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选辑 - 鲒埼亭集选辑卷五

作者: 全祖望 顾炎武 黄宗羲19,058】字 目 录

台,执之。过宜之入狱也,已独承其事,谓天生等皆不与谋。及大讯,甬之诸义士聚议,亦以过宜为戎首,必不得活,而天生等皆尚可免。况过宜既独承,则天生等不妨养身有为。乃私为之行赂于直指,而密以书告天生等,令弗为过激之语。天生与若思诺之,独楚石杨公不可。于是直指坐华、杨以死,亦欲免屠、董,而为夫己氏所持,不克。天生坐狱中,谓若思曰:『过宜不用僖负羁之言以至此也』!若思最与过宜厚,至是亦颇咎之。过宜虽巽词以谢,而不能无拂于中,故述二君子对簿之语,稍稍以畏死诮之。于是高公宇泰遣人谓过宜曰:『过宜极欲同志得全,卒成王事。今何其不广乎』?过宜谢之。

呜呼!天生、若思不过明经、茂材耳,非有析圭裂土之宠于前代,必当濡首没趾以相报于焦原者也。可以不为而为之,则其判一死亦可知矣。其时之不欲遽死者,不过欲图后效,以万一得当,上以为故国,下即以慰死友,非贪生也。今但取过宜对簿录中语,诚足见楚石之壮,而不谅天生、若思之心,长逝者之屈,其有穷乎?予详过宜前后之言而暴白之,亦犹李翰之例也。天生等既不得免,卒与过宜同日死。临刑,过宜欣然曰:『吾与二兄当共成长虹矣』!而陈、仲二将军周旋天生于难中甚力,论者贤之。

监国还军翁洲,赠天生大理寺丞,若思兵部郎中。天生夫人朱氏贤而文,其姥恐其殉也,守之。夫人好言如平日,而潜赋绝命词,伺姥之归,自经以从。

·王评事状

戊子五君子之祸,同日死于鄞者四,而王评事石雁死于杭,其为夫己氏所中尤甚焉。

评事讳家勤,字卣一,别字石雁,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雅持风格,博通四部,棱棱不可一世。其师友渊源,皆与过宜华公同。其子即华公婿也。黎学使博庵曰:『华文苍邃,王文简净;华静穆而色宏肆,王博奥而格庄坦;华重锤炼,王尚冲夷。至崇经酌史,不眩于诸子,则朴学均也。华如泰山千仞,壁立嵚崎;王如昆冈之玉,温润缜栗。至悃愊无文,恂恂不能语,则潜养均也』。

冯尚书邺仙之主中枢也,延评事在幕中,奏疏笔札尽出其手。赧王称制,以选贡入太学。乙酉六月,拥钱刑部共起兵,预于六狂生之目。江上召为大理,居官甫期年而丧职。于是诸遗臣义士,日夜谋所以复故国者,而职志所归,呼吸传致,则惟华、王二家。时议分道集兵。华氏主中甄,而屠驾部以内应之兵佐之。冯氏主西甄,而李侍御以山东之寨相援。杨氏兄弟主西南甄,则大兰之师也。评事曰:『吾愿主东南甄』。乃谕姜山至管江。管江之豪施邦炌、杜懋俊等招姜山之死士得三千人,资粮屝屦,无不毕具。评事屠牛酾酒,刺血誓师,约以翁洲水师入关,则由陆路自城下会之。诸道所集兵,未有评事之盛者。已而夫己氏告变,直指遣谍者入管江。评事曰:『耳目有异』!搜谍者得其檄,遂斩之。鸣鼓会众,将由大嵩以入海。定海大将军常得功已遣水师扼其入海之路,而以轻兵掩管江,施、杜请据险格斗,别令死士护评事趋翁洲,中道被执。

评事之自管江出也,有顾氏子者随之行,亦被执,其人盖狂且也。夫己氏旧识其人,密以赂入,令顾氏子进之评事,劝其多引荐绅人望以自免。评事斥之。顾氏子乃私填一纸如高御史父子、冯职方家桢、李仪部棡、苑公子兆芝等以与狱吏,而衣冠之祸大作,外人皆传以为出自评事。华公闻而惊曰:『石雁宁有此』?讯之,乃知顾氏子所为也夫己氏私谓人曰:『王卣一沉静渊默,猝不能窥其际,是非华子之疏衷者比也,必不可活』。未几,直指移评事之囚于钱唐,或以为有生望矣。评事曰:『吾亦何望为覆巢之完卵哉?华、杨、施、杜不可负也』!及累讯,瞠目不复一语,遂以六月二十日死焉。门人私谥忠洁。

呜呼!忠义之名之难居也。以同心一德如五君子,累蹶累起,履虎尾而不顾,白首同归,乃屠、董稍与华公隙末,评事亦几遭不白之诬,彼其播弄皆出于反侧小人之手,百世而下,犹令人欲食其肉。然而忠义之人,皇天后土,鉴其心曲,所谓留吾血三年而化为碧者,海枯石烂,不可磨灭。予作五君子状,发明沈屈,其庶足慰重泉之恨也夫!

