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惜不得起独漉诸公而问之。
·题海上遂志录
郑成功之在海上,世祖曾以海澄公招抚之;成功亦上表,但不肯薙发而止。不肯薙发,则非真降矣。然其多此一表,是不能不媿于王保保者也。故世祖尝曰:『成功若果忠于明,岂不善;但彼实尝投诚上表,岂非反复之徒』?大哉王言,成功亦当内惭矣!世之论成功者,誉之或太过。要其人自是雄儿,幸而死于壬寅,使天假之年至于三逆抗命之时,是大患矣。是则圣朝得天之厚也。
·题视师纪略
谢三宾视师纪略一卷,盖其自登莱还时所为也。三宾非有将才,幸遇朱公未孩,得成功,遂加太仆,犹以不得旄节怨望。而不知其干没贼营数百万,不遭愆尤,已属万幸矣。其富既耦国,遂有告流贼者。甲申之难,其子于宣方官行人,以此被拷独酷,致死。晚年求用于新朝,总仗此多金,欲以贿杀六狂生不克,竟杀五君子以为进取之路,而新朝终薄其人不用也。然所杀吾乡之正士,则亦多矣!甚矣,此多金之为厉也。
三宾知嘉定时,以贽列钱受之门下,为之开雕娄唐诸公集。其后与受之争妓柳氏,遂成贸首之仇。南都时,受之复起,且大拜,三宾称门下如故。其反复如此。而所拥多金,至戊子以后,为海道孙枝秀勒取殆半。三宾忿甚,赂大府劾去枝秀以报之,所费亦不赀。于是其金渐耗,遂蕉萃以至于死。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
·明大学士熊公行状跋
明史所作公传,皆本行状。而乙酉以后起兵之事甚略,盖有所讳而不敢言。予则以为不必讳者。夫浙东一隅之地,其不足以抗王师也明矣。然使当时如公之策,尽公之才,则王师亦终烦擘画,而江上未必不以此延岁月之喘。乃卒不能用其言也,是则天命在圣朝,虽有善者,无如何也。故正惟详述之,而后知亡国之际未必无人,而回天之力无自而施也。
方潞王之在杭也,芜湖信至,公与蕺山刘公奔赴,公议发罗木营兵拒战,且守独松关。潞王已定策迎降,不纳。于是东归。刘公绝粒,而以起兵事属之公。公归姚数日,事未集。刘公迟公不至,垂死张目曰:『雨殷岂愆约哉』!刘公卒之二日,而公兵起山阴。会稽兵亦起。公哭于刘公旐前而行。闰六月二十五日会师西陵,驻营龙王塘。时列营数十,参差前却不一。公军于其中最弱,而战最勇。每出兵必先战,战辄为大兵所首冲。或败,公辄再整兵,不少挫。于是枢辅张公国维约诸营,以十月初八日为始,连战十日。是日,公与陈公潜夫合营而进,部将卢可充先登有功。次日复战,又次日复战,诸将史标、魏良皆有功。息兵三日复出,史标伏兵西岸,魏良先出战死,伏发,大兵不利,益兵至。公侄茂芳出斗,史标以大炮冲之,又捷。未及十日,收兵而止。而公已四战,胜负亦相当。
先是公与诸军议,以江面仰攻甚难,不如间道入内地为攻心策。而海宁诸生顾名佐适来乞师。又查继坤、查继佐兄弟亦至。继坤为公言临平陈万良之勇,能梗大兵。平湖马万方亦来。公喜,以书币招万良至,则请于王,以为平吴将军,议西渡。乃以十月十八日使部将徐明发渡江策应。万良方为大兵所困,明发至而免。于是公军遂西行,杀临平务官至北陆。万良与明发合军札五杭,败嘉湖道佟国器军,焚大舟二,夺小舟二十余、大炮四、甲三、弓三十一、刀枪共一百四十余;时十月二十二日也。次日,札新市。次日,札双林。次日,遂至吴江。次日,以军无继退五杭,复退临平。次日,至天开河。大兵正邀击,而公以中军至,遂济江。是役也,浙西为之一震,而惜其不继而返也。
十二月朔,大兵伏内墩。张国维部将赵天祥西渡,公军应之。张军在上流,公军在下流,大兵徘徊不果出,各以其军返。二十四日,张公复议分道齐出夺门。方国安军先败,诸将不救,公与陈公潜夫、王之仁血战于下流,得相持。而诸军气已沮。公愤甚,乃乞师于张鹏翼、裘尚奭,仍与陈公合军以出。国安亦遣兵来会,稍有斩获。
