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人 - 拐 角

作者: 川端康成6,405】字 目 录

坐一会儿。

虽然佐山未见得能去,但阿荣还是把票放在了佐山的办公桌上,然后用镇纸压住。

大家都在安静地工作着,阿荣信步走到那个戴眼镜的女秘书桌前:

“与其谈论格雷斯·凯丽和费雯丽生孩子的事,倒不如说说战争遗孤。听说西德有八万五千人,英国有三万五千人,你说,这难道不是问题吗?”

“什么?”

“就是美国兵的私生子……”

“那么,在日本有多少?”

“听说在亚洲,估计有一万多人呢!”

“真的吗?”

正在写东西的女秘书停下了手中的笔。

“当媽媽还不容易吗?”阿荣说道。

“噢,你是指我们午休时议论的事?”

女秘书这才弄明白阿荣的意思,她无奈地看了阿荣一眼。

过了四点佐山仍未回来。

事务所的人三三两两陆续离去了。阿荣望着佐山那张办公桌,盼着他快些回来。

不知不觉院子已被楼影完全盖住了。

阿荣暗想,莫非佐山从法院直接回去了?抑或是有人请他去吃饭了?

“太过分了!”

她感到仿佛被遗弃了。佐山连个电话也不来。

她生平第一次等人白等了半天。

平时若是没有特别的事情,掌管钥匙的那个年轻人总是六点锁门回去。他坐在远处不时偷偷地向阿荣这边张望着。

阿荣终于冷静下来,无精打采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是不是暗示我不要去伯母家,也不要来事务所……”

阿荣真想一赌气回母親家去。

“我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伯母肯定是生我的气了。”

然而,遭到冷遇后,阿荣想回去的还是母親家,她既有些不情愿,又感到寂寞孤单。

不过,她只到了事务所而不去市子家,真不知市子会怎么想。

听光一说,父親也曾去了市子那儿。

“爸爸他……”

阿荣不知父親有什么事,她在心中呼唤着父親,同时又在呼唤着伯母。

她十分沮丧,又重新抹了抹口红。这时,佐山突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辛苦你了。没成想弄到这么晚,忙得我连打电话的工夫都没有。”

佐山向那个值班的年轻人表示了歉意。

当他的目光移到自己的桌上时,发现了舞会的招待券。他这才向阿荣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阿荣走到佐山的桌旁说:

“是张先生的公子送来的。”

“哦。”

佐山把票随手塞进衣袋里。

阿荣立刻心中一紧。

“其中的一张是送给我的。他说,若是先生不方便的话,另一张就给伯母……听说张先生不能去。”

“那你该先说一声,我以为既然放在我的桌子上……”佐山温和地说着,从衣袋里掏出票,放在了阿荣的面前。

阿荣没有理会,默默地垂下了头。

“怎么了?”

佐山以为阿荣在伤心落泪,便慾低头瞧她的脸。但是,他发觉值班的人站在不远处,于是便又对阿荣说:

“回家吧。你也跟我一块儿回去吧。市子天天盼着你呢!”

“伯母她……”

阿荣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佐山若无其事地起身出去了。

同往常一样,他们去有乐町站坐车。阿荣迈着碎步紧跟在佐山的身后。

佐山的背影给人一种安然的美感,但是今天却宛如一堵墙横亘在阿荣面前,令她不敢随便张口。

此时正值下班回家时间,电车大都拥挤不堪,汗臭难闻,目蒲线亦是如此。这拥挤的电车中,佐山和阿荣被分作两处。

过了洗足①以后,电车内空多了,佐山和阿荣终于坐到了一起。然而,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佐山只是默默地看着报纸。

①地名。

仅仅过了四五天,佐山对阿荣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竟然变得很生分。这种态度对年轻的阿荣来说是十分残酷的。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到了悬崖边上,面前就是黑洞洞的崖底,她害怕极了。

阿荣任性刁蛮,说话刻薄,常常使人不愉快。可是,人家一旦真的生起气来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很委屈,怨天尤人。她在心理上尚未脱尽稚气。