评事著书满家,尤长于经。诸经皆有说,不肯苟同前人,颇过于好奇。今散佚殆尽。惟周礼解予曾见之。其静远阁集亦无存者。

是役也,谢氏第一揭帖为董公志宁、董公德钦、王公家勤、杨公文琦兄弟、屠公献宸,第二揭帖为华公及慈溪冯公家桢、冯公荛、李公文缵,第三揭帖为高公斗枢父子、李公棡父子、定海范公兆芝,董公志宁与杨公文球急逃得免,二冯以其子弟行赂得免,李公文缵以过宜力辨其不预得免,而第三揭帖中人皆免。董公志宁、李公文缵、范公兆芝,予皆尝表其墓,合观之,则戊子之难本末了然(陆夫人讳玉辰,张夫人讳玉如)。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外编」卷十。

·明故都督张公行状

都督张公讳廷绶,字云衢,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都督少时喜读兵法,时天下多事,益思以功名自见。又善挽强弓,舞大刀,兼善壬遯之术。故其补诸生也,在武学中。

钱忠介公起兵,以骁勇署总统,会于越中。方议所立,闻台州已有监国,遣都督迎奉,从之江上。时台州之起兵者陈公函辉及义兵诸营分汛江上,而陈公以会推留中调度,其兵莫属。陈公访于钱公曰:『麾下有将材乎』?钱公曰:『前日以迎奉来者,其人可使也』。陈公奏授都督佥事,统所部还镇台之海门。江上诸营束手不思有所经画,但争分地、争分饷,日无宁晷。海门稍远,得不预。然台军遥受陈公节度,而都督为钱公将,幸两家皆忠悃无嫌忌。都督时时以余饷饟钱军。或曰:幸无若田弘正之结怨于镇人也。而都督未尝有所强取于军,故陈公闻而弥善之。浙东八府,方氏之军最横,王氏次之。两家老营,一在严陵、一在宁波,居民为之罢困。其以客军驻台者为谷文元、宗室尝妾、李础,暴横颇学两家。而竭力支柱笼络,使不至大逞者,都督之力为多。

已而闽中大将李公唐禧至,监国以其宿将,使共治军于台。唐禧故金山卫官,起兵不克,入闽,由闽入浙。都督让之,凡署衔列座,必使居己上。而唐禧自以客将,每事皆咨都督而行。两人和衷共济,日练兵以输江上。大兵入台,唐禧谓都督曰:『公当俟陈公消息,然兵已逼,不如偕我早死,徒杀士卒无为也』。都督曰:『诺』。各遣其麾下,袍笏兀坐营门。大兵过都督营,谕降不屈,杀之。唐禧亦被杀。而都督眷属之从军者皆死,无一存。

呜呼!乙酉而后,吾浙东诸公,盖亦崖山三丞相之流。如都督者,则苏刘义一辈人物也。先曾王父兄弟在江上,尝为方国安部将所恨,几致不测,都督救之得免,故先赠公尝欲为都督作传而未就也。高兵部雪交亭集载其名,未详其事,今已百年,杞宋之文献日不足征,而都督家门已绝,莫可搜索,恐无知者,聊据所闻以述之,使因国之史有参考焉。谨状。

·明兵科都给事中前知慈溪县江都王公事略

王公讳玉藻,字螺山,南直隶扬州府江都县人也,司勋郎纳谏之子。崇祯癸未进士,释褐知浙之慈溪县事。子良和平,民不扰而事集。未期年,北都亡。殉难翰林检讨汪公伟,前慈令也,公帅官吏哭临毕(哭临,谓哭崇祯也),为位哭之三日。已而故少詹项煜以从逆亡命来。慈之冯公元飂与公皆出其门,冯氏匿之夹田桥之别业。公虽致之饩,顾甚菲。乃慈之义民不容,扑而淹之桥下,公不问。明人最重闱谊,或以公为过。公曰:『吾不能为向雄之待钟会哉?顾惧负前日大临一哭耳!夫君臣之与师友,果执重者』?闻者耸然。

乙酉夏,大江以南尽附。浙中百城守令或弃官去,否则降。而公与沉公辰荃起兵,晋御史,仍知县事。公募义勇,请赴江上自效,乃解县事,以兵科都给事中往军前。公任事迈往,壮气勃勃,而江上诸帅恶之,先不予以饷。公曰:『是将剚刃于我也』。乃力请还朝。其在垣中,雅持正议,又不为诸臣所喜。乃力求罢。庄太常元辰留之。

