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兵额也是一千名②,总共不过七千兵马。金声桓兵临城下时,李成栋尚未反清(成栋易帜在四月十五日,距金声桓进攻赣州不到一个月),刘武元、胡有升不仅没有感到后顾之忧,还派急使要求佟养甲、李成栋出兵相救。金声桓的招降只收到部分效果,赣州右协副将徐启仁在双方交战于城外时,就“暗通逆贼,卖阵回营”。总兵胡有升见兵力不敌,数十次下令全军入城凭险扼守,徐启仁却带领部下一千名兵马奔回原驻地南安府,连同府内的道、府文官举城投顺了金声桓③;镇守南雄的雄韶协将李养臣也跟着投降①。赣州虽然成了一座孤城,但该城三面临水,地势险要,城墙坚固,是易守难攻的重镇。刘武元、胡有升督促部将高进库、刘伯禄、杨遇明、贾熊等奋力顽抗,双方相持不下。闰四月初一日,王得仁又带领由九江回师的兵力号称十余万来到赣州,同金声桓一道继续猛攻。闰四月二十二日,赣州清军突然出城反击,王得仁中炮负伤。这以后,金、王“重挖深濠,重筑营城,层层围困,意在不克不休。我兵内绝粮草,外无救兵,……势难久待”。城内米价高达四十五两银子一石②,南赣总兵胡有升见士卒饥馁不堪,被迫“将自备战马初则变价以犒兵,继则活宰以充饥”③,赣州已危在旦夕。
然而,赣州城下旷日持久的战役对金声桓、王得仁是非常不利的。清方的奏报对金声桓、王得仁统率的兵力数字肯定有所夸大,但是金声桓指挥围困赣州的兵马肯定超过城内清军,王得仁的率部增援不仅毫无必要,而且造成了赣北防守力量严重不足。就在金、王大军顿兵于赣州城下的时候,清廷派遣的征南大将军谭泰带领满、汉军队已经迫近江西。闰四月下旬,清军进至东流县,兵分两路,谭泰部攻九江,何洛会部攻饶州府。同月底,奉金声桓、王得仁之命镇守九江的明将吴高弃城而逃。五月初一日,清两广援剿副总兵杨捷占领江西门户九江①。何洛会军也在闰四月三十日攻克饶州府。五月初七日,清军前锋进入南昌府境②。消息传来,金、王为救老巢不得不下令全军撤退,回保南昌。刘武元、胡有升乘机命令部将于五月初九日开城出击;金、王无心恋战,后卫部队损兵折将,狼狈撤退。五月十九日,金声桓、王得仁引军返回南昌。六月初三日,王得仁领精兵出城迎战南下清军,在七里街被清军击败,退回南昌。谭泰乘胜挥军前进,在七月初十日包围了南昌③,分兵四出,扫除外围,切断省会同其他州县的联系。清军大肆抢掠,驱迫数以十万计的附近乡民挖掘濠沟,深广各二丈;在赣江上构造浮桥三座。抓来的民夫每天只给粥一餐,“溽暑督工不停晷,上曝旁蒸,死者无虑十余万”;“妇女各旗分取之,同营者迭嬲无昼夜”。八月初九日左右,挖壕工程完毕,“所掠男女一并斤卖”,南昌“附郭东西周回数十里间,田禾、山木、庐舍、邱墓一望殆尽矣”④。
南昌城里的金声桓、王得仁除了固守城池,等待援兵以外,多次亲自带领兵马出城向据守壕沟的清军发起冲击,但都被击退。徐世溥在《江变纪略》中不知出于什么动机,竭力丑化金、王。在他笔下,金声桓是“面色如土,嚄恨而已。诸将裨禀问,百不一应。惟日责姜太保(指姜曰广)令其遣客间道出城,号召四乡起义”;王得仁则在危城之中,“方娶武都司女为继室,锦绮金宝,筐篚万千,以为聘币。亲迎之日,绣旆帷灯,香燎历乱,鼓乐前后导从溢街巷”①。实际上,依据清方档案,从八月初九日到十月二十六日,南昌明军选择不同方向开城出战至少有九次,其中王得仁带领冲锋三次,金声桓带领冲锋的有两次,金、王共同指挥的一次,不详指挥者的两次,由刘总兵(刘一鹏)带领的一次②。这就足以证明金声桓、王得仁在战略战术上虽不怎么高明,但勇于拚搏则毫无疑问。清方以八旗劲旅为主的大批军队顿兵坚城之下达数月之久,一等梅勒章京觉罗顾纳岱在攻南昌府城时“中炮阵亡”③,说明金声桓、王得仁指挥的官兵作战非常英勇。
南昌城被围困日久,粮食薪柴均告匮乏。城中米价先涨到一石要六十两银子,后来更高达六百两,最后是断粜,“杀人而食”,拆屋而炊。城中军民处境十分艰难,不少人为了不致饿死,从围城中逃出。不料清军主帅谭泰早已拿定主意,不管是来降官兵,还是逃出难民,一律屠杀。据清方报告:顺治五年九月三十日“省城各门投出百姓有三四十者,有五七十者,有百余者,俱出投降。拿到谭固山面前审毕,发与众家男妇不留,俱杀讫。十月初一日,省城百姓从四门投出男妇共有三百余名,谭固山审问,据说城内绝粮半月有余,米卖银八钱一升,糠卖银二钱一升,老鼠一个卖银二钱,人吃人,不能支捱;审毕发出分杀讫”。初二日,“贼伪王副将乘城内火起,带领贼兵并家眷五百余名,剃发押甲投出,谭固山止留十一员名,余贼分杀讫。初三日午时,有贼将一员领贼兵一百二十名携带大独眼枪四杆、三眼枪四杆、鸟枪七杆、火药三桶,投在厢红旗下;火药、火器留用,贼官贼兵俱杀讫。本日未时,城内投出百姓男妇七十余名,男人分杀,妇女分留。……”①这就是满洲贵族“仁义之师”的本来面目!
