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 - 第三节1651年清军袭占厦门

作者: 顾诚4,215】字 目 录

估计到郑成功主力回师后必遭灭顶之灾。于是,他派人去安海向郑芝龙的母亲求情,请黄氏写信给郑鸿逵让他网开一面,放清军返回大陆。郑鸿逵碍于母命,除了归还缴获的郑芝豹提供的八艘船外,另派三十艘兵船将马得功及其部众送回大陆。郑鸿逵后来写给郑芝龙的信中谈到这件事说:“泉镇马得功贪恋无厌,尚留岛上,被各舟师重围,三战三北,援绝势孤,乃乞命于弟。弟怜海百万生灵纷纷逃窜,不得安生乐业,姑许其请,遂纵舟全渡人马,使得功生还泉郡,弟之力也。”下文说“大侄”郑成功回师后得知马得功被他放走,非常不满,从此“相见尤罕”②。

当使者带来厦门失守的消息时,郑成功大为震惊,部下将士担心亲属安全,“哭声遍闻”,一致主张回师厦门。这里涉及到郑成功统军入粤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跟随他出征的户官杨英特别强调郑成功对永历朝廷的忠心。他在书中记载郑成功对部下将领说:“奉旨勤王,今中左既破,顾之何益?且咫尺天颜,岂可半途而废?国难未报,遑顾家为?”由于“诸镇亦来劝驾回棹,谓三军各怀家属,脱巾亦是可虞。藩无奈,姑南向拜曰:‘臣冒涉波涛,冀近天颜,以佐恢复,不意中左失守,将士思归,脱巾难禁。非臣不忠,势使然也。’挥泪痛哭,三军哀恸。入谕诸将曰:‘班回杀虏,须足粮食,先就近处取粮满载,俟风开驾,何如,’请将曰:‘可。’”①后世学者不少人都相信杨英的说法,朱希祖在《从征实录》(即《先王实录》)序中盛赞该书记载郑成功“勤王”事迹之详,“实为成功大增光彩”②。其实,杨英对“藩主”事迹的记载有许多溢美掩饰之词,不能轻易相信。顺治八年春(1651)广东省处于清平、靖二藩占领之下,广西的大部分地区也已被定南王孔有德占领,永历帝局促于南宁,朝不保夕,孙可望的军队主要集中于贵州省,郑成功的海师距离永历朝廷的行在相当远,完全不像杨英代郑成功立言所说的“咫尺天颜”。如果郑成功此举目的在“勤王”,就必须同清平南、靖南、定南三藩进行大规模的陆上战斗,郑成功未必有这样大的决心和兵力。1653年(顺治十年)郑成功给郑芝龙的信中说:“儿于己丑岁(1649)亦已扬帆入粤屯田数载矣。不意乘儿远出,妄启干戈,袭破我中左。”郑鸿逵给郑芝龙的复信中也说:“辛卯春(1651,顺治八年),本省抚、镇、道觑大侄屯田于粤,侵掠中左”①。可见,郑军的几次进攻广东(包括1649年进攻臣属永历朝廷的郝尚久所据潮州府都是为了“屯田”,即搜括粮饷。1651年的广东之役固然是抗清运动的组成部分,但像杨英那样描绘得栩栩如生志在勤王,根本不符合当时的形势。

三月二十五日,郑成功率舟师从大星所一带返航;四月初一日到达厦门,清军马得功部已逃回大陆。他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极为愤怒,“引刀自断其发,誓必杀虏。又传令不许芝莞及定国(郑鸿逵)与诸亲相见。曰:‘渡虏来者澄济叔(郑芝豹),渡虏去者定国叔,弃城与虏者芝莞功叔,家门为难,与虏何干?’”②郑鸿逵写信请他回中左所城,他派人回答道:“定国公与虏通好,请我似无好意。回报定国,谓不杀虏,无相见期也。”郑鸿逵自知铸下大错,回信说:“马虏之归,盖以吾兄(郑芝龙)身在于清,重以母命故耳。不然,我亦何意何心也?侄有疑吾之言,不亦惜乎?”随即交出全部军队,不再参与成功军事,只留下部分船舶从事对外贸易,自己搬往白沙居住。四月十五日,郑成功扎营于厦门澳仔(据陈碧笙先生考证为今厦门大学校址),召集诸将追查厦门失守的责任。郑芝莞应召而来,成功责备道:“吾南下时,未敢以地方城池付汝,是汝自请水陆拨镇付汝提调,有失依军令。今有何说?”芝莞归罪于阮引未能阻止清军登陆。成功说:“水师未败,而汝先搬物,身已在船矣。”下令推出处斩,诸将跪请从宽处理,成功不听,将郑芝莞斩首传示军中。阮引也被处斩;何德革职,捆责一百二十棍;蓝登免罪。

