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感格,实因为一气之能
相通,子孙的血流传自祖宗,用他来做尸,一气相生,精神自然容易感通,这是一个原故。还有一层,在他儿子面前做出一个恭敬孝养父母的式样来给他儿子看,使他儿子知道人子的事奉父母要这样的,所谓示范感化,
就是这个道理。但是这种方法终究未免近于儿戏,而且就实际上说起来,做儿子的高高上坐,看他的父母在下
面仆仆亟拜,受父母的供养,问心亦总觉不安。所以后来二千年之后,这种礼节亦不知不觉的改去了,变为栗
主,变为画像,这亦是文明进化之一端,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郊把叫丹朱为尸,可见唐虞之世不但祭祀父有尸,连祭天亦有尸了。那丹朱原是个专好漫游的人,对于各种典礼向未经意,而且尤怕他的拘束。现在忽然听见帝舜叫他做尸,不禁惶恐之至,连忙稽首固辞。
帝舜以为他是谦让,哪里肯准?丹朱没法,只得来和娥皇、女英商量。娥皇道:“天子叫你做尸,因为你是先
帝的后裔,隆重你的意思,你何以如此不知好歹?”丹朱道:“我岂是不知好歹?实在我于各种礼节丝毫不懂
,答应了之后,万一有失仪之处,惹人笑话,岂不是求荣而反辱吗?”女英道:“不懂可以学,不妨赶快学起
来。
”丹朱道:“现在向何处学呢?且为期已迫,临阵磨刀,恐亦来不及了。”娥皇道:“既然如此,我们替
你向天子说说看吧。
”
丹朱去后,这日晚间,娥皇、女英就将丹朱的苦衷告诉帝舜。帝舜道:“原来如此。这件事情极容易,决不怕失仪的。
并且到那时自有引替的人在旁边指导,引替的人怎样说,怎样依了做就是了。好在做尸的人完全是个傀儡
,除坐坐之外,没有别的事情,更无所用其学。”女英道:“可否先准丹朱到那边去观览一回,使他熟一熟那
边的道路门户?”帝舜道:“可以可以,只要叫他去问秩宗伯夷就是了。”二女大喜,就饬人通知丹朱,丹朱
就去访伯夷。伯夷问明来意,就领他到郊祀之所去参观。原来那郊祀之所在南门之外,前面尽是山岗,连接东面的苑囿
,树木参天,禽兽充物。那郊祀之庙建筑在大广场上,四面并无墙垣。丹朱随着伯夷进入庙中,这时离郊祀之
期不足七日,执事人员已都在那里布置,一切乐器亦都陈列整齐。有好些乐工和舞生正在那里演习,丁丁冬冬
,翩翩跹跹,非常好听好看。丹朱对于乐律亦从未研究过的,除出钟鼓琴等知道外,其余竟有许多不知其名。
适值乐正夔矜踔而来,见了丹朱,慌忙行礼,说道:“难得大驾光降。”丹朱还礼之后,不知措词,信手指着
一个木所雕成、形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个鉏铻的乐器问道:“正要请教,这是什么东西?”乐正夔道:“这
个名叫作敔,背上的或鉏铻起来能够发声。奏乐之时,敔声一起,乐就止了。”丹朱拿来试了一试,觉得杀辣
杀辣的声音非常难听,便不再问。
忽然看见一面小鼓,鼓下有柄,两旁有两根细线,线上各坠着一颗珠子,他就问这是什么,乐正夔道:“
这个是鼗鼓,拿起柄来一搓,两旁的珠子飞起来,打在鼓上,不绝的必剥有声。”丹朱看了大喜,取过来,搓
了好一回才放手。’又指着一个漆筩问道:“这是什么?”乐正夔道:“这个叫柷,所以起乐的,柷声一起,乐声就合起来
了。”说着,将筩一摇,筩中有椎,震动起来,祝祝有声。丹朱觉得无甚好听,亦不取来看,随即信步登堂,伯夷和夔后面跟着。但见堂上乐器亦不少,丹朱忽然指着一张瑟问道:“这张琴的弦线何以如此之多?”乐正
