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葬也,诸义士合力营之。其时闽南未尽底定,海师尚在岛中,故丰碑、幽诔以及启攒、祭告、哀挽之作极盛,亡国之大夫所未有也。公既葬之数年,闽之制府陈经征海,道出黄檗,尝亲往祭于墓下,是非人心是非之公有脱略于忌讳者欤?
葬录中人物之著者:大学士刘公沂春,忠介所荐同升相位者也;都御史徐公孚远,忠介旧交也;定西侯张名振、平彝侯周鹤芝、仪部纪许国,忠介旧同事也。尚宝叶进晟,文忠公之孙,海上曾改官翰林。姚翼明曾官职方,而是时为僧,即所称独耀上人也。葬事出于叶、姚二公之手最力。闽僧预其劳者亦多。俱详录中。
予尝读故都御史林公茧庵集,载甲午庄烈皇帝忽降神于浙。所降之家惊问帝从何来?则曰吾往临故大学士钱肃乐之葬。其家讶之。已而闻公果以是日葬。其事颇怪。抑或忠臣所感,信有之乎?
初,公之卒也,同里纪侍御衷文,故公弟子,江上从公幕下,丙戌以后,隐太白山中,键户久矣。至是忽失所在,阅十旬始归。叩之,则会公之丧也。时侍御意欲为公谋葬而不克。公弟侍御肃图官翁洲,时亦尝乞墓铭于大学士张肯堂,未及作而翁洲陷。闽中道梗。至甲午而尚宝诸公卒成之。吾闻纪侍御之集,家藏无恙。其会丧之作有足以附之此录者,行当访而补之。
康熙丙子,吾乡陈公汝咸令漳浦,闻忠介墓田多被人据,贻书古田令清厘之,绘图以归钱氏。予谓浚恭,使皆附入葬录中,而并纪其颠末焉。
·钱忠介公年谱引
钱忠介公事迹,自乙酉六月以前皆谱以年,乙酉六月以后至戊子六月,皆谱以月,,盖此三年中事迹繁多,但谱以年,不能尽也。史记年表之外,别有月表,今援其例,即于年谱之中寓月谱焉。戊子六月以后,无所用谱矣,而直引之,附记其诸弟殉节之年及同事诸公殉节之年,以接于立后之年至丙戌,盖叹忠介至是始有后,亦幸其至是终有后也。一线之寄,浚恭其勉之矣。
·杨氏葬录序
杨氏四忠之丧,谋其葬者,始于王水功太常而不克,卒成于石门曹给事远思,为功甚巨,竟其局者林太常茧庵与先赠公。杨氏之族子始终有功于是举者,诸生式传也。葬录一卷成于式传,述其事甚详。予少时求之式传之后人不得。
岁在戊午,因撰李舍人昭武阡表,昭武之曾孙贫甚,困于屠,顾能以表章先人为念,为之起敬,问以昭武遗书,则散佚无有,顾独以杨氏葬录来。予惊喜。盖楚石先生与昭武同被囚,昭武狱中与楚石弟圆石为儿女姻,故是书存于李氏。
呜呼!杨氏兄弟死义,其家靡有孑遗。而远思以圆石同年贡士,地之相去八百余里,乃推爱于一门,十棺同葬,以同里诸公所未能者一人任之,高义孰与京哉!
吾闻乙酉之夏,远思预于禾中城守之役,仅而得免。其后屡以蜡书致海上,频遭不测。盖平日素同臭味,非一时慕义强仁者比也。
呜呼!古今贤愚总随大化以俱尽,即镜川之坏土今亦鞠为荒邱。惟是殉国之大节、闵忠之古道,天荒地老,终于不朽。读斯编者,其尚有感于斯文。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四。
·钱忠介公全集序
太保钱忠介公遗文,旧分三集。其正气堂集则乙酉六月以前之作也,越中集则倡义以后画江一年中作也,南征集则乘桴以后三年中作也。正气堂集尝刻诗百十首而未就,越中集尝刻奏疏数十首而未就,南征集则閟本也。戊予以后,公仲弟退山侍御藏之,展转柳车、复壁之间。未几,季弟推官航海,取正本以行,仅存副本。推官死而正本失。侍御奔走衣食,丧失者多,所余止二十卷。侍御合之为一集,以付其子浚恭,属以谨收笥箧,即至亲密友,不可出示,故世莫得而见也。而予家自先赠公崎岖桑海,所摭拾同事诸公文字,其中颇有忠介之作。予年来搜讨故国遗音,亦间或得所未有。于是浚恭捧其先集来,与予互相雠校增补,予惊喜不胜,不知何以得此于浚恭也。顾以为卷帙不如仍前分集之善。按年征事,惟分集易于有考,非敢妄改侍御定本,乃依忠介之旧耳。于是编次正气堂集为八卷,越中集为二卷,南征集为十卷,附以碑记、传记及葬录共四卷,通为二十四卷,以归浚恭。
