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选辑 - 鲒埼亭集选辑卷六

作者: 全祖望 顾炎武 黄宗羲19,052】字 目 录

避地天台,江干之役,太常挽之出仕监国而不赴。又言吏部尝与太常同事姚江戎幕,则戊子以后,浙东山寨中事也。此皆野史所未及者,足以当诗史矣。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三。

·移广东志局论佟督不当立传帖

于一统志局中见广东通志草本,其国朝大吏首列佟督养甲以为死事,不知所据者何书。养甲乃降明而死。虽其出于迫胁,非本心,然大节已涂地,列之死事得无有媿?

大兵之下岭也,养甲以重臣视师,而使降将李成栋先驱。摧锋拓地,皆出成栋,养甲拱手受成而已。及奏功,而养甲为制府,成栋仍以总兵加都督。戎服入见,始用公礼。成栋怏怏。故所取印信不下五十,而独匿总制印不以与养甲。其时粤东尚未靖,残明旧臣四起,陈阁部子壮、张尚书家玉、陈给事邦彦以及霍师连、韩如璜之徒更进迭退,成栋犹为养甲尽力,而所望殊迁终不得。乃密与布政使袁彭年谋反。会赣州以被围告急,养甲令成栋援之,拨饷八万。彭年故言额匮,迁延不发。成栋招花山群盗大至广州,郭门昼闭。成栋绐养甲曰:『赣州旦暮亡,而吾土寇深如此,五岭其可保耶?彼声言复故国耳,曷若权宜许之,徐治军为剿寇计』。养甲故庸人,兵柄皆掌于成栋,虽心知不可,然无如之何。而群盗受指纵火焚野,呼声震天地。养甲不得已出示安民,但书甲子。榜既下,成栋宣言曰:『制府降矣』!即用所藏总制印,奉永历朔上表南宁。养甲仓皇逊位。南宁加成栋大将军惠国公,养甲兵部尚书襄平伯,以百官迁肇庆。养甲亦遂受职。此其降之颠末也。

先是陈阁部子壮之死,养甲寸磔之,投其骨于四郊。论者谓子壮先朝大臣,起兵亦各为其主,养甲杀之足矣,乃以极刑未足,至无完骸,则过于忍。至是子壮赠太师番禺侯,谥文忠,即遣养甲为谕祭使;养甲媿欲死,遗臣又时时辱之。乃密遣人北行通表,欲自归,为逻者所得。遣祭兴陵,即桂端王墓也。成栋之子元胤以兵禽之江中,磔之。此其不自安于降而死之颠末也。

夫以封疆大臣,智不足以烛奸,才不足以应变,节又不足以临危,腼颜而受襄平之封,以至首鼠不终而死,则何益矣。以愚平日所闻如此,谨质之局中诸公,如其不妄,伏望芟薙。

·答陆聚缑编修论三藩纪事帖子

三藩纪事本末尽属不经之语。其中人地之讹、时日之舛,不能更仆数也。适见执事所辑江西通志间或引之,故昨曾微及其说,而辱赐下问,以其详未尽,谨批一册,奉到函丈。其中谬之大者,莫如监国鲁王死于郑氏一案。

郑氏之不奉鲁王也,以隆武颁诏之隙也。故当时自丁亥至辛卯,海上原有二朔。成功在金门,援天复、天佑例仍称隆武三年,而奉淮王为监国,其所颁曰东武四先历。钱忠介公在长垣,则颁鲁二年历。己丑,粤中使至,成功奉朔,淮王去监国号,舟山仍奉鲁。辛卯以后,鲁王尽失其地。壬辰,次中左所,寻次金门。癸巳,亦去监国号,通表滇中。于是海上之历始合。已而舟山旧臣日益消落,鲁王竟依郑氏为寄公。丁酉,次南澳。己亥,陈光禄士京卒,遣人祭之。盖成功虽不奉王,而其致饩仍以宗藩之礼,未尝相陵。辛丑,成功入台湾。壬寅,缅甸赴至,成功亦卒。海上遗臣复奉王监国。然成功子经亦不奉王,徒然而已。甲辰,王薨。是不特成功无背逆事,即其子亦无之,特相传其致饩少衰于父。而纪事谓鲁王在南澳,成功沉之海中,不亦谬欤!