公始终欲用西师,乃请封万良为平吴伯,以吴易为总督,朱大定、钱重为监军。大定身至浙东请期,且言嘉善、长兴、吴江、宜兴皆有密约,而瑞昌王在广德引领以待查继坤、马万方辈皆喁喁也。于是孙公嘉绩、钱公肃乐亦助公请。公议由海宁、海盐直趋芜湖以梗运道;又虑二郡可取不可守,则引太湖诸军以为犄角,足踞浙西之肩背而困之。万良请但得兵三千人,给半月饷,即可有成。顾公军不满千人,其饷又减口以给。陈公军无可支。而余营有兵有饷,皆坐视。公虽大声疾呼,继以痛哭,而莫如之何。孙公乃遣知余姚县王正中独进至乍浦,不克而还。于是万良三疏请行,公为之力措得饷,又无舟,乃以兵陆进,冒矢石以前,几克德清,而德清内应之民先溃,公部将徐龙达死之。于是吴易方以军来会,而公兵以无继已渡江。浙抚张存仁大出兵攻易,则万良之军入山自保,不敢复出。是役也,使江上有牵制之兵,则公军尚未返,万良与易皆得互相援,而又以独进败。于是公请急援万良。永丰伯张鹏翼、宣义将军裘尚奭皆请行,而开远伯吴凯尤毅然请任之。行且有日,忽有诏张鹏翼援严、吴凯守温,其局复散。最后而大学士陈盟亦助请,乃复议别遣翁洲、石浦兵由海道行,又令姚志卓出广德,其事益纡缓。而江干已失,公亦入海,卒死郑彩之手。
盖自画江事起,诸公皆忠臣,而所谋之锐、志之专、胆之勇,未有过于公者。诸野史多疏漏,祗萧山徐氏浙东纪略稍具首尾,予故旁参互证,别为行状跋尾一篇,以比张中丞传书后之例云。
公生平颇畏其夫人之严,故在北都尝置一妾,生子而留置之京,未尝携归。及公入海,并一子为彩所害。而妾自京师归,携其子,得以奉公之祀。此亦状所未载者。而万良军败被执,亦不屈以死。万方从公入海,竟卒于域外。
徐氏浙东纪略亦有误者。如谓王之仁来归,出公之力,不知此乃钱忠介公事,误移之公。高氏雪交亭录则谓公子为郑彩婿,公死后尚育于彩家,亦误也。
·题陆鲲庭陈玄倩传后
鲲庭、玄倩二先生之构难也,至倾江、浙诸社各分左右袒,鲲庭得十八,玄倩仅十二,檄书辈出。残明门户之争,多起于细微,即此可验。相传鲲庭矜而抗,玄倩不持小节,各有瑕疵。玄倩之按中州,方略大震。或语鲲庭曰:『爰盎亦自可人』。鲲庭殉乙酉之难,玄倩跳而东起兵于西陵之下庄。畴昔浙东才彦和鲲庭者,如万履安、刘瑞当辈,始皆谢过结欢,恨前此不相知,而玄倩首上疏为鲲庭请赠谥,时益叹为不可及。玄倩之起兵也,破家饷军。事去,曰:『我不可以负鲲庭』,挈其妻妾沉水而死。未几,鲲庭入梦于其子曰:『若辈小儿,恐未知大义。自今以往,其与陈氏后人重叙旧好,以永世世』。先太常公闻而叹曰:『旷林之戈,一变而为邓林之杖,更何尤哉』!
初,鲲庭最善者曰宫允吴君。其殉也,呼之与偕,而宫允逃之。君子曰,人固不易知也。
·题马士英传
马士英有良子曰马锡,非其父所为,欲感悟之而不得,遂先归,其后不豫于祸。一日马銮,则与士英同死。张怡载其事于随笔。呜呼!以锡所为,不欲挂名于士英传矣,然明史之不宜失之,是则犁牛有子之说也。
·题史阁部传
礼贤馆征士请决高邮湖以灌大军。史阁部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其仁人之言乎』?阁部之纯忠大节,无可议矣,而是言则关于淮海百万生灵之命,扬人所当尸祝也。诸传皆不载,予得之王解州朱旦之诗,特志之。且决湖所以害大军者少,而害扬人者多,势且与汴河之覆辙同,又不可不知也。
·钱忠介公崇祀录跋
颛庵王公视浙学,行部至宁,首祀钱忠介公于学宫,并及丙戌殉节秀才赵景麟,可谓以忠孝训世者矣。顾谢三宾亦以是年同得祀,何其漫不考核,一至此耶?予年十四为诸生,谒先司空宗伯公于祠,见三宾主,愤甚,击之不碎,投之泮水,并故提督张杰之主亦投之。忽忽二十六年矣!奸人就死,魂魄应已澌灭,即在学宫,岂敢晏然享祭?此不过予少年意气之所激也。展阅忠介祀录,记之于后。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
·跋张茂滋余生录
鲵渊先生殉难,阖门二十七人同尽,独公冢孙茂滋以遗命保宗祀,逃出道隆观中,行至中途,仍被俘,囚于鄞狱。鄞之义士陆宇燝、董守谕、董德偁百计出之,未能得。公之故将汝应元、故客宋龙辅之,亦未得。大名人萧伯闇、闽人刘凤翥皆公旧所取士,适俱在鄞,共为言于当事,乃免。茂滋既出而病,馆于陆氏观日堂中,几死。病中着余生录且万言,其述俘囚中之困厄,令人不能卒读。文境固真,亦笔力足以达之。时尚未冠,乃知茂滋真奇才也。病愈,蛟川义士范兆芝送之归华亭,应元为经纪其家。乃未几而茂滋卒。兰摧玉折,皋陶不祀,可哀也已!