呜呼!文丞相指南集、杜诸编,后世奉为德佑以后三朝史料。陆丞相海上日录,君子惜其不传。忠介之集,文、陆之遗音也。正气堂集在未经倡义之先,然读丁孟荣传,则知公之蒿目于诸将也;读诗注所载福藩被祸宰执委诸气数之说,则知公之切齿于诸相也;读与堵牧游、高玄若书,则知公之叹息于诸牧守令长也。至苏松之民焚从逆诸家,当事治之,而公尚以为当少原其心,则公平日之所素定者何如欤?而丙戌以后之作无论矣。
自明之季,吾乡号称节义之区,其可指而数者四十余人,而惟忠介暨苍水二家之集得传。其余如眉仙、彤庵,跻仲、笃庵、长升、嘿农、幼公诸公,盖四十余人中之表表者,或不过断简残编,或并只字不可得,则是二家之集不亦与球璧同其矜贵也欤?退之诋张、许两家子弟庸下,不能表章先世名德。今浚恭行年七十,舌耕代食,而凛然时以流于张、许子弟为忧,蝇头小字,表章先世之遗文,而名德所着,因遗文而益烂。使退之见之,亦当为之欣然。更于三集之首弁以年谱,使厘然有考焉。
·观日堂诗集序
春明先生观日堂集六卷,前太常林公序之,董晓山先生又序之,已足尽先生之诗,而先生之子经旦属予重为论定。呜呼!宋谢皋羽作独行之士月表,又选天地闲集,盖传其人即思传其言也。先生之人,独行表中人也。先生之诗,天地闲集中诗也。今世好古之人,其于皋羽一辈流连不置,为之考索其生平,搜寻其著作。而如先生者,其遗行固不甚表章于世,其遗文亦无过而问者,可不为之痛心欤!
华亭之二陆,其才非流辈所几,赧焉入洛,至使人大呼其祖父之名以问之而不自媿,不知问者之深心也。先生偕其兄力持苦节,以不媿世臣之后。今读其诗,泪痕隐隐行墨间,是岂华亭之所可及哉!然而自先生丧失其家,窭贫日甚。经旦亦老病,叹诸孙之不学,故以遗集属予,望为传之,其亦可谓不忘其父者矣。未知予文之力其能不负斯诺否也?
先生之与予家,交谊最笃。先族祖苇翁尝贷金于先生,因请以百尺西楼七间归之,未及致而苇翁以国难死。先生以其同袍泽也,以券来归。盖其义襟若此。乃予为先生作阡表,已备书其大节,顾于吾家之事阙焉,因序先生之集而见之。
·董户部揽兰集题词
董户部官江东,其不屈于悍帅,南雷先生作志铭详之矣,于其揽兰集则略焉。岂知户部之大节,读其集,尤令人泪淫淫下也。
户部少受业于漳海,讲学大涤山房中,其所着易学,盖犹漳海之绪言也。倪文正公见其文,大称赏之。七上公车,不第。会稽之栖,令之司饷,几至杀身。国亡,遯迹荒郊。甬上遗民极盛,诗文亦极盛,顾或笔力不足达其悲愤之意,至于慷慨淋漓,莫有过户部者。屈宋之骚、陶公之诗、方谢之游记,皆荒唐绵渺,故谬其词,未尝敢颂言不讳也,而户部恣其胸中所欲言,是在古今亡国大夫文字中独成一格,不祗同时诸公所不逮也。
户部于晚年手书,装潢极精,题之曰:「揽兰帖」,未尝示人。其孙胡骏藏之箧中。而胡骏出游,是集为人携去。予访之,未遇。偶于陆丈书库中得其藁本,磨糊漫漶,亟喜而钞之。其五哀诗、七哀诗、舟山九歌、六烈传,文笔最壮,余亦皆哀挽之作为多,可当江东一小史也。
呜呼!由丙戌迄甲辰,户部之偃息衡门者一十九年,孰知其昕夕悲恸如此者乎?而户部犹痛自刻责,谓当时陈玄倩、余武贞奋愤自溺,何死不可共殉?腼颜一误,谬于千里,中夜耻之,抑何其报国之欿然常不足也。王留之辈其亦可媿死也矣!