夔麦道:“这是瑟,不是琴。琴只有五弦、七弦两种,瑟最多的有五十弦,最少的五弦。”丹朱听了,也无话
可问,瞥眼看见旁边悬着许多玉磬,觉得有趣,便拿了椎丁丁冬冬个个敲了一回。又向上走,就是神座了。当下伯夷就指引他道:“将来郊祀的时候,君侯为尸,从那边进来,就坐在此地。”丹朱指着前面问道:
“此地摆什么东西?”伯夷道:“下面陈列牲牢、醴斝、笾豆、铏羹之类,再下面就是天子和群臣行礼之地。
”丹朱道:“天子向我行礼吗?”怕夷道:“是。”丹朱道:“我在何处答礼呢?”伯夷道:“不必答礼,只
须坐受。”丹朱一想,舜是天子,他拜我,我不必答礼,真是难得之事,我可以吐这口气了。想到这里,不禁
欢喜起来,便不再问。又到各处参观一转,但见这庙共有五殿,当中是祀天之所,左右、旁边、上下各有两人
神座,供奉的是什么神,丹朱亦不去细看,就匆匆地辞了伯夷和夔而归去。怕夷夔等见丹秒如此纨袴傻气,都
佩服帝尧不传子而传贤的意思实在不错,相与嗟叹,按下不提。
且说帝舜郊祀之所当中祀天,旁边左右四个神座究竟供的是什么神抵呢?丹朱虽不去细看,编书的人却不
能不叙明。原来是古帝王祀天,旁边必定有几个配享的神,大抵取前代帝王功德巍巍的人来做。但是自帝尧以
前,帝王往往出于一家,所以他那个配享的就是他的祖宗。至于帝舜,崛起草茅,他的祖宗蟜牛、敬康、穷蝉等等并没有什么功德著名,就是他的始祖虞幕功德亦很有限。照后世帝王的心理看起来,我既然做了皇帝,我
的祖宗当然已经尊不可言,就使一无功德,亦要说他功德如何如何的伟大,叫他来配天似乎是极应该的。但是帝舜是个大圣人,他的心理以为天下是公器,不是一家一姓私物。况且郊祀之礼又是一个国家的大典,为民祈
福,为岁求丰,为国家求治安,都是在此时举行,与寻常追远尽孝的祭祀迎乎不同。
所以他不敢存一点私心拿自己的祖宗来充数,另外选择了四个人:一个是黄帝,一个是颛顼,一个是帝喾,一个是帝尧。《礼记祭法篇上》有一句说“有虞氏禘统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就是说这件事情。闲
话不提。
且说郊祀之期既已渐近,帝舜即率领群臣斋戒。到了郊祀前一日夜半,帝舜穿了敤首所绘画刺绣的那件班驳陆离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画羽为饰的冕旒,名字叫作皇。手中执着玉圭,坐了一乘华美而有铃的车子,名
字叫鸾车,亦是帝舜特别制造的。到得郊外,已是五更,随即与群臣人庙,恪恭将事。省牲之后,继以迎尸。那时丹朱冕服整齐,由替礼者引导从庙门外的别室中直至庙中神座上坐下。
这时乐声大作,堂上之玉磬声、琴瑟声与堂下之管声、鼗鼓声、柷声、歌声遥遥相答,中间更杂以悠扬的
笙声与洪大的镛声,正所谓‘八音克谐,六律不愆’了。一成即毕,帝舜向尸献爵,陪祭的群臣相揖相让,以
次的各执其事。
奏乐二成,数十个乐工抗声而歌,所歌的诗词无非是颂扬赞美。堂下的舞生执着羽翟,亦舞蹈起来,舞节
与乐声高低抑扬,元不合拍。在这个肃雍庄穆之中,凡是与祭有职司的人,随着帝舜固然竭恭尽敬,丝毫不敢
懈怠失仪。就是那百姓来观的盈千盈万,亦都屏息敛气,一声不敢喧哗。听到乐声极盛的时候,仿佛庙堂之上灵旗飒飒,阴风往还,的确有鬼神祖考来格来享似的。
再看坐在上位的虞宾丹朱,平日虽以傲慢著名,但到得此际,在这种庄严大典之下,亦只能恪恭衹敬,一动也不敢动。
