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清军开始攻城,不到一天扬州即告失守。史可法作为南明江淮重兵的统帅,其见识和才具实在平凡得很。比起江阴县区区典史阎应元、陈明遇率领城中百姓奋勇抗清八十三天,相去何止千丈。顺治十年(1653)谈迁路过扬州,曾经专程到梅花岭寻谒史可法衣冠冡,回首往事,不胜感慨,写道:“江都地多陵阜,故名广陵,城坚濠广,四野曼延,正利步骑,雄闻晋唐,今西门摧颓,岂史氏尚不逮李庭芝耶?”④于惋惜之中也指斥了史可法的无能。总之,史可法的一生只有两点值得肯定:一是他居官廉洁勤慎,二是在最后关头宁死不屈。至于他的整个政治生涯并不值得过分夸张。明清易代之际激于义而死焉者多如牛毛,把史可法捧为巨星,无非是因为他官大;孰不知官高任重,身系社稷安危,史可法在军国重务上决策几乎全部错误,对于弘光朝廷的土崩瓦解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清军占领扬州以后,多铎以不听招降为由,下令屠城。他在“谕南京等处文武官员人等”的令旨中说:“昨大兵至维扬,城内官员军民婴城固守。予痛惜民命,不忍加兵,先将祸福谆谆晓谕,迟延数日,官员终于抗命。然后攻城屠戮,妻子为俘。是岂予之本怀,盖不得已而行之。嗣后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可鉴。”①扬州居民除少数破城前逃出和个别在清军入城后隐蔽较深幸免于难者以外,几乎全部惨遭屠杀,“城中积尸如乱麻”②。王秀楚依据亲身经历写了一本《扬州十日记》对清军自四月二十五日至五月初一日在扬州的暴行作了比较详细的记载,如二十七日,“杀声遍至,刀环响处,怆呼乱起,齐声乞命者或数十人或百余人;遇一卒至,南人不论多寡,皆垂首匐伏,引颈受刃,无一敢逃者。至于纷纷子女,百口交啼,哀鸣动地,更无论矣。日向午,杀掠愈甚,积尸愈多,耳所难闻,目不忍睹”。直到五月初二日才安官置吏,“查焚尸簿载其数,前后约计八十万余”③。
史可法牺牲了,在南明士绅中仍被视为抗清复明的英雄备受敬仰。洪承畴被清廷派到南京任招抚江南大学士时,有人在乌龙潭写了一副对联:“史册流芳,虽未灭奴犹可法;洪恩浩荡,未能报国反成仇。”①1648年(顺治五年)正月下旬在巢县、无为州还发生了假借史可法名义起兵抗清的事。宣城人朱国材曾任史可法记室,清军南下后他躲在巢县姓周的家里,“敝衣草履,形容枯槁,曰:‘我史阁部也,苦身劳形,志存恢复。今约会兵数万,刻日齐集,大事可图也。但机事贵密,不可轻洩。’”有盐城起义失败的厉豫避难巢县,同朱国材结盟,以史可法的名义号召士民,正月二十五日集众一千多人乘夜攻破巢县,二十九日又攻克无为州。几天以后,清援军赶到,“获贼首朱国材、厉豫,从贼者尽歼灭,仍误杀良民无数”②。当朱国材冒充史可法号召反清复明之时,巢县生员祖谦培、无为州生员沈士简等十余人都“头巾蓝衫”前往谒见,共图义举,后来遭到清政府的无情镇压。③这个“伪史阁部案”说明史可法在南明绅民中享有很高的声望。
清军攻克扬州前后,江北明朝官军几乎毫无斗志,一矢未发即仓皇投降。高杰部官军在其子兴平侯世子高元照、提督李本深、总兵李成栋等带领下先后降清;广昌伯刘良佐也率部投降。东平侯刘泽清在清军南下时,“将原管淮阳十四州县土地、人民、兵马、钱粮留交总兵柏永馥”代理,自己同山东总督王永吉、总漕都御史田仰等带着一批文武官员乘船逃往海上。这时南京已经陷落,清固山额真准塔统偏师由山东南下,五月十八日占领徐州,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接管了邳州、宿迁、睢宁、沭阳、桃源、清河等县,二十八日柏永馥率部投降,淮安失守。六月,准塔和清朝委任的巡抚赵福星派人持书信往海上招降刘泽清等人。刘泽清即在闰六月二十四日赴淮安投降。①据多铎向清廷奏报,来降的南明总兵多达二十三员、副将四十七员,马步兵共计二十三万八千三百名。