迁延到1659年(顺治六年,永历三年)正月十八日,清军发动猛攻,十九日午后蒙古兵竖云梯登上城墙,南昌失守。金声桓身中二箭投入帅府荷花池内自尽,大学士姜曰广在偰家池投水而死②,“王得仁突围至德胜门,兵塞不能前,三出三入,击杀数百人,被执,支解”③。刑前,谭泰派人审问王得仁为何叛清,得仁回答道:“一念之差。”④逃往南京报信的江西都司柳同春质问道:“你为什么把我妻子杀了?”王得仁坦然回答:“是,然是该杀的。听见说你去请大兵,故此杀了。”①应对中颇露豪爽之气。
坚持了将近一年的金声桓、王得仁反清斗争遭到血腥镇压。谭泰、何洛会奏报平定江西捷音中说:“南昌、九江、南康、瑞州、临江、袁州等府地方俱平,获金银、骡马、船只、珠、珀、珊瑚、玉帛、貂裘等物无算”②。江西百姓遭受了一次浩劫,满洲贵族及其帮凶们又发了一大笔横财。
金声桓、王得仁领导的江西反清在南明史上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事件。不到两个月广东又发生李成栋反正,本已走到山穷水尽的永历朝廷转眼之间顿觉柳暗花明,中兴有望了。然而,南明当局的腐败无能却表现得淋漓尽致。江西反正后,清廷惟恐九江上游失守,在1648年四月就把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王兵马撤回武昌、汉口,留守湖南的兵力非常薄弱。南明当国大臣在湖南战场上毫不积极,坐失事机。督师阁部何腾蛟在五月间收复广西全州,拖到十一月初一日才攻下湖南永州(府治在零陵),接着又同堵胤锡、李赤心部为争夺恢复湖南功绩大闹矛盾。与何腾蛟气脉相通的留守大学士瞿式耜在1648年十一月的一件奏疏中说:“该臣等看得,逆虏之大队力攻江西也,以首倡反正之故;而我国家之光复中兴也,亦惟江西胜败是视。臣等每常拊心祝天曰:‘祖宗其庶几鉴金、王两勋镇以殄灭此羯虏乎!’而果然矣。”①从表面上看,瞿式耜、何腾蛟也知道江西战役是南明能否中兴的一个关键,可是瞿式耜的奏疏是根据何腾蛟十月底的塘报,塘报中虽然提到南昌在“八月初十日城内粮尽,城外虏炮千门,昼夜攻打,几破两门”,接着就说十一日金、王背城大战,清兵溃乱,“自相披靡,折虏万级,获虏马万匹,虏众风鹤,大黄船万只自弃江干,奔下江口去,会城遂定”。“今金、王日发前锋刘一鹏领兵四万,入楚会师,听督师调度,火牌直抵酃县。赣州高虏(指高进库)闻知李成栋兵十万到南雄,已于九月二十八日窜入兴国、雩都山谷一带,吉、赣各官已定,两府伏平。”这一系列江西“奇捷”的假情报肯定出自何腾蛟的编造,说明其人虚夸争功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南昌城被围困得人吃人,守军望援,度日如年;永历朝廷重臣却谎报奇捷,“不胜雀跃”,准备“告庙策勋”,这大概就是瞿式耜疏中所说的“人谋既臧”②。
湖南的何腾蛟既然谎报江西南昌、吉安、赣州均已取得大捷,自然无须出兵救援;广东的李成栋虽然曾经两次进攻赣州,但据当时正在江西的钱秉镫分析,李成栋本来可以引兵直下南昌,解金、王之围,合击谭泰部清军,但他另有自己的打算。钱氏说:“然吾观粤东之师,志在得赣(指赣州),非真有救南昌之志也。彼反正初心,以同事者(指佟养甲)攘其功而位踞其上,己反俯听节制,以此怏怏而反,既得其位而全省皆为所有,志愿足矣。岂知因时举事为国家收李、郭之勋哉!其志在图赣,特借救南昌为名,实欲自广其土地而已。未尝念江西亡则粤与俱亡,而救江西为自救之计也。”