所以可见古圣制礼以教百姓改变气质,范围群伦,的确有一种极神妙极伟大的作用在里面。就是后世宗教
家要宣扬他的大法,亦必有一种极庄严的仪式,才能够使人信仰,大约这个理是一样的。闲话不提。
且说这时初献之后,继以亚献,乐已奏到六成了。将到三献的时候,下面忽然抬上一只大镬来供在当中。
随即有人又扛了一盂沸水来倾在镬中。然后帝舜过来,恭恭敬敬将那俎上阵列的牺牲浸在汤中,这个名叫□。
原来有虞氏的祭礼以气为尚,鬼神所以能够来享的不过气而已矣。沸汤血腥,蒸腾四溢,庶几神明可以享到,
是这个意思。
三献既终,天已大明。礼事将毕,《韶》乐已奏到第九成,大家只听得乐器之中凭空似又添了一种声音,
悠悠扬扬,缭曲清越如鸾吟,如凤鸣,刚而不激,柔而不随,庙内庙外,人人听得快乐之至。忽然天空之中一阵鸟翼之声,原来来了无数凤凰,栖在庙外树上,对着庙门一齐引吭长鸣。那声与乐声高低应节,一样悦耳。
过了片时,燔柴送尸,祀事送毕,声即止,凤亦不鸣。
这时庙内外观看的百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个个乐不可支,手舞足蹈,极口称赞帝舜的盛德。有一个老
百姓道:“我小的时候,听见父老说帝喾高辛氏祭祀作乐,亦有凤凰、天翟飞来歌舞。不过凤凰只有一对,没
有现在的多,而现在却没有天翟。想来盛德的君主,他所感召的休祥亦不必尽同的。”有一个百姓说道:“刚
才最后的那个乐器非常好听,难说这凤凰还是它引出来的呢。”有一个道:“我仿佛听见说这个乐器名字叫箫
,是圣天子亲自创造的。”一个问道:“你看见过吗?”一个道:“我没有看见过。我和乐正夔中一个乐工相熟。知道有这一件乐器。假使不是圣天子亲手所制
,哪里有如此好听?哪里能够引出这许多凤凰来呢?”
众人正在一路归去,一路问难之时,忽见前面有一个衣服华丽的白须老者,由许多人扶掖着下车而去。百姓之中有认识他的,一齐嚷道:“这个不是天于的父亲瞽叟吗?”大家一看,正是瞽叟。原来瞽叟因为听见今
日举行郊祀大典,又奏《韶》乐,非常歆羡,不给帝舜知道,乘夜私自坐车出城,杂在众多百姓之中入庙观看
。如今归去,却被众百姓看出了。一个老百姓说道:“圣天子的行事我项项都佩服,便是他的大孝我亦很佩服。不过他既然做了天子之后,
对于他的父母应该加上一个尊号,才是尊重父母之意。譬如今朝这样的大典,如果他父亲已有一个尊号,那么
在祭祀之中就可以派到一个职司,堂而皇之在里面观看。不会像我们百姓在堂下庙外挤挤望望了。况且他对于兄弟,尚且封他一个诸侯做做,独有他的父亲仍旧是个庶人,未免太卑视他的父母了。我所不佩服的就是这一
点。”
内中有一个老者道:“我想圣天子素来大孝,他的不加父母以尊号必有一个理由,我们不知道吧。”那人
道:“我想有什么理由、无论如何,身为天子,父为匹夫,总是说不过去。
”
不提众多百姓一路议论纷纷。且说帝舜祀事既毕之后,在别室休息,大家以凤凰来仪之祯样都归功于帝舜
所作之箫,于是那个《韶》乐以后就叫作《箫韶》,亦叫《韶箾》。帝舜因为乐正夔制作有功,亦封他一个地方,就是现在四川省奉节县。
从前叫夔州府,因乐正夔的封地而得名。后来帝舜又叫夔制造各种之乐,以赏赐有功的诸侯,叫他做主宾
客之官,以招待远人。这都是后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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