丙戌夏,浙东再破,公黄冠行遯于剡溪,不肯归。久而资粮俱尽,慈民及浙东之义士时时周之。妻收遗秉,子拾堕樵,不以为苦。壮心至老不衰,每临流读所作诗,激厉慷慨,仰天起舞。庚寅,先大父尝访之,相与语岛上事。公曰:『今日当犹在靖康、建炎之际耳,君以祥兴拟之,下矣』!盖其崛强如此。辛卯以后,始归故乡,卒以穷死。

呜呼!明末吾乡多贤吏,而其后以死报国者九人:前宁波府推官,则仪部黄公端伯、驾部林公之蕃,知鄞县则尚书沈公犹龙、侍郎张公伯鲸、御史王公章,知慈溪县则巡道陈公璸、检讨汪公伟;知奉化县则给事胡公梦泰;其以乙酉受鄞县之命,不久即去,卒死国者,驾部王公之栻(即王公章子)。而公以首阳之节参之,其耿耿之心,未尝于诸公有媿也。乃文献沦胥,问之扬人无知公者,问之宁人亦无知公者。悲夫!前此宁之父老,其于王、汪二公盖尝为之祀,今亦庆矣。予思于宁之湖上筑祠,合祀黄公以下,而以公终焉,是亦扶忠义以助长吏之一助也,乃序公之事而表之。

·李杲堂先生轶事状

梨洲黄公所作杲堂先生墓志,于其大节卓行略有表现,而事不备。去今七十年,知者鲜矣。先生仲孙世法以为未慊。予少得之先大父赠公所述者,盖稍足具十之三四,乃诠次而复之。

先生以戊子正月预于五君子之祸。甫得脱,而尊人仪部公之丧自杭归。殡毕,是年七月再下府狱,盖夫己氏余患未已也,闻者以为必死。而先生在囚中,其所居即华公嘿农、杨公楚石故地,方作招魂之词以酹之,已而终得不死。自先生蒙难后,蓬藋满三径,又时时善病,或疑其壮心已尽,不知其逐日焦原,左执太行之獶,右搏雕虎,盖如故也。而不大声色以泯其相。

庚寅,冯侍郎跻仲之难,其监军为姚江黄宗炎,刑有日矣,时倾家救之者为冯公子道济,奔走其间者为董农部次公天鉴,卒成其事者为万农部履安,而先生之力亚于道济,遂出之剑铓之中。癸巳,黄冈万佥事允康来吾乡,及别去,先生饯之,座客为佥事筮易,得暌之三,见舆曳其牛,挚其人,天且劓,皆大駴。先生因固请佥事且潜身甬上,佥事不可,行至吴中,杨昆之变作。先生终身痛之。甲辰南屏之难,大帅搜得其所与中土荐绅往还笔札,欲按籍杀之,先生以奇计使中止,其所保护尤多。其余盖不能毕传。尝有客以故宫什器求售者,先生一见其题识,流涕汍澜,不能自胜,其人亦泫然而去。燕人梁职方公狄尝曰:『邺嗣将无使勾甬一片地尽化为碧血苍磷,大是可畏』!康熙戊午,浙之大吏皆欲以先生应词科之荐,以死力辞。已而万征君季野亦有史馆之招,先生送之,叹曰:『嗟乎!郑次都能招郅君章同隐戈阳山中,不能禁其喟然而别,从此出处之事,且有操之者』。征君以是终不受馆职。幕府以重币乞先生课其子,为诗谢遣之。

以予窃窥先生之才甚长,故能侧身忧患之中,九死不死。其所以不死者,盖欲留身有待,而卒不克。故其诗曰:『采薇硁硁,是为末节,臣靡犹在,复兴夏室』,是则先生之志也。所图莫遂,故垂死而喟然以不得从五君子为恨,是非先生之志也。然则此九死不死者,已足扶九鼎之一丝矣。尝谓先生一身流离国难,则宋之谢翱、郑思肖,委蛇家祸则晋之王裒、唐之甄逢,周旋忠义之间,则汉之云敞闾之直。前此先生遗文,未敢尽出,或有弗能知其详者。今世法既悉,表而出之,读其书得其行矣。先生私淑蕺山之学于梨洲,私淑漳浦之学于大涤山人、何羲兆、吕汉■〈常上心下〉,顾终身未尝开讲,然其忠孝自持,则所谓真学者其人也。

·钱蛰庵征君述

六世祖奂,进士,以侍即管江西布政司使。

五世祖瓒,进士,广西按察司副使。

祖若赓,进士,江西临江府知府。

父敬忠,进士,直隶宁国府知府。

本贯浙江宁波府鄞县芍药沚人。

公讳光绣,字圣月,晚号蛰庵。钱氏世有名德,详见明史及诸前辈集中碑志,不具述。先生少负异才,随侍其父侨居硖石,因尽交浙西诸名士。已而随侍游吴中、宛中、南中,因尽交江左诸名士。是时社会方殷,四方豪杰俱游江、浙间,因尽交天下诸名士。先生年甫及冠也,而宿老俱重之。硖中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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