①阮旻锡《海上见闻录定本》。黄宗羲《行朝录》卷四记,鲁监国五年九月,“彩与朱成功争中左所,彩大败,泊沙埕,具表请援。芝、进既怨瑞,而名振欲结欢于成功,反击破彩之余兵”。《南疆逸史》卷五十三《郑彩传》云:郑彩乃郑芝龙族侄。“庚寅,与郑成功搆衅,成功击走之,袭执其妻子。成功祖母责其孙善遇之,得释还。秋,北至武环山,欲争平夷侯(周鹤芝)地,相攻杀者累日,后阮进助平夷,彩遂败走。始,闽安周瑞、荡胡阮进皆彩义子也,平夷侯则称门生者也。至是互相攻杀,惟力是视矣。彩漂泊海中无所适,成功以书招之,乃归,死于家云。”

②阮旻锡《海上见闻录定本》卷一,第十二页。

①《海上见闻录定本》卷一记,1650年“十二月,赐姓抵揭阳,与定国公商议。赐姓欲南下,定国回厦门”。接着记1651年“正月,赐姓至南澳”。杨英《先王实录》记1651年“正月初四日,藩驾至南澳”。据乾隆四十四年《揭阳县志》卷七《事纪》附兵燹记载,郑鸿逵原在揭阳,顺治八年(1651)正月二十一日“帅众还闽”。鸿逵军离开揭阳后,清朝官员和军队才陆续至县。可见,郑成功在1651年正月由厦门到南澳,郑鸿逵即领军由揭阳到南澳与他相会。阮旻锡所记有误。

①《先王实录》。按,郑成功信中所列金宝粮饷数字虽然比较具体,但这封信实际上是写给清廷看的,难免有所夸张,不能全信。比如“米粟数十万斛”按当时清军船只的运载能力就不可能在短期内运回大陆。张学圣、马得功、黄澍后来受审时也不可能隐匿这批粮食。江日升《台湾外纪》中记郑芝莞战败后“席卷珍宝,弃城下船”,成功妻董氏登上此“重载”之船,芝莞恐“识破机关”,再三请她移乘家眷船,董氏坐而不动。后来,郑成功“将董氏所乘芝莞船积藏金银搬充军饷”(见该书第九十六—九十七页)。可见,郑芝莞出逃时携带了为数可观的金银财宝,后来被郑成功收回。但是,郑成功等人的家产无疑有相当一部分被清军掠去。

②《先王实录》。按,郑成功信中所列金宝粮饷数字虽然比较具体,但这封信实际上是写给清廷看的,难免有所夸张,不能全信。比如“米粟数十万斛”按当时清军船只的运载能力就不可能在短期内运回大陆。张学圣、马得功、黄澍后来受审时也不可能隐匿这批粮食。江日升《台湾外纪》中记郑芝莞战败后“席卷珍宝,弃城下船”,成功妻董氏登上此“重载”之船,芝莞恐“识破机关”,再三请她移乘家眷船,董氏坐而不动。后来,郑成功“将董氏所乘芝莞船积藏金银搬充军饷”(见该书第九十六—九十七页)。可见,郑芝莞出逃时携带了为数可观的金银财宝,后来被郑成功收回。但是,郑成功等人的家产无疑有相当一部分被清军掠去。

④见上引《郑成功满文档案史料选译》第十九页。

①《明清史料》丁编,第一本,第六十三页,顺治九年八月十一日厢黄旗正钦尼哈番(即镶黄旗精奇尼哈番)郑芝龙奏副中说郑芝豹是他的五弟。参见石井本《郑氏宗族谱》。

②杨英《先王实录》第九十一九十一页。

①《先王实录》。

②影印本《延平郡王户官杨英从征实录》序。

①《先王实录》。

②《先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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