她以这种孩子般的心态当然无法理解佐山今日的态度。

她以为佐山还在为自己那晚喝醉酒而生气呢,市子恐怕也不会高兴。自己说很快就回来,可是一去就杳无音信。她担心市子会把母親忘记留下地址的事也归罪于自己。

除了这些以外,最令她惴惴不安的是,佐山夫婦趁自己不在的这几天谈论自己时的那种“夫婦”的感觉。

阿荣崇拜市子,尊敬佐山。可是,当二人合为“夫婦”时,她有时会产生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情深意笃、长相厮守的中年夫婦对于身边的年轻姑娘往往怀有戒心。

阿荣是根本体会不到夫妻之间的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的。

她親吻市子、纠缠佐山均是出于对二人的极度爱恋,同时亦不可否认她有揷足二人之间窥视他们内心世界的动机。即是说,这也许是一个女孩子对夫妻这种形式的一种扭曲的反抗和厌恶心理在暗中作祟吧。

由一对关系破裂的夫妻抚育成人的阿荣,内心深处对作为“夫妻”的佐山和市子怀有某种憎恨心理,什么“感情好的夫妻”,想起来就令她作呕。

刚一下电车,阵阵的晚风便由多摩河上吹了过来。这风亦使人感到盛夏已至。

佐山仍是一声不吭。

阿荣的心情渐渐烦躁起来,她不愿带着这种不痛快的心情出现在市子面前。她感到胸腔憋闷得几乎快要爆炸了。

刚一踏上无人的坡道,她便歇斯底里地对佐山吼道:

“太过分了!伯父您实在是太过分了!您生气不理人家,难道要把一个女孩子活活憋死吗?”

佐山惊愕地站住了。

“我根本就没生你的气呀!”

“骗人!骗人!您跟伯母合伙……”

“合伙……‘合伙’是什么意思?”

“就是同谋犯!”

“同谋犯?”

“不错!您跟伯母合伙像对待不良少女一样……”

“不良少女?”

“是的。你们两人把我看成了不良少女!”

“荒唐!”佐山笑道。

“您和伯母表面上显得很親切、很了不起,可是实际上却一点儿也不理解我。你们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儿!”

“也许是吧。”

“我就讨厌您这样!满脸慈祥,慢声细语……”

“你连我的脸都讨厌了吗?”

“我所说的‘讨厌’是指您和伯母的做法。”继而,阿荣又气愤地说,“哼,你们怎么想的,我都知道!”

“哦?你的性情怎么变得怪起来?”

“对,就是这么怪!我的性格比妙子还要怪!”

“你不要拿妙子比!”佐山正色道。

“你的父母都来到了东京,可是妙子的却没有。”

“来不来随他们的便。妙子的家人死的死,抓的抓,当然来不了了!”

“这个‘当然’是什么意思?”

佐山这么一发火,阿荣不由得血往上涌,她不甘示弱地说道:

“要是不愿让我父母来,就把他们都撵回去好了!”

“你听我把话说完!”

“不!您的意思我早就明白了,既然我父母来到了东京,那我这个碍眼的就该从这里消失,对不对?这正是打发我走的一个好机会,对不对?既然不愿我这个讨厌鬼揷在您二人中间,您就明说好了,何必像今天这样,对我不理不睬的呢?您尽可以直截了当地拒绝我再去事务所……伯父实在是太卑鄙了!”阿荣越说越激动,热血直冲头顶,她颤抖着将身子蜷作一团。

佐山宛如被突如其来地狠狠打了一巴掌,与其说是痛苦,倒不如说是感到触电一般地震惊。

阿荣捂住脸,呜呜地大哭起来。

“对不起。”

佐山惊慌失措地赶紧道歉,连声调都变了。

“骂吧,您再骂得狠一点。”

“我心里怎么想的你是知道的。刚才不过是你把我惹火了,所以才……”

“知道什么?我不知道!”

“你很可爱呀!”

