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人 - 下 望

作者: 川端康成7,290】字 目 录

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

“那么小的时候的事,你还记得?”

市子摘手套时,指尖感受到了光一那热辣辣的目光。

“夫人,请坐这儿吧。”村松指了指窗边的一把椅子。

“大部分的灯都熄了。”市子说道。

她指的是丸大厦和新丸大厦的灯光。

方才来接村松去吃饭时,二楼的这间房子里尚残留着夕阳的余辉,对面丸大厦和新丸大厦灯火通明,天空中的云霞被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在两座大厦的中间是遮蔽着皇宫的黑树林。

更令市子惊异的是,这间屋子的下面就是进站口。在她的眼皮下,往来的车辆频繁地停靠、驶离,人群躲闪着车辆向这里拥来。

“怎么样?我从这二楼的窗户可拍了不少照片呢!”村松也凑过来,一边探头往下看,一边说道:“就在那座红砖岗亭附近,常有怪人出没。”

这时,站前广场已笼罩在一片夜色中,不知何故,穿梭往来的出租车不停地按着喇叭。

村松向佐山谈起了参观“我们人类是一家”摄影展的事。

“我们搞广告摄影的也该重新考虑一下了。我们拍的美人像太多了,其实,摄取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才是最重要的。”他转而对市子说道:“不过,我倒是想用一次夫人的照片!”

“您别出我的洋相啦!”

这时,村松发现光一显得有些不自在。

佐山说:“是不是天皇陛下去参观时,把日本原子弹受害者的照片遮盖起来的那个摄影展?”

这次摄影展的照片是从全世界的应征作品中遴选出来的,并遵从美国人的要求,从中撤掉了原子弹爆炸的照片。佐山和村松正对此发表着各自的见解,光一却站了起来。

“我得去照相馆为学校取广告照片,那儿九点关门,所以……”

“一定要到家来玩儿呀!”市子叮嘱道。

“是。”

光一赧红了脸。

“我先走了。”

市子欠了欠身子,目光落在了方才被光一盯过的手上。这是一双白皙而柔软的手。

“对了,光一!”村松叫住了他,“你顺便看看休息厅里的那些人照完相了没有,然后告诉我一声。”

光一刚一出门,市子便对村松说道:“您平时从不谈自己的孩子。您把那么好的儿子藏起来,今天就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市子不禁想起了自己因流产而死去的孩子。据说是个女孩儿,要是活到今天的话会有多大了呢?她甚至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用被子蒙住头嚎啕大哭的情景。

一眨眼的工夫,光一就折回来从门外探进头说:

“已经没人了。”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村松请佐山夫婦来到休息厅,然后要了三杯低度雞尾酒。

出生在东京的村松对佐山感慨地说:

“现在,我依然眷恋着东京。每当我走上这熟悉的街道时,心里就激动不已。有时我还梦见又住在了东京,但不是我搬回了东京,而是把东京搬到了我那儿。你说这梦怪不怪?”他笑起来。

佐山从衣袋里掏出烟盒,市子见里面只剩下两支烟了。她悄悄地站了起来。

市子在酒吧买烟的时候,一位身姿绰约动人的女子由侧面的楼梯款款地走了下来。市子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

那姑娘上来以后,立刻站住了。市子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白皙俊俏的面孔,那忸怩羞涩的神情似曾相识。

“咦,你是……”

“伯母……”

市子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姑娘。

“伯母。”阿荣一把抓住了市子的手。市子感到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在市子的印象中,阿荣如同男孩子一般淘气可爱,不过,那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如今,出现在她面前的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你是阿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直在哪儿来着?”

“在这儿……”

“你当然在这儿,我是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就住在这儿。”

“住在饭店里?一个人?”

“瞧您说的,当然是一个人啦!”

“是吗?”市子愕然无语。

“伯母,请您原谅。”

阿荣扑闪着那双妩媚的大眼睛兴奋地说:

“伯母,您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哈,我太高兴了!”