姚江邵给事之詹之仕江东也,诸野乘中无称焉。今读户部户挽诗,盛称其建义之功、借箸之策,钱塘既破,悲愤发疽而死,哭之甚哀。是又一异闻也,并纪之,以质越中之熟于旧事者。
·冯侍郎遗书序
冯侍郎簟溪集已不传,而其所为兰易二卷、兰史一卷、鞠小正一卷、自课一卷、真至会约一卷,先赠公书库中有之。或曰,侍郎中兴十二论尚有存者,而求之未得。乃钞得姚江黄氏所作墓志、吾乡董户部次公作簟溪始末,皆并入焉。兰易以十二辟卦为经,故附之以十二月令,而又有十二翼为传,托言受之鹿亭田父。其言兰草,今生大江南者,皆非屈骚所树所纫,然如汉高奋迹徒步,系统三代,天下所君,则即真矣,何伪之有?必将求所谓九畹十亩而种之,皆反古之僇民也。其言之愤而怪如此。兰史先之以九品之表,有本纪,有世家,有列传,有外纪,有外传,以为使非兰而拟于兰者隶于兰焉。其言又与兰易相反。鞠小正托言陶公所着,谓陶公以秋九月为正,即不奉宋正之微旨。黄者,魏统之色也。晋所受代,子灭则思母,故宋运当用魏德胜之。抑鞠之为言穷也,华亭至此而穷。则其言更诞而无征。呜呼!屈、宋之悲郁,亦尝荒唐其词,以自抒写,而侍郎之寄意,则几入于无何有之乡而出之,亦已过矣!自课一卷,国难前所定读书之程也。真至会约一卷,则其诸父都御史所为,而侍郎定其约者也。附以上吴尚书笺,则己丑所作也。先赠公题其下曰:「此其晚年手定之藁」,及覆审别本,果稍异焉。
侍郎之被戮也,黄氏墓志以为别将王升来降,请导军以往,侍郎以病不能行,在灌顶山中,升竟得之。高氏雪交亭集亦同,而云王升不久亦伏诛。独董氏所记,谓出于麾下陈甲,既降复归,侍郎推心不疑,遂为内应,被执于仗锡之三官寺。予参考旧闻,则墓志是也。呜呼!侍郎之梗命,圣朝不得不戮之以警多方,而要之亦谅其心,故降将卒遭丁公之诛。侍郎有知,其亦可以瞑目矣。
·陆大行环堵集序
陆大行遗集散佚于兵火之余者,其嗣子携入京,未几亦卒。族父友仲先生,故亦大行外孙也,时亦客京,亟携之归,以与其孙。又数十年,而其家索予为序。尚尝闻之,南雷先生以为先生盖陈同甫、辛幼安之流,其古文词鹏骞海怒,意之所极,穿天心月胁而出之,若其才多,使天假之年,自见涯涘。诗皆志意所寄,媚势佞生、市交游而作声色者,未尝以词组污之。及读先生遗集,虽奇零非完本,然想见其磊落英奇,如遇之眉宇也。
先生尝言明季士习之坏,以为少读书。吴中朋友亲昵,署其刺曰友而止。未几而概名以社,犹无乖于丽泽也。未几而更益以盟。其后啖名者日多,踵事者日出,闻声肸蠁,皆以此称谓张大其声气。其盟主几若齐秦之欲自帝于东西,署置同事,名曰首勋,摈排异己,谓之屏放。狂惑至此,播为乱气,若澜倒堤决,莫之堙塞。而登莱孔有德之难,渠魁遂亦以此相招集,流寇因而效焉。夫人必身无乱气,而后可以理天下之乱。故尝驰书宣城沉眉生,相期禁绝。而狂惑不可户喻,可叹也。呜呼!由先生之言推之,盖隐然比当时坛坫之徒于盗贼,至以此动色相戒,明季士风可以想见。而先生以布衣诸生窃窃然怀天下之忧,是岂徒抽青俪白求之文字间者欤?
先生之死也,以冯千户之刺也。当是时,小朝廷如蜗战,武人大君莫可婴也。故朱阁部且死于方国安之手,顾尚书死于贺君尧,即董户部守谕亦几死于王之仁。以先生之芒角,岂得免乎?
吾又叹有明之儒者,大率迂阔而乏才。使得如先生者,早据时位而有为,未必无补于天下。乃以三舍斋长困于贤书,垂老得售,而沧海扬尘,书生报国,不能以赤手搏虎狼,身名与之俱毙,岂不悲夫!
先生之文六卷,诗二卷,予稍为沙汰其应酬之作,定为文四卷,而诗无所删焉。先生尝与先宗伯公子非堂先生读书竹洲,其后订为婚姻,而集之得存亦以吾家,则序之者莫予若也。
·朋鹤草堂集序
前大理寺左评事荔堂林公朋鹤草堂集共十二卷,其中霜怀吟八卷则诗也,葵向篇四卷则文也。评事生平著书,于经学则有三易评林、毛郑会笺、三易衍奥,于史学则有明史大事纪闻、明臣传疏、甲申以后丹史,而甬东正气录,盖与徐监纪霜皋、高员外隐学共为之。今其书多轶,不可得矣。朋鹤草堂集犹幸存,仅失去文一卷;甬东正气集亦存,仅失去所选王评事文一卷。予以论定其诗,精选得四百余首,文三十二首,合为六卷。别求得王评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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