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宗震怒,亲讯于中左门,严刑拷讯,论死,资产入官。时许都以乱死,忌吏部者欲并陷职方于其内以尽之。徐尚书石麒力持之,得止。
职方家既落,痛心父难,思所以干蛊而庙社旋亡,益不自得。江南建国甫一年,又破。时职方资产四万在嘉兴库中,令其客经营出之。降将陈洪范下江南,参预军事,职方旧与善,洪范谬为矢天,言其降出于不得已,倘得间,必不肯负故国。职方大喜曰:『将军能为姜伯约,吾当任饷』,即以四万资产与之。洪范既得金,实无意易辙也。而开薙之令下,职方跳身去。于是狂走,南抵滇中,东之海上,以及诸山寨、水舶中,如醉如魔,总求一得当以自慰,而不知天命已去,空为愚公之移山而已。
未几,当道刊章名捕,四出踪迹。一子瘐死狱中。妻徐氏挈家转徙无宁日。然职方展转柳车复壁之间,既以好义知名,故亦多出大力以护之者。浙江提督冯源淮,为故相冯铨子,以所亲为都将,职方深结之。一日,遇华亭徐副院孚远于芦中,与之偕归。副院故完发,居然前代衣冠也,闾巷人稍籍籍。源淮闻之,惊惧,即遣都将至职方家缉之。职方迎谓曰:『有一伟人在此,足下愿见之乎』?都将曰:『吾故以是而来,莫妄言』。乃故谈他事。良久,徐屏左右入密室,都将见副院,再拜曰:『幕府有危机,公宜速去』。是夕,都将以舟送副院,而告源淮曰:『无有』。盖职方之受欺罔如洪范辈虽多,而时或以获济。
滇之亡也,郧阳十三营尚保残寨,职方重跰赴,劝其出师挠楚以救滇。十三营已衰困不能用,职方思入缅甸,道阻乃还。天下大定,遂无所往,然终不肯归老。南康宋之盛,亦遗民也,叹曰:『此人东西南北,所至栖栖,孰知其胸中大志,有百折不衰者』!己未,卒于山东胶州遗命不必归附,即葬于大竹山中。其在滇时尝任职方郎中云。
妇弟徐征君枋以父死誓不入城,居山房者四十年。其与职方形迹不同,然交相重。征君每语及之,则曰:『刘越石之流也』。呜呼!职方遭君父之变,流离颠沛,一饭不忘,事虽不成,君子伤之。
·陆雪樵传
前代故家遗俗之盛,莫有过于吾乡者也。星移物换之际,其为乔木增重者,一姓之中,大率四五人不止,高曾规矩,可以想见。湖上陆氏,所称四姓之一也,吾得殉国者二焉,大行文虎先生死于刺,观察周明先生死于逮;得殉父者一焉,隐君雪樵先生死于兵;又得高士者一焉,则观察春明先生也。呜呼!百六之厄,乃反为王、谢世谱之光,悲夫!
雪樵名昆,字万原,鄞人,观察之族孙也。其父淳古翁善画,能得文章家三昧,而非屑屑绘事者流。雪樵幼而工诗,补诸生。丙戌以后,自以世受国恩,不肯复出试于布政司。淳古翁曰:『善』。乃放浪为诗人。时春明方举汐社故事于湖上,故锦衣青神余公生生自燕来,黄山宗正庵、蛟川范香谷、同里董晓山、叶天益皆集焉,而雪樵最少。
观日楼者,春明之居也,雪樵与五人者,靡日不至,以大节古谊交相勖。语者、默者、流观典册者、狂饮作白眼者、痛哭呼天不置者,皆见之诗。其时评雪樵之诗者,以为吐弃一切,古穆如彝尊。雪樵之去春明仅一巷,而与正庵为比户,其唱酬为尤多。桐城方子留,畸士也,由春明以交雪樵,相得甚驩,遂居其湖楼中。已而奉其父僦居东皋之殷隘。
己亥,海上师大举,游兵至于鄞之东鄙。四月,诸盗亦乘间并起。乱兵猝至索饷,欲执淳古翁为质。雪樵顿首请以身代,其父得释,而饷终不副,雪樵死之,时年二十七。呜呼!雪樵束修厉行,力固逸民之操以养其父,而卒不克。兰摧玉碎,可为伤悼,然而忠孝足以不朽矣!