初,茂滋着蒙难纪言,其文系骈体,请正于先赠公,以为弗佳,乃改撰此录。今予家尚有茂滋手书余生录稿及蒙难纪言原本,每一展阅,辄为泫然!
·跋吴稚山岁寒集
稚山吴尚书在海上时,合累朝革命之际仗节死者,自孤竹两公子始,合为一集,题曰岁寒松柏,而陶泉明、谢皋羽之徒则附见焉。予得之同里高辰四隐君家,尚有宗伯手印钤识其首。是时流离荒岛,今日域中,谁家天下,而其序首有曰:『国有以一人存者,其人亡而国不可亡,故商亡而易暴之歌不亡,则商不亡,汉亡而出师之表不亡,则汉不亡,宋亡而正气丹心之什不亡,则宋不亡』。千百年而下,读之者应为张目,真岁寒中一倔强老也。万九沙家有稚山集,因录而遗之,使附诸后。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一。
·跋王节愍公手迹
明之亡也,浙中仗义殉节之臣极盛,而杭人独少。甲申之难,竟无一人。乙酉南都之亡,家居而死者陆大行鲲庭、王邵武昭平、祝贡士开美,死于师者翁都督也。画江之役,褒恤诸忠,但及大行,不及邵武。吾乡董户部次公争之日:『死一耳,何以恤典有偏?将谓大行系甲榜,邵武系乙科耶?今之甲榜而卖国者肩相望也』!邵武始得谥节愍。今年冬杪,获见邵武手迹于户部家,乃国难前所写折扇见寄者。乃知邵武于户部为旧契,邵武不负故国,户部足报故人,交有光矣!
自三公以死倡,丙戌而后,陈太仆潜夫、陈将军万良、徐主事复仪、俞主事元良、周贡士宗彝、张将军起芬、姜指挥国骧、吴都御史闻礼、吴太学惟修、姚都督志卓、姚太仆奇胤、汤守道芬、张都督坚、郁大令廷谏辈尚有人焉。莫为之先,何以鼓其气哉?
邵武,向未尝见其手笔,为正容肃拜而观之。
邵武子均,壬午乡贡进士,于遗民中最苦节,亦应附志。
·钱忠介公墨迹跋
往与万编修九沙搜罗因国末造忠义诸公墨迹,独以不得忠介钱公书为憾。已而得其为诸生时试义残帙,喜而装潢之,属予跋尾。予巡逡未作。九沙寓不戒于火,是册亦归天上,怅惋无已!今年忠介嗣子浚恭得此卷,乃忠介自书咏史诸作。笔法跌荡清妙,为之惊跃,再拜循环把玩。惜九沙已为古人,不及见此墨宝也!浚恭方与予编公遗集,因以是跋附之集后。
·冯征远手迹跋
太常冯公三子,大冯君留仙即元扬,小冯君邺仙即元颷,天下所共知;而三相公元飗眉仙继之;其群从则元■征远亦其一也。津抚与尚书负重望,遭逢国难,相继野死于杭之湖上,其志可悲矣,当世犹多责备。然两公未展之志,其季成之,从亡不顾,卒以蹈海;明史不能附入两公之传,真一大漏也。征远受部曹之命于江上,事去,蕉萃以死。梨洲先生所谓竹梧鸾鹄困于柴水者,其人亦当在遗民中。偶于冯研祥家见其手札,为之泫然!
·跋李昭武先生墨迹
昭武先生与先赠公最厚,故予家所有诗笺、尺牍、箑头极多。然予少时,但以书人诗人目先生耳,稍长,始悉先生之大节,因为之作墓幢之文。顾里中人知者盖寥寥矣!是卷乃先生平淮碑论书以赠陆丈春明者。先生之集已亡,则是论尤所当存也。李君海若为其族孙,以未得先生墨迹为憾,予因赠之而跋其尾,并书其墓幢之文于前。
·跋林太常挽姜给事诗
玺庵太常挽姜敬亭诗,姜氏未尝入刻。予家有其手卷,盖书以求正先赠公者。乃知敬亭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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