虹同我的区别,就只是一个怕雨一个不怕雨。落了雨我可受不了。落了雨我那只百灵也很不高兴,不愿意叫了。你瞧,那燕子玩得多险,水面上滑过去,不怕掉到水里。燕子也怕雨!海棠不是也怕雨吗?……这样说起来,就只你同虹不怕雨,其他一切全怕雨……你说吧,你不是极欢喜雨吗?那么,想起来,将来称赞你时,倒应当说你美丽如虹了!你说……”因为女人声音极美,且极快乐的那么乱说,同一只鸟儿一样,医学生觉得十分幸福,故一句话不敢说了。
女人望了一下医学生的眼睛,好象看到了一点秘密,“你们男子自己,也应当称赞自己一下才好,你原是那么完全!应有一个当差的侏儒,照到××在他故事上提到的,这样那样,不怕麻烦的,把他装扮起来。还要这个人,成天跟到你身后各处走去。还要他称你做狮子,做老虎,——你够得上这种称呼!还要他在你面前打筋斗唱歌,是不是?还要他各处为你去探听‘公主’的消息,是不是?你自己也要打扮起来,做一个理想中的王子,是不是?你还得有一把宝刀,有……是不是?”
医学生如同在百灵笼旁的一样,似乎不愿意让这个较大的百灵飞去,仍然紧紧捏着女人的小手,仍然把头摇着,只说:“再唱下去。”
“喝,你要我再唱下去?”一面把手缩回去,一面急促的说:“我可不是百灵!”
医学生才了然自己把话说错了,一面傍过了一点,一面说:“你不用生气,我听你说话!你声音是那么不可形容的好听,我有一点醉,这是真的。我还正在想一件事情,事情很古怪的。平常不见到你的时节,每一刻我的灵魂,都为那个留在我印象上的你悬在空中,我觉得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如果幸福两个字,用在那上面是恰当的,那么到这个时节,我得用什么字来形容我的感觉?”
“我盼望你少谄谀我一点,留下一些,到另一个日子还有用处!”
医学生一时无话可说了,女人就接着说:“那么,你就做诗呀!就说:天呀地呀,我怎么来形容我这一种感觉!唉唉,……许多诗人不就是那么做诗吗?”
“或者应当说一百倍的幸福。”
“你还记得乘法?不过这是乘法,可不是诗!”
“我记起那个丰仪的盟主向该撒说的话了,他说:‘我希望你给我唱一个较次一等的歌,我才能从所有言语里,找寻比较适当的言语。’你给我的幸福也是这样。因为缺少这种言语,我便哑了。”似乎为了证明那时的口,已经当真不能再说话了,他把女人的手背覆在嘴上去,约有一秒钟。
女人移开手时,脸稍微红了一点,低下头笑了。“不许这样,我要生气的!”说了,似乎即刻忘掉这种冒犯的行为了,又继续着说前面一件事:“不会哑的,不必担心。我同你说,若诚实同谄谀是可以用分量定下的,我疑心你每说一句话时,总常常故意把谄谀多放了一些。可是这不行,我清清楚楚!”
“我若能那么选择,现在我就会……可是,你既然觉得我言语里,混和得有诚实同谄谀,你分得出它的轻重,你要我怎么说,我怎么说吧。”
“那不是变八哥了吗?”
“八哥也行!假若此后在你面前的时节,我每说一句话,都全是你所欢喜的话,为什么我不做八哥?”
“可是诚实话我有时也不那么欢喜听!因为诚实同时也会把人变成愚蠢的。我怕那种愚蠢。”
“在你的面前,实在说来,做一个愚蠢人,比做一个聪明人可容易一点。”
“可是说谎同装傻,我觉得装傻更使人难受。”
“那么,我这八哥仍然做不成了。”
“做故事上会说话的××吧。把我当成公主,把我想得更美一点,把我想得更完全一点,同时也莫忘记你自己是一个王子。你的像貌同身材原是很象样了的,只是这一件袍子不大相称。若袍子能变成一套……得了,就算作那样一套衣服吧。你就作为去见我,见了我如何感动,譬如说:胸中的心如何的跳动……尽管胡说八道!同我在一处坐下,又应当说如何幸福。……你朋友中不是有多少诗人吗?就说话吧,念诗吧,……你瞧,我在等着你!”
女人这时坐远了一点,装成贵婦人庄重神气,懒懒的望了一望天空,折了身边一朵黄花,很温柔的放到鼻子边嗅了一嗅,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故意模仿演戏的风度,自言自语的说道:“笼中蓄养的鸟它飞不远,家中生长的人却不容易寻见。我若是有爱情交把女子的人,纵半夜三更也得敲她的门。”
正说着,可是面前一对燕子轻快的滑过去,把这公主身分忘却了,只惊讶的低低喊着:“呀,你瞧,这东西吓了我一跳!”
医学生只是憨憨的笑,把手拉着女人的手,不甚得体的样子,“你象一个公主啊!”这样说着,想把她手举起来,女人很快的可就摔开了。
女人说:“这是不行的。王子也应当有王子的本分!你站起来吧,我看你向我说谎的本领有多大!”