前辈董丈允瑫尝欲为作传而不果,其既于今,湖上七子之风流已尽,而雪樵尤为湮晦。予求其事亦有年矣,卒不能得其详,聊识其大略,以俟世有杜清碧其人者。
·甬上桂国三忠传
残明丙戌而后,甬上忠义之士从鲁藩死海上者踵相接也。及桂藩在南中,以道梗,故寥寥,顾得三人焉:曰赠太常寺卿吏部员外郎任公斗墟,曰广东道御史余公鲲起,曰督理兴陵工部员外郎陈公纯来。
任公字一斋,鄞人也,以明经起。夙游瞿公式耜门下,荐之以中书舍人,直诰敕房久,次迁吏部。桂林失,从王转南中。王入安隆,孙可望不道,朝臣密谋召李定国迎王,时预其议者十八人,而公其一也。事泄,为可望所逮,拷对簿。公曰:『死耳!大丈夫岂求免于贼臣者』!徐赋绝命词而死。时诸家之仆,合瘗其棺于安隆之马场,题曰:『十八先生成仁处』。而定国卒迎王出险。追赐恤典立祠,公得太常,今明史附见吴公贞毓传。
余公字南溟,鄞人也,亦以明经从何公腾蛟幕,累官以御史充监军。何公出师湖南,与职方主事李公甲春复宝庆,会兵下长沙。已而宝庆将王进才弃城走,湖南尽失,何公死之。公重跰还桂林,复为御史。桂林再破,逃入萧寺绝粒而卒。今明史附见何公传,特不详其晚节为可惜。
陈公字孝标,奉化人也,以监生起官工部。王既称制,尊其父端王墓为兴陵,令公司之。王遣降臣修养甲祭陵,密令公磔之。桂林失,公曰:『吾君尚在,当为先王守陵以待君之还,未敢死』。削发为浮屠,居陵下,护视惟谨。王入缅,公犹居陵下,其后不知所终。
呜呼!是三人者,今皆无后,故其详不可得闻。明史虽载任、余姓氏,亦不言其为鄞人也,予故特表而出之曰甬上桂国三忠传。
·七贤传
明万历、天启之交,党祸方炽,吾乡以沈文恭公在揆席,故多为所染,陵夷至于奄难,士气益丧,至有列名爰书者。顾喜其家子弟多能出而雪父兄之耻,吾得七人焉。在昔邢恕之有居实,章惇之有援,赵挺之之有明诚,坡谷所亟许也。虽欲忽用,山川不舍,圣人言之。揆之诸公之意,深不欲人道其父兄之耻,以见其贤,然而是固百世孝慈所不能讳也。吾故特表而出之,使天下为父兄者弗为败行以贻子孙之戚,而子弟之不幸而罹此者能慎所趋则幸矣。更附之以国难后谢氏兄弟为合传。
周侍御昌晋有弟二:昌会字衷素,天启辛酉举人也;昌时字乘六,诸生。御史既入奄幕,阴鸷深贼,罢官后尚多所残害。衷素不欲与同居,偕乘六还浮石故庐中,尝叹曰:『先文穆公已为故相所累,然尚无大败行,阿兄狓猖何至于此』!衷素尝知通城县,遭寇,弃官去。丙戌而后,薙发为僧,佯狂不守戒律,时人称为颠和尚,卒以困死。乘六于资序已应贡入太学,得官,弃去,固守其志。其时御史尚在,亦太息曰:『是不可及』。先大父赠公为耆社,乘六其一也。所为诗文,皆悲愤之音。
邵尚书辅忠有子二:似欧字之文,明经;似雍字之尧,诸生。同产七人中,称最秀。时吾乡于附奄诸家,相疏斥之,并其子弟弗与还往。尚书尤为清议所恶。而之文兄弟别具志节,不以家门见外。丙戌,之文兄弟侍尚书大雷山中,微言劝尚书殉国,以盖前过,不能得。已而故王栖泊翁洲、石浦之间,兄弟竭力资其屝屦。其后求周公囊云铭尚书墓,囊云直笔无所借,之文兄弟一恸而已。嗣是故国遗民至蛟关者,必登邵氏之堂。兄弟皆有集传于后。
姚学使宗文有从子二:胤昌字符祚,崇祯癸酉举人;宇昌字仲熙,崇祯丙子举人,参政子光子也。初,浙党以徐廷元与学使为魁。学使隔绝复社人物不遗余力。而元祚独与冯都御史留仙兄弟以气节相砥砺。学使恨之,然无如之何。会遭改步,兄弟奔走山海间,遂以坎轲抑郁而卒,君子哀之!