盖尝闻苍水督师自己亥表师,孤军悬海外,成功既远引,莫与同仇,自度不能有济,祗以鲁王尚在,未敢遽散军,故是年王薨即入山。此先大父兄弟所藏苍水手札,至今犹存,墓志中未及表章此一节,然则苍水固与王存亡者也。冰槎集中祭王文明有「十九年旄节」之语,则谓其凶终者,果何据也?梨洲先生诮郑氏,谓吾君之子在其家,而不能奉之以申大义于天下,是王薨而其子犹依郑氏也。成功父子固为周室之顽民,然其不负故国之诚,则有可原者。无故而加以戕虐宗藩之恶,则郢书所以害旧史者,其冤不少。故别具颠末,以告之执事。其余大略见册中矣。

·与赵谷林辨啸台集中纪苍水事述书

吴农祥啸台集,其文散漫冗长固不足言,而所纪明季事尤失实。如谓刘阁部中藻与李尚书向中挥戈海上,瞿临桂死黔中,陈大樽之殉节、隆武赠官(大樽死于丁亥,隆武亡于丙戌),章格庵为阁部(章官少宰),信口妄言,欺世人之不知,愚不能屈指数也。请但以张侍郎一传言之。

其曰『监国赐公进士出身,授兵曹』:按公释褐官检讨,掌制诰事,兼行人使闽,非部郎也。其曰『改兵科,监张名振军,出松江,飓风覆舟;六日,钱唐失守,扈监国出舟山,依名振;名振死,公领其众;舟山破,扈监国至厦门』:按公由检讨擢佥都,非兵科。钱唐破,监国至舟山,黄斌卿拒不纳,监国入闽,至长垣,而公始监名振军出松江。斌卿败,监国始入舟山。舟山破,名振尚未死。农祥所言,无一不错。其曰:『是时隆武亡,郑成功闻监国至而喜,来受约束,迎公厦门』:按监国再由舟山入闽,成功起兵已六年,谓隆武至是始亡,异矣!成功以隆武与监国不相能,始终不奉监国,谓受约束,异矣!公与成功虽往还而未尝合军,谓迎入厦门,异矣!其曰『己亥之役,琉球、日本师皆会』:按周鹤芝尝使日本乞师不得,阮美又尝乞师,俱在舟山未破之先。成功未尝乞师也。其时成功全军而出,公以所部别为一营,无外番之师也。其曰『河北、圻南响应,辇下议迁都以避』,则野人之言矣。公师欲下九江以取楚,声息何能达近辅?袭曹魏畏关公之语,不知本朝威德之盛也。其曰『公之散军脱归,九死一生,惜无记录之者』;然则农祥并公之北征录亦未见,而妄为公传,无惑乎其妄言也。至谓公屯田林门岛中被执,则不知公被执时已散兵。谓公子死白下,则不知其在京口。总之,无一语足据者。郢书燕说,混淆信史,吾不知其何意也。

农祥自负博物,近则方文辀、杭大宗皆力推之,不知其言无足采也。

·与绍守杜君札

执事■〈车彡〉念明故殉难诸家后人,每岁予以赉恤,且使着为故事,甚厚。所惜讨论有未精者。

丙戌画江之役,虽建国于越,而越人首事者,义兴从亡,格庵行遯,其死者祗余尚书一人耳。故昔人谓尚书不死,则越且大丧气。而甲申之倪、施、周三君子,乙酉之刘、祁二君子,亦尚赖尚书为之后劲。不知执事何以独于尚书之后不一及之,而反及于王侍郎遂东,是一大错也!

遂东本官监司。丙戌始以詹事贰礼部。大兵渡江,遂东已病,避兵秦望山丙舍中。始宁倪无功谓其本有意于筐篚之迎,以病不克。是虽不敢以此玷之,而要之未尝死则审矣。盖遂东之死在丙戌杪秋,其去尚书投水时且十旬。萧山徐涵之言其生辰适在亡国之后,其家尚为开筵称庆,君子诮之。是则众论所在,不可掩也。

明亡,野史最多,其中真伪杂出,多不足据,然未有言遂东之殉国者。惟娄江人杨陆荣所着三藩本末内言遂东以绝粒而死。陆荣、狂且也,其书诞谬不足信,世亦未有信其书者。而姚江邵念鲁忽信之,据以立传。是必王氏子孙以此郢书欺执事,而执事偶未之察也。

甲申之变,句容孔阁学贞运亦适死于其际,梁溪邹漪亦附会以为尽节。而今孔氏后人不敢仞也,则以旧史之所关者重也。乃若尚书大节固不必言,即以其居卿而论,亦甚有功于沟洫,如重筑三江闸,广麻溪坝,左右刘忠正筑茅山闸,越人皆能言之。孙叔芍陂,遗爱犹存,亦非遂东之放浪湖山者比也。愚略具始末,陈之执事,愿更询越之介众,而审正之也。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三。

·奉万西郭问魏白衣息贤堂集书

闻近得魏白衣息贤堂集,不胜狂跃。沧桑抢攘,文献凋落,至有并姓氏不得传者,何况著述?先生惓惓忠孝,出茶铛药灶间物亲加拂拭,苌弘碧血,不至荡为冷风野马,即此足扶宇宙一重元气。兼闻白衣有从孙子良能以表扬先世为念,但以遗事湮没莫可考索称恨,是亦金陀居士流亚,尘世中所不多得。记前此陶四律天言,渠里中有白衣集,即再拜托以访购。蹉跎许久,未得消息。何幸先生已慊我求。所下问白衣死事颠末,在拙著沧田录中原有略节一通,但苦不甚详悉。要其大略则可考耳。