医学生还不作声,女人又唱道:“天堂的门在一个蠢人面前开时,徘徊在门外这蠢人心实不甘;若歌声是启辟这爱情的钥匙,他愿意立定在星光下唱歌一年。”女人把歌唱完了,就问:“我的王子,你干吗,不跟到你的朋友,学学这种好听的歌?”
医学生觉得时候到了,于是站起来了,口chún微微的发抖,正预备开口,女人装作不知道的神气,把头掉过去。医学生不知如何,忽然反而走远了一点,站在那柳树下,低了一会头,把头又抬起来,才怯怯的望到女人,“我要说一句正经话!”
女人说:“我听你的正经话,但希望说得有趣味一点文雅一点。你瞧,我这样子不是准备听你说正经话吗?”
“我不能再让你这样作弄我了,这是极不公平的!”医学生说了,想把这话认真处稍微去掉一些些,自己便勉强笑着。
“你得记住作一个王子,话应说得美一点,不能那么冒犯我!”
医学生仍然勉强笑着,口角微动,正要说下去,女人忽然注意到了,眉毛微微缩皱了一下,“你干吗?坐过来,还是不必装你的王子吧。来呀,坐下来听我说,我知道你不会装一个王子,所以也证明你称呼我为公主,那是一句不可靠的谎话!”
“天知道,我的心为你……”
医学生坐到女人身边,正想把话说完,一对黄色蝴蝶从身边飞过去,女人看到了,就说:“蝴蝶,蝴蝶,追它去,追它去!……”于是当真就站起身来追过去,蝴蝶上了小山,女人就又跟上山去。医学生正想跟上去,女人可又跑下来了。下来以后,女人又说:“来,到那边去,我引你看我的竹子,长了多少小龙!”
不久,两人都在花园一角竹林边上了,女人数了许久笋子,总记不清楚那个数目,便自嘲似的说:“爱情是说不清楚的,笋子是数不清楚的,……还是回那边去!”
医学生经过先一时一种变动,精神稍稍颓唐了一点,言语稍稍呆板了一点。女人明白那是为了什么原因,但装着不注意的神气,就提议仍然到小塘边去。到了那里,两人仍然坐到原来那张凳上,女人且仍然伸过手去,尽医学生捏着。两个人重新把话谈下去,慢慢的又活泼起来了。
女人说:“我看你王子是装不象的,诗人也做不成的,还是不如来互相说点谎话吧。”
医学生说:“你告我怎么样来说,我便怎么说。在你面前我实在……”“得了。你就说,你一离开我时,怎么样全身发烧,头痛口渴,记忆力又如何坏,在上课时又如何闹笑话,梦里又如何如何,……我欢喜听这种谎话!”
“说完了这点又如何接下去?”
“你不会说下去?”
“我会说下去的,你听我说吧。我就说:当到我一个人在医院,可真受不了!可是这种苦痛用什么言语什么声调才说得尽呢?……再说,当我记起第二个礼拜,我可以赶到这里来见你时,我活泼了。如果我房里那个小灯,它会说话,它会告给你,我是如何的可笑,把你那个照片,如何恭敬放到桌子上,还有那个……”“得了,我全知道了。以后是你就梦到我穿了白衣,同观音一样,你跪在泥土上,同我的衣角接吻,同我经过的地面接吻。……总是这一套!我恳求你!说一点别的吧。譬如说,你现在怎么样,可是不许感伤,话语不许发抖打结,我不欢喜那种认真的傻像。你放自然一点,我们都应当快快乐乐的来说!”
医学生点着头,女人又说:“你说吧,你当假话说着,我当假话听着,全是假话!!……”
两人当真就说了很多精巧美丽的假话,到后来医学生胆气粗了,就仍然当假话那么说下去。?
“假若我说:我为了把你供奉——不,假若我说:我要你嫁我,你答应不答应?”
女人毫不费事的答着,“假若你那么说,我也将那么说:我不答应你。”
“假若我再说:你不答应我,我就跑了,从此不再来了!”
“假如你要走,我就说:既然要走了,是留不住的,那么,王子,你上你的马吧。”
“那么,公主不寂寞吗?”
“为什么我不寂寞?你要走,那有什么办法?可是这不是当真的事,你不会走的!”
“我为了公主的寂寞就不走,那么,我……”“不走我仍然同你在一处,听你对我的恭维,看你惶恐的样子,把你当一个最好的朋友款待。这些事拿去问我那个百灵,它就会觉得是做得很对的。”
“假若我死了?”
“你不会死的。”
“怎么不会死?假若你不答应我,不爱我,我就要离开了你,到后我一定要死的。”
“你不会死的。”
“我一定要死!”
女人把头偏过一边,没有注意到医学生,只说,“为什么一定要死?这不会是当真的事!王子从没有这种结局的!”
“因为我爱你,我只有死去!”
“我并不禁止你爱我,可是爱我的人,就要好好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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