①南明朝廷内部矛盾重重,湖南、广东实权人物只顾自己眼前私利,根本谈不上互相配合作战。1648—1649年江西之役最值得总结的是:清廷不论怎么落后、野蛮,毕竟像个政府,能够统筹全局,令行禁止。而南明政权历来是派系纷争,各实力集团或互相拆台,或坐观败亡,朝廷是个空架子,缺乏起码的权威。历来的史家都把清胜明败归因于清兵强劲无敌,这种观点不过是清朝统治稳固以后“钦定”的翻版。上文指出为清廷收取江西的是金声桓、王得仁等汉族军队;金、王反清之后引兵南攻赣州在战略上犯了致命的错误。然而,清朝湖广、江南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出兵援赣,清廷被迫由北京派谭泰、何洛会两个固山额真领兵迢迢数千里走了两个多月(三月至五月间有四月和闰四月)才赶到江西,使金、王攻赣之役功败垂成。反观南明,南昌从1648年五月被围到1649年正月城陷,长达八个月,没有得到南明其他军队的任何支援。这就证明,清军作战能力相当有限,南明各派势力的互相拆台才是导致自身瓦解的真正原因。
三月间,南昌城陷,清军屠城②。金声桓等殉难的消息报至行在肇庆,永历帝赠金声桓为豫章王,谥忠烈;王得仁赠建国公,谥武烈③;姜曰广赠进贤伯,谥文愍①。
在金、王反正之时,崇祯朝兵部左侍郎余应桂、生员吴江也在南康府起兵,攻克都昌、湖口、星子等县。吴江自称巡抚,余应桂称兵部尚书。清军入赣时,首当其冲,先后覆败,吴江、余应桂都被杀害②。
①吴伟业《绥寇纪略》卷九,附纪。
①徐世溥《江变纪略》。
②顺治二年八月江西提督金声桓给湖广等处总督佟养和的呈文,见《明清史料》丙编,第五本,第四九七页。按,徐世溥《江变纪略》云:“八月二十五日剃发令至。……令下三日未有应者。声桓曰:此王兵为梗也。明日请体中计事,即共揖时刺之。”据此推算,王体中被刺杀在八月二十九日,但当以金声桓呈文为准。
③顺治二年八月总督江西湖广等处地方军务佟养和“为报捷事”揭帖,见《明清档案》第三册,A3—58号。
①顺治二年九月江西提督金声桓“为塘报事”揭帖,见《明清档案》第三册,A3—76号。
②《清世祖实录》卷二十一,顺治二年十月辛丑(二十三日)“授劄委总兵金声桓为左都督充镇守江西总兵官”。同书卷二十四,顺治三年二月己丑(十二日)条提及金声桓时用了“江西提督总兵官”,当系误记。
③顺治三年五月兵部揭帖,见《明清档案》第四册,A4—115号。参见《清世祖实录》卷二十六。
④在金、王反清以后,南赣巡抚刘武元给清廷的奏疏中说:“如巡按董成学(当为董学成之误写)者,闻以劾将召侮,索馈遗、索金珠至再至三,而一旦衅起不测,激成大祸。”见《明清史料》丙编,第八本,第七六二页。
①黄道周《黄漳浦集》卷十七,书《与金将军书》三件。
②康熙五十九年《西江志》,卷三十三,武事。
③徐世溥《江变纪略》。
④徐世溥《江变纪略》。
①《八旗通志》卷二百三十《迟变龙传》、《成大业传》。乾隆五十四年《南昌府志》卷十九,《武备》记成大业为湖西守道。
②徐世溥《江变纪略》。
③柳同春《天念录》,顺治十年八月《自陈奏疏》。按,这个柳同春就是拙著《明末农民战争史》第三七一页表内所列大顺政权忻州、定襄守将,顺治元年十一月他率领马步兵五百余名降清,后来被任命为江西掌印都司。
④顺治九年六月浙江巡按杜果揭帖,见《明清档案》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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