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选辑 - 附录1

作者: 全祖望 顾炎武 黄宗羲7,676】字 目 录

父之犹子文学公生炎武,抱以为嗣;县人张君大复为之传。

其记曰:『贞孝王氏者,昆生儒生顾同吉未婚妻也。年将笄,嫁有日矣,父上舍述为治■〈衣外壮内〉,■〈衣外壮内〉多从俗鲜华,氏私白其母曰:儿慕古少君孟光之为人,焉用此?父为去华就质者十之五。已而顾生寻病卒。氏不食数日,衣素,告父母曰:儿愿一奠顾郎,归乃食。父母知不可夺,为治奠挈氏往。氏拜顾生柩,呜咽弗哭。奠已,入拜太姑淑人、姑李氏,请依居焉。谓父上舍曰:为我谢母,儿不归矣。父为之敛容不能语。舅绍芾者,名士,晓大义,泣谓氏曰:多新妇卒念存吾儿,然未讲伉俪,安忍遂妇吾子?氏曰:闻之礼信妇德也,曩已请期,妾身为顾氏人矣,去此安往!自是依太姑与姑,朝夕一室,送迎不踰阈,数岁不一归省。父上舍病亟待诀,旦日一往哭,即夕反』。

其传曰:『贞孝自小严整如成人,父母爱之。而顾生故独子,早有文。王与顾为同年家,因许女与之。无何,生年十八夭。父母意甚彷徨,欲未令贞孝知,而贞孝已窃闻之。亟脱步摇,衣白布澣衣,色意大怆,婉婉至父母前,不言亦不啼,若促驾而行者。父母初甚难,而念女至性不可夺,使妪告其翁姑。翁姑悲怆不胜,洒扫如迎妇礼,然不敢言去留也。贞孝既至,面生柩拜而不哭,敛容见翁姑,有终焉之色。而姑李氏故以德闻,拭泪谓贞孝曰:妇岂圣耶!奈何以吾儿累新妇?贞孝闻姑称新妇,泪