“不是的。”

“一定是的!您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市子也为活泼开朗的阿荣所感染,她打趣道:“告诉你,大事不好了!你媽媽寄来了快信,可是,我们也没见你的人影儿,于是就给大阪打了电话。你媽媽一听可吓坏了,说不定已经报警了呢!”

“报了警也没用。谁能想到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子会住在站前饭店里呢!”

“是啊!所以我也给吓了一跳!”市子盯着阿荣的脸说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我那儿?”

“起初,我是打算去来着……”

“那为什么没来?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多让人担心呀!”

“我是想干干净净地去您家。”

“嗯?”

“到这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刚住下,身子就来了。”

“是吗?可怜见的……伯母也是女人,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呀!”

“您说得对。伯母您知道吗?当火车翻越连绵的雪山时,我就想,在雪山的后面有伯母、有一个崭新的世界……我就是为这而来的。”

“去我家吧,一个人在这儿也不方便。”

“不。”

阿荣摇了摇头。

“真是太有意思啦!我从没这么开心过。”

“你这孩子可真任性!佐山在这儿,你可不能这样说呀!”

“伯父也来了吗?”

“就在那边。”

市子用眼睛向临窗的一张桌子示意了一下,只见村松和佐山两人一边欣赏着广场上的夜景,一边聊着天儿。

阿荣向那边瞟了一眼,立刻惊慌地躲到了市子的身后。

“去我家怎么样?”

“旁边那个人是不是在大阪搞摄影的那位村松先生?”

“是啊!”

“哎哟,吓死我了!伯母,请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他……对了,请您跟我一起躲到房间里去吧。”

“我躲起来?去你的房间?”

“快一点儿,伯母。”

“好吧。”

市子任凭阿荣拉着自己的衣袖,含笑说道:

“村松先生就住在这里,所以我们才来这儿的。”

“他就住在这儿?没让他发现真是侥幸。”

“被发现不是挺好?反正我也是要打电话告诉你媽媽的……”

可是,阿荣急不可耐地说:

“我的房间是317……在三楼的最里面。我这就回房间去。待会儿您偷偷地带我出去好吗?”

“好吧。那……”还没等市子说完,阿荣便转身向走廊的另一头跑去。市子从她的背影中也能感受到其无比喜悦的心情。

休息厅并不大。

市子回到桌子旁坐了下来。这时,一个侍应生走来,请村松去接一个电话。市子趁村松离开之际对丈夫说:

“真是吓了我一跳!阿荣就住在这家饭店里!”

“谁?”佐山心不在焉地问道。

“就是三浦的那个女儿,离家出走的……”

“那姑娘住在这儿?”佐山立时清醒了许多,“她来干什么?”

“她好像在大阪的时候认识村松先生,可能是不愿意被看见吧。村松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我离开这里去阿荣的房间,他不会见怪吧?”

“那倒没什么……不过,这是个让人操心的姑娘。”

“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啊!”

“你见到她了?”

“嗯,刚才就在这儿。”

市子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反观佐山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市子无论对什么人、什么事都很热心,尤其是现在,似乎比年轻的时候更加投入。

两人没有孩子,夫婦相濡以沫,生活十分平静,但市子总是寻求在两人的感情中增加一些新的内容。佐山对此十分理解。

市子为年轻人美好而纯洁的心灵所感,因此乐于照拂他们。这或许是她的美德,是她得以保持青春的原因之一吧。

就拿阿荣的事来说,佐山本想劝市子把她送回她母親那里,可是,市子早就决定要照顾她了。

在家里,无论妻子做什么事,佐山都不会放在心上,但如果妙子在角落里一声不响,他就会感到不安。

村松回来以后,市子就上三楼去了。她来到317房间门口,试着敲了敲门。

“来了。是伯母吗?”

门开了。从房内泻出的光亮衬托出阿荣倩丽的身影。

她面施淡妆,秀发垂肩,面庞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您来啦!”

“你就一直一个人住在这个房间里?”市子瞧着房间感到有些气闷,“这房间简直就是一个白色的箱子!”

“那当然,这是饭店里最便宜的房间嘛!”