按白衣原名璧,字曰楚白,世籍慈水,以赘婿侨归安,遂充归安学弟子。后改名耕,别字白衣;又改名更,称雪窦山人。白衣少负异才,性轶荡,傲然自得,不就尺幅。山阴祁忠敏公器之,为遍注名诸社中。其诗远摹晋魏,下暨景纯游仙、支遁囋佛,游行晋宋之间,近律纯祖杜陵,已复改宗太白。尝言诗以达情,乐必尽乐,哀必尽哀。一切樗蒲六博,朋友燕酣,城郭之所历览,金石之所辨索,有触于怀,不期矜饰,务达而止。此见于竹坨诗话所述者。居吴兴别鲜山中,为晋高士沉桢避地所居,有渡曰息贤,因以自题其寓。

既丁国难,麻鞋草屦,落魄江湖,遍走诸义旅中。当是时,江南已隶版图,所有游魂余烬,出没山寨海槎之间,而白衣为之声息,复壁飞书,空坑仗策,荼毒备至,顾白衣气益厉。方张司马败北时,延平出海,大江路断,司马踯躅,计无所之。白衣遮道上书,犹陈金陵形势,请招集散亡,入焦湖,为再举计;语在司马北征纪略与屈翁山成仁录。司马既循,当道颇闻白衣前策,游骑四出,刊章名捕。白衣亡命潜行,望门投止。家大父怀所知诗,有「廿年热血埋鸳井,万里桑田寄柳车」之句,即白衣也。

癸卯,以海上降卒至,语连白衣。白衣遁至山阴,入梅里祁氏园。时忠敏子班孙谋募死士为卫,间道浮海,卒为踪迹所得,缚到军门,抗词不屈,死于会城菜市。同时与班孙匿白衣者山阴李达、杨迁,并戍边外。事定,山阴张杉葬之西湖。

白衣之死,先张司马一年,竹坨、西河两集可考。先生以为甲辰因司马事同殉,则未尽合。其生平诗有前后集,仆所见者不过数十首。未知先生所得乃全豹否?

是时与白衣最善者始宁钱霍,当世所称魏钱者也。其集仆虽见之。古诗亦摹太白,顾近体颇不佳。为人风概,彷佛白衣。其后以事相继死。

前此陶四言其里中本已刊就,乃讳其名而以他姓填之,合魏钱为一集。逻舟有过,托祭鲁公,月表特书,借名季汉,是亦情理之常,不足致怪。特是黎邱幻影,或遭鱼目之混,此则我两人之所同虑者。当俟觅至,取先生书雠对,为一定本,以付子良。先生其存仆此札,以当白衣小传也可。

·与卢玉溪请借钞续表忠记书

玉溪先生函丈:不晤四阅月矣。邗江辽阔,遥望悬悬。每从李元音家信中询道履消息,知近日兴居佳畅,天佑灵光,为鄞江护硕果,幸甚。

某前者再四敦请,欲为弗庵先生续表忠记三集钞一副墨,蒙先生亦以见许,而终未拜赐。某知先生所以迟疑者,一则名山秘乘,或多嫌讳,一则都尉史编,非其人不可妄传,所当迟迟,以俟桓谭、侯芭者流。斯二者皆是也。虽然,某窃有一说于此。

尝闻诸毛西河曰:『天地间奇物,久抑郁而不彰,必为物怪』。故勿谓好书可必传也。当其始或未必流布,迨迟之久,光芒掩于牙签细轴之中而莫之展,则其怒气或能召风雷,致水火,遂为大造收还,以为化工之用。彼郑所南井底铁函,浸以三百年之枯泥而不朽,明逊国记之传,得之萧寺承尘者,此天幸耳。不然者,则以陆君实之海上日记、邓光荐之填海录、吴立夫之桑海录而或不传。不特此也,以谢承、华峤诸公之汉书,以何彦鸾、孙盛诸公之晋志,裴子野、魏澹诸公之南北史,而或不传。夫其不传,乃是书之不幸也。其以日星河岳之书而听其浮沉湮没,至与草木俱腐,则后死者之咎也。

以某之不才,自分何足传前辈之书,其为先生所嗤固宜,然终愿先生之勿深閟也。若夫嫌讳之虑,则采薇叩马诸公,何害应天顺人之举?即或少有当避忌处,不妨及今稍为商酌。如近世魏征君冰叔、黄征君梨洲诸集,其间多空行阙字,可援比例,不必过为拘忌。

明野史凡千余家,其间文字多芜秽不足录。若峥嵘独出,能以史、汉手笔备正史之蓝本者,纪事则梅村绥寇纪略,列传则续表忠记而已。梅村之书被邹南漪改窜芟削,非复旧观,表忠记则全豹未窥,均为遗憾。若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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