佐山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一阵喜悦涌上了阿荣的心头,她声音颤抖地说:“被伯父骂了一通,我心里非常高兴!我这是生平第一次挨人骂。爸爸、媽媽和学校的老师从没骂过我。”

“是我不好。”

“您用不着哄我,您若是不骂我,我就回去。我……”说话之间,阿荣突然被抱了起来,她的双脚几乎离开了地面。

她闭上眼睛仰起头,微微张开的嘴chún中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阿荣临走前留下话说,她房间里的东西谁都不准动。市子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女人最忌讳旁人乱动自己身边的东西了。

这四五天来,阿荣一直杳无音信。可是,市子并不太生气,她觉得这正是阿荣的性格。

“她们刚刚换到一个新地方,一定是忙得不可开交。不过,音子会不会是累病了……”

哪怕来个电话也行啊!音子也真是太粗心了。

音子母女走后的第三天,阿荣的父親打来了电话。

“其实,目前我还……”当他问起阿荣的情况时,市子感到十分尴尬,若说自己不知道阿荣的去处,听起来好像欺骗人家似的。

三浦来访时,市子曾顺口答应转告阿荣。这样一来,对方肯定会认为市子站在音子的一边,不愿把阿荣的去处告诉他。

无论如何,要说市子不知阿荣的去处,的确令人难以相信。阿荣本应住在市子家里,可是市子并没有明确地告诉三浦她已去了音子那儿。

三浦在市子面前有些心虚,同时,他宁愿将阿荣托付给市子,也不愿让她跟音子生活在一起。

“明天我就要回京都了,回去之前,如果可能的话,请……”三浦在电话里客气地说道。

“好的,今明两天,我若是见到阿荣的话……”

市子只得含糊其辞地应承道。

那天,就因为三浦晚来了一个小时,竟与女儿失之交臂。明天,他就要走了。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市子虽无意为三浦抱不平,可是嘴里却嘟哝道:“阿荣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真让人操心!”她打算进阿荣的房间瞧瞧。

这两三天,天气异常闷热,阿荣那间潮濕的小房间也该透透风了。

“真是的。”

市子一进屋就皱起了眉头。

床上的被褥十分凌乱,梳妆台上扔着几个沾着口红的纱布团,在一堆头油和雪花膏的瓶子当中,有的连盖子也没盖上。

窗帘的金属挂钩上挂着衣架,上面胡乱地搭着浅褐色和粉色的花格衣服以及化纤衬裙。

那些衣物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她竟会是那种姑娘?到底还是……”

然而,这“到底还是”的意思连市子自己也不甚明了。

窗边的桌子上堆着阿荣从市子的书架中拿来的小说、流行杂志等。书堆旁边赫然摆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市子极想偷看一眼,从中或许能够找到揭开阿荣心中秘密的钥匙。

市子踌躇了片刻,终于没能挡住那本日记的誘惑。她认为自己有必要了解阿荣内心的秘密。

她坐在床上,伸手拿起了日记本。就在这一刹那,阿荣那温润的嘴chún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想了解阿荣的心情变得更加迫切了。她觉得,阿荣的嘴chún已同意自己这样做了。

但是,日记的开头几页只有寥寥数语,从中找不到任何线索。阿荣的字很漂亮,这也许是得益于母親的遗传吧。每篇日记只有只言片语,可是,有的地方却是整页的图画。

“x月x日。伯母。雪山。极乐图。”

群山的上方画着一张酷似市子的面孔,这是日记的第一页。

“x月x日。这个家里要是有个小孩子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疼爱他……”

市子心里一动,这是阿荣来后不久写的。

这也许是阿荣胡乱写的。不过,无儿无女的市子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看见了一个成熟的女人。

她羞得面红耳赤,再也没有勇气看下去了。她迅速地往下翻看着,目光停在了最后一页上。

“x月x日。我喜欢伯母,喜欢伯父。因为喜欢伯母,所以就更喜欢伯父。因为喜欢伯父,所以就更喜欢伯母。不能因为我喜欢伯母,就不准我喜欢伯父。不能因为我喜欢伯父,就不准我喜欢伯母。我喜欢迷恋伯母一个人时的自己,喜欢迷恋伯父一个人时的自己,讨厌同时喜欢他们两人时的自己……明白吗?不明白。伯母是女人,伯父是男人,我是女人……”

市子用颤抖的双手将日记放了回去,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阿荣的房间。

将近晚上七点半时,市子换上了一件新做的单和服,也没跟女佣打个招呼就出了家门。

这四五天来,佐山每天下班都按时回来。可是,今天他迟迟未归,令市子坐立不安。

坡道的转弯处突然出现了丈夫和阿荣的身影,市子不由得“啊”的一声站住了。

佐山显得十分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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