②仅这一批在江北投降清朝的南明兵员数目就超过了多铎、阿济格两路兵力的总和。何况还有左良玉之子左梦庚带领麾下十五员总兵全军降清;黄得功部将田雄、马得功的叛变投降。弘光五大藩镇这样望风而降,并不是兵将不堪一战,而是他们凭借“定策”等原因形成尾大不掉的势力集团,有挟制朝廷之心,无忠贞报国之志。他们所关心的既然只是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一旦强敌压境,自然以归顺“叙功”为上策。后来展开的历史场面表明这五藩下的总兵李成栋、李本深、金声桓、李国英、田雄、马得功、徐勇等人都拥有相当的战斗力,他们为清廷征战时往往发挥出超越满军的作用。李成栋、金声桓等举兵反清时,满洲贵族也视之为畏敌。弘光朝廷依赖笼络藩镇而立,又以藩镇叛降而亡,这个历史教训是非常深刻的。
②在顺治二年四月清廷任命孟乔芳为陕西三边总督以前,这个职务由阿济格委任降官陈之龙署理。
①《清世祖实录》卷十五。按,明代称洛阳为河南府,这里说的“河南”,就是洛阳。
②同上书卷十五。
①应延吉《青磷屑》卷下。王秀楚《扬州十日记》说,四月十四日督镇史可法从白洋河失守,踉跄奔扬州。按,史可法当时并未到白洋河。
②《清世祖实录》卷十六。
③《青磷屑》卷下。
④顺治二年九月徽宁池太等处提督张天禄“启为亟查功绩事”清册;顺治四年七月招抚江南大学士洪承畴“为议设苏松常镇四府提督、总兵、将领清册”;均见《史料丛刊初编》。
①《青燐屑》卷下;归庄《先兄监纪君行状》记载他哥哥归昭的仆人城破逃回后说:“吾主从阁部守西门”,可证史可法确实防守该处,见《归庄集》卷八,第四四二页。
②胡有升《镇虔奏疏》卷下《续祈皇恩俯查前劳以励后效疏》中说:“攻打扬州,臣带领甲喇红衣大炮打破城池,功居头等。”
③史可法殉难扬州的具体情况在各种史籍中记载不一致,但为清军俘杀则无疑问。《思文大纪》卷七记,隆武二年(1646)五月“监军兵部主事黄师正进督师史可法遗表。上曰:可法名重山河,光争日月,至今儿童走卒咸知其名。方当击楫渡江,速图恢复,乃为强镇力阻,奸党横行,竟赍志以殁也,惜哉!读遗表,令人愤恨,应得赠恤祭葬易名未尽事宜行在该部即行详议具奏。闻其母、妻犹陷寇穴,一子未知存亡,作何获寻,黄师正多方图之”。按,史可法遗表在现存各种版本的史可法集中均未见。
①谢国桢《南明史略》第七十一页云:“在这样险恶情况下,可法还抗拒清兵,坚守孤城,支持了有十天的功夫。”黎士弘纂辑《阁部史公守扬州府纪事》云:“十五日,清兵豫亲王率虏骑至城下”,见郑达编《野史无文》,事实上明清双方当事人记载清兵进抵扬州城下在十八日。
②《史可法集》卷四《二十一日遗笔》。
③《青燐屑》卷下。
④谈迁《北游录》,纪程。按,李庭芝为南宋灭亡时的抗元著名将领。
①云巢野史编《两都怆见录》《南都》,见胡慕椿辑《乡国纪变》第一册。
②归庄《先兄监纪君行状》,见《归庄集》卷八。
③古代典籍记载兵员数字和被屠杀人数往往夸大,扬州城内当时未必有这么多居民。《明季南略》卷三云:“扬州烟爨四十八万,至是遂空。”
①谈迁《枣林杂俎》仁集,《江宁谣》条。“成仇”为“承畴”的谐音。
②康熙十二年《巢县志》卷四,祥异。
③顺治五年闰四月江宁学政魏琯揭帖,见《明清史料》己编,第一本,第四十六页。淮阳巡按揭帖残件,见《明清史料》己编,第一本,第四十八至五十页。
①顺治二年六月初一日准塔与赵福星揭帖,《明清史料》甲编,第二本,第一一三页;参见同书第一一八页“原任藩镇淮海招讨总兵官东平侯刘泽清揭帖”。田仰与李太监(李国辅)乘沙舟逃到福山、金山一带“假名倡义”,顺治二年九月间被清军击败,见《明清史料》甲编,第二本,第一五八页,顺治三年五月苏松巡按赵弘文揭帖。
②《清世祖实录》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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