陈御史朝辅有子,自舜,字小同,其年稍晚出,甚媿其父之所为,以是颇不欲人称为公子。梨洲先生讲学甬上,小同从之,终日辑孴经学,兀兀不休。其人强毅方严,于名教所在,持之甚笃。生母沈氏不得于嫡,卒于杭,小同尚少,长而补行三年之丧,致哀尽礼。隐居终身。一日,梨洲座上,或言天启时某官以某物赠奄,即御史所为也,小同为之数日不食。喜购书,其储藏为苑氏天一阁之亚。
七贤之事如右。而丙戌而后,吾乡所不齿者,无如故太仆谢三宾。其反复无行,构杀故国忠义之士无算。三宾一子早死,顾有四孙,曰为辅、为霖、为宪、为衡,皆善读书。闻其大父之事,黯然神伤。自是遇故国忠义子弟,则深墨其色,曲躬自卑,不敢均茵,以示屈抑。时三宾遗金尚不赀,兄弟日以哦诗为事,一切不问,未几荡然,亦不以为意也。于是故国子弟稍稍引而进之,谢氏复与簪缨之列。盖吾乡清议之重如此。为宪以举人知蓬莱县。
呜呼!吾尝读江右傅平叔湘帆堂集,才子也。顾平叔之父御史堕奄党中,此系不可湔洗之案,而平叔颇有迁怒东林诸公之意,力为父白,妄言自艾东乡死后,莫能为之辨诬者则愚矣。东乡即存,岂能为奄党作佞乎?如七贤者,绝口不敢白其家门之事,而但力为君子以盖之,是则可悲也已。呜呼!彼为父兄者,其谅之哉!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三。
·王节愍公祠堂碑
王节愍公祠祀旧肖像于荆公重恩阁及天封寺,予谓是以寄公草草将事也,乃议为别立祠于湖上,而附以公子驾部之栻。呜呼!节愍父子再世死国,世所稀也;其再世知吾鄞县而死国,则世尤稀。然节愍之死,褒崇洊至,而驾部之死,则世多讳言之者,愚窃以为不然。夫死忠一也。节愍死于甲申,则以为忠而恤之,驾部死于丙戌,宁竟以为逆而弃之?说者以为节愍死于闯贼,而圣朝逐贼,即加恩于死节诸公,则驾部之抗命为过,是又非也。夫所以加恩于异代死节之臣者,以教忠耳。是驾部必不负故国而后不负其父,必不负其父而后不负圣朝。盖节愍得驾部而其被恤愈无媿。然则其附祀也,亦何嫌疑之有?
驾部讳之栻,字瞻卿,节愍公次子也。少随侍在吾乡。节愍最爱士,凡鄞人之秀者,咸出入其门,驾部多与之厚。故白下不守,驾部东走来鄞。截江之役,监国令以墨衰任车驾主事,知鄞县事,其制词曰:『以汝父之遗爱,望厥子之世忠』。驾部哭而受命。已而见江上事不可为,辞去入闽。闽人仍令管车驾事。而闽事亦坏,复返鄞。阁部朱公守金华,以檄招之。驾部乃为之练兵于武义。兵败入山中,谋再举,被执死之。
驾部之在吾乡,五日京兆耳。然吾乡以节愍之故,甚爱戴之,闻其死也。皆泣下。每祭节愍,必以驾部配其后。耆老渐丧,始阙其礼,而并知其事者稀矣。呜呼!碧梧翠竹,乃与甘棠并成故国之乔木,节愍之泽,为何如哉!
伏念圣朝之修明史,自丙戌以前死者皆得录,则驾部固应登于节愍附传,又何害于附祀?节愍之事已备详于明史,故不纪,但纪驾部事以补史阙。
·翁洲刘将军祠堂碑
大兵之下江南也,望风而靡,所向几不血刃。其最难下者,江西之赣州、江南之江阴、泾县、吾乡之翁洲。即大兵亦皆以为出于意外。赣州以杨、万二督师联络诸省援兵,犹足以支久,江阴、泾县则难矣,然尚与江湖声息相近也,岂若吾翁洲之弹丸绝岛哉?然而残明一线,实寄于此,其关系至与崖山等,斯亦奇矣。
翁洲文武死事诸公极多,可考者二十七人,而城守之力,则刘公世勋一人任之为尤烈。初,大兵之分道下也,定西侯张名振以蛟关天险,数舟扼之,即不得渡,故令荡吴伯阮进邀击于大洋,以将军城守,而自奉王扬声捣松江以牵制之。定西甫去,天忽大雾,大兵乘顺风径渡,无知之者。荡吴急出兵用火攻,而返风竟自熸。大兵遂直抵城下。圣朝之得天,固非人力所能施也。将军料简城中步卒尚五千,麾下死士五百,居民助之,乘城而守,屡攻屡却。八月二十六日开门诈降,内伏大炮,受降者争先入,伏发,击杀千人。大兵愈怒,急攻,然终不克。先是城中别将邱元吉、金允彦密约为内应,顾不得间。二十八日,遂缒而出降,且言将军严守状,乃再益兵。九月二日,大炮如猬,城雉尽坏。将军乃朝服北面望海拜谢自刎。呜呼!烈矣!
翁洲一城之流血,以将军故,而居民至今趋其祠,春兰秋鞠,禋祀恐后,夫非其精忠之所感欤!
将军字胤之,南京人也。释褐,自右科进士历官都督佥事,助防翁洲。累陈雄略,黄斌卿不能用。监国驻师,进安洋将军。平居好史籍,娴吟咏,称儒将云。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四。
·义武将军戴少峰画像记
「既进酒,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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