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殉都不惜,到底是什么理由?汝果欲免罪,可将自己
的真心,细细说出来,朕可详加研究,以便教导其他的人民。汝切勿捏造及隐瞒。”那罪人听了,不觉茫无头
绪,等了一会,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并非不肯说,实在是无从说起。又过了一会,帝尧又催促他,他才说道
:“据小人自己回头想来,有两种原故:一种是闲空无事;一种是贪心不足。小人从前,本不知道樗蒱之事的
。前年冬间,闲着无事,有几个朋友谈起,说现在很通行这一种游戏之法,且非常有趣,我们何妨玩玩呢?当
时小人亦很赞成,以为逢场作戏,偶尔玩玩,有何妨害呢?哪知一玩之后,竟上瘾了,所以上瘾的原故,就是
贪宇。因为这种樗蒱法,是可以赌输赢的,无论什么物件,都可以拿来赌。起初小人是赢了,赢了之后,心中
非常高兴,以为片刻之间,一举手之劳,不必用心,不必用力,就可以得到如许多的金帛,岂不是有趣之极吗
!那要赌的心思,就非常之浓起来了,不到几日,渐渐地有输无赢,不但以前赢来的金帛都输去,而且家中的
金帛,亦输去不少。即使偶尔赢过几次,但总敌不过输出去的多,越是输,越是急,越要赌;越要赌,越是输
。一年以来,小人的入魔,就是如此,所以小人说是个贪字之故。”
帝尧听了,叹息道:“据汝所言,颇有道理。人的贪心是极不容易去除的,但是病根总由于闲空无事,逸居而无教,什么事情不可以做出来。古人说民生在勤,正是为此呀。但是朕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樗蒱这个赌具
,究竟如何而分胜负,汝可将其方法说与朕听。”那罪人听说,就从身上摸出一张说明书并一个局来,递与帝
尧,原来那局是布做的,折起来并不甚大,抖开一看,只见上面有横线,有直线,有关,有坑,有堑,再将那说明书细看,一时亦无从明白,遂又问道:“汝将这种东西都藏在身边做什么?可谓用功之极了。若将这种精神志愿用到学问上,或有益的事实上去,岂不是好吗?”
那罪人听了,将脸上涨得通红,说道:“圣天子在上,小人不敢欺。小人精于此道,因为穷极了,所以将
这种东西,带在身边,遇着有人要学,就可以拿出来教授,借以得点报酬,这都是小人利令智昏,自误误人,
罪恶实在无可逃了。现在一总拿出来,表示我永不再犯的诚意。”说着,又从身上摸出一包,打开了递与帝尧
。帝尧一看,原来都是赌具,有好几种,有石做的,有玉做的,有兽骨做的,有象牙做的,有木做的,都是五
颗一付。帝尧叹道:“这种东西,都用象牙和玉做起来,真太奢侈无礼了。”那罪人道:“这是供给富有之家用的,掷起来名叫投琼,或叫出玖,名目雅些。”
帝尧道:“朕且问汝,汝自称精于此道,那么应该赢而致富,何以反穷呢?”那罪人道:“小人此刻才知
道,凡善赌的人,未有不穷的,一则因为赌的规矩,输的人固然失财,便是赢的人,亦须拿出若干与那抽头的
人,那么虽则赌赢,所入已无几了。二则这种不劳而获的金帛,真所谓傥来之物,来时既然容易,用时亦往往
不觉其可惜,那么虽则赢了,亦不能有所积蓄。三则一般赌友,看见小人赢了,不免存妬忌之心,或者要求小
人做东道,请他们饮宴,或者要求借给他们用,不依他们,是做不到的,那么更是所余无几了。四则赌赢的财
物,既然不能拿到家中,而家中妻子的养育,当然仍旧,是不能少的,欢喜了赌博之后,不事生产,焉得不坐
吃山空呢。五则樗蒱之道,掷下去的色采如何,半由人力,半由天命,虽则精通此道,不过将他的法熟而不矣
,不能一定必赢。就是以人力而言,强中更有强中手,亦不是一定有把握的,所以小人穷了。”帝尧道:“照
汝这样说来,颇近道理,亦颇见汝之聪敏。但既然明白这种道理,何以仍然如此执迷不悟呢?”那罪人默然不
作一声。
过了片时,说道:“小人得圣主开导,从今以后,一定改过了。”帝尧道:“汝虽改过,但是汝贤德的妻
子,已为汝一命呜呼,试问汝良心何在,对得住汝妻子吗?”那罪人听到这句话,不禁呜呜的痛哭起来。帝尧
道:“哭什么?汝已死的妻子,能哭得他活转来吗!朕本来一定要治汝的罪,因为汝既已表示悔过,说话亦尚
能诚实,又看汝贤德的妻子面上,且饶恕汝这一次吧。但是亦不能无条件的饶恕汝,现在朕饬人给汝妻子好好
的造一座坟,坟旁盖一所祠宇,以为世之贤妇人旌劝。
就罚汝在那边看守,每日必须做若干时间的工作,由官厅随时查察,倘有怠惰,或前样事情发生,决定严
办,不少宽贷。汝知道吗?”那罪人听了,慌忙跪下,稽首谢恩,方才退出去。那边大司农及司衡等正在传观那个赌具,见帝尧已经发
放那罪人了,便向帝尧道:“这种物件,实在是害人的利器,将来流传起来,天下后世之人,不知道要给它陷害多少。听说通行的时间,还不甚久,那个创造的人,想来还查得出。臣等意思,请帝饬下各诸侯,除严禁樗
蒱之外,一面再查出那个创造的人,加以重惩,似乎可以正本清源,未知帝意何如?”帝尧尚未开言,那罪人