阿荣毫不在意地说道。

“一天多少钱?”

“一千元,服务费另算。”

二层村松的房间十分宽敞,里面放有两张床,还带卫生间,而这个小房间只有一张简单的铁床。房间的一段墙壁挂着布帘,里面鼓鼓的,帘边露出了阿荣的外套,这显然是权当衣柜用的。白色的洗脸池和镜子就安在房内的墙上,在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桌。这与村松的房间简直是天壤之别。

阿荣将一把布面椅子搬到市子面前,然后自己坐在了床边。

“伯母,这儿不能住吗?”

“当然不能住!”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房间,只能凑合了。”

“你来我家就好了。”

“到东京的那天晚上,我确实是想去伯母那儿来着。我出了八重洲口一问出租汽车司机,他说多摩河离这儿很远。我想,万一他把我扔在那黑咕隆咚没有人的地方,还不吓死我呀!于是,我就决定在站前饭店住上一夜。结果,我坐着出租车围着东京站绕了半圈就下来了。您说我傻不傻?其实,从八重洲出站口走地下通道就行了。刚到的那两天,我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去。”

“就在这个房间?我可受不了。”市子又向四周看了看,“真让人喘不过气来。这屋里没窗户?”

“嗯……窗户……您看了一定会吓一跳。”阿荣从床上站起来,推开上面的一块厚厚的玻璃,然后向市子招了招手。

“那儿能打开?”

“您过来瞧瞧,从这儿能看见整个进站口。”

“真的呀!”

市子惊讶不已。透过窗外的铁网,可以看到下面进站口的全貌。检票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进站口的圆屋顶有八个角,每个角都有一个小窗,这些就是三楼的客房。没想到,饭店居然把这样的房间都利用上了。

“在这里整天都看不够,天天都这么热闹,到处都是人……他们谁都不知道我在这里观察着他们。从这里不是可以了解形形色色的面孔吗?”

“是的。”

“那个穿白色短大衣的人……”阿荣的脸凑到了市子跟前,“我吃饭前就见她在那儿了。她等男朋友已经等了三个多小时了!”

“未必就是男朋友吧?”

“除了男朋友,谁能等那么长时间?”

“……”

“傍晚约会的人很多……一般都是女的等男的。”

“你是从这里观察到的?”

阿荣点了点头。

“等人时的样子和两人见面时的样子真是千奇百怪,有趣儿极了!我在上面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替他们着急,对于有好感的人,我就盼着对方快点儿来。”

“胡闹!”

“左边是专供外国人用的特别候车室,有一个跟美国大兵来的女孩子躲在那个角落里不停地哭着。我真想跟在外国人后面悄悄地混进去看看……”

“什么?”

“那里不许日本人进,您说气人不气人?听说地面是锃光瓦亮的大理石,连一片纸屑都没有。最里面的墙上还刻着日本地图呢!”

市子怀疑地想:这丫头在饭店住了几天,不知干了些什么。

“伯母。”阿荣猛然回过头,鼻尖几乎碰到市子的脸上。市子嗅到一股年轻的气息。

“住在这儿,一大清早就会被上班的人的脚步声吵醒。这屋顶都被震得直颤。从窗户往下一看,下面排着许多长队,我真想在上面为他们喝彩。瞧那人山人海的场面简直都有些吓人,但是,我还是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我想,我一定能做到……”

这时,阿荣显得异常兴奋,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都在哪儿吃饭?”市子问道。

“车站这儿什么都有。在八重洲口的名店街有数不清的饭馆,米饭二十五元一大碗,寿司饭团三十元一个,花一百元可以舒舒服服地吃一顿。”

“是吗?”

“我对东京站已经了如指掌,这里就像是人群旋涡的中心。”

“阿荣,”市子站起身,“我现在就同佐山离开饭店,你如果不想见村松的话,就从进站口那边下去吧。然后在那儿等我们。房费我来付好了。还有,我们家里住着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姑娘。”

“是谁?难道不是我一个人吗?伯母,那我不去了。”

“我不愿意。”阿荣坚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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