在阶下走不多远,听见了这话,忽然回身转来说道:“创造这项赌具的人,小人知道,是个老子,名叫渌图子
,又叫务成子。他是到外国去创造了出来,后来再流传到中国的。”帝尧不等他说完,就斥他道:“岂有此理
!务成老师,是有道之士,哪里会做出这种物件来呢?汝不要胡说。”司衡羿亦说道:“渌图子是颛顼帝的师
傅,正人君子。老臣当日和他共事过多少年,哪里会作这种害人之物?请帝不要听他的瞎说。”帝尧道:“朕
决不信。”遂喝那罪人道:“汝不必多言,出去吧。
”那罪人只能怏怏而去。且说那樗蒱之具,究竟是哪个创出来的呢?据《博物志》上所载,说老子入胡,始作樗蒱,原来是大名鼎
鼎的道德家做出来,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了。但考查年分,老子的诞生,在商朝中年,唐尧时候,老子尚未降生
,那么这樗蒱究竟是哪里来的呢?后来查到了《神仙传》,才知道老子是个总名,他的名号,历代不同。在上
三皇时,叫作玄中法师;在下皇时,叫作金阙帝君;在伏羲时,叫作阴华子;在神农时,叫作九灵老子;在祝
融时,叫作广寿子;在黄帝时,叫作广成子;在颛顼时,叫作赤精子;在帝喾时,叫作渌图子;在尧时,叫作
务成子;在舜时,叫作尹寿子;在夏禹时,叫作真行子;在殷汤时,叫作锡则子;在周文王时,叫作文邑先生
,亦叫作守藏史。照这样想来,这许多人统统就是他一个人的化身,那么樗蒱之事,合到时间上算起来,就说
是渌图子创造的,或务成子创造的,亦无所不可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喝退罪人之后,大家又商议了一回,如何禁止樗蒱,及查究创造人的方法,时已不早,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曲阜侯又来陪侍帝尧,帝尧忽然想起昨日之事,就问曲阜侯道:“此间有一个少昊氏的子孙,名
叫大业的,汝知道吗?”曲阜侯道:“这人臣认识,他是很有名誉的,可惜刚刚在前月间死了。”帝尧道:“
已死了吗?他家中尚有何人?”曲阜侯道:“他留有一子,不过四五岁,听说很生得聪明。大业的妻是少典氏
的女儿,名叫华,号叫扶始。大家都知道她是很贤德的,将来苦节抚孤,或者有点出息,亦未可知。”帝尧道
:“她家住在何处?”曲阜侯道:“大约与行宫不远。”帝尧道:“朕与大业系出一族,从前亦不曾有一面之
识,现在知道他妻子孤寡,意欲与以周恤,汝可召其子来,朕一观之。如人材尚有可取,朕将来正好用他。”
曲阜侯答应,就饬人去宣传。
原来那扶始所住地方,就在行宫后面,不一会就到了,那扶始却同了来,见帝行礼。帝尧仔细一看,只见那扶始确是梦中所见的,那孩子面貌也和所见的神人差不多,不觉心中大为诧异,就问扶始道:“汝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扶始道:“他名叫皋陶,今年四岁。”帝尧道:“汝夫几时去世的?”扶始道:“三月前去世,昨日刚才
安葬。”帝尧又叫皋陶走近身边,拉着他的手问道:“汝纪念汝的父亲吗?”皋陶听说,就哭出来了,说道:
“纪念的。”帝尧道:“汝既然纪念汝父亲,汝将来总要好好的做人,好好的读书上进,给汝父亲争一口气。
并且要好好的孝顺汝母亲,听汝母亲的教训,汝知道吗?”皋陶答应道:“我知道。我将来一定给父亲争气,
一定孝顺母亲。”帝尧见他应对之间,意态从容,声音宏亮,就知道他确是生有自来的人。便又问他道:“汝
欢喜做什么事情?”皋陶还未回答,扶始在旁说道:“他最喜欢管闲事,一群小孩子在那里玩耍,遇到争闹起
来,他总要秉公判断,哪个是,哪个不是,可是说来倒都还在理的。这是他的长处。”帝尧道:“如此,足见
志愿宏大,将来可成一法律人才,汝须好好的抚养他,不可令其失学。不过朕还有一句话要问汝,却是很冒昧
的,但是朕因为要证明一件事情,所以又不能不问,请汝原谅。朕所要问的,就是汝孕育此子之时,是否先得到一个梦兆吗?”
扶始听了这话之后,顿时将脸涨得绯红,又似乎很疑怪的模样,迟了半晌,才说道:“梦是有的,那年九
月里,曾经梦见一个神人。”说到此那张脸涨得更红,也再不说下去了。帝尧知道梦是对了,也不复问,便说道:“朕知道汝这孩子,生有来历,将来一定是不凡之人,汝可好好的教导他。二十年之后,朕如果仍在大位
,当然拔用他。现在朕有点薄物,迟一会叫人送来,可以做汝子教养之费。一面朕再托曲阜侯,随时招呼帮助
,汝可去吧。”扶始听了,感激不尽,遂率皋陶拜谢了,出门而去。又过了一日,帝尧就到泰山下,那时羲仲早率了东方诸侯在那里恭候,朝觐之礼既毕,问了些地方上的情
形。帝尧遂将那樗蒱之害,剀切向各诸侯陈说,叫他们切实严禁,并且调查那创始之人。过了七日,各事俱毕
,诸侯陆续散去,一回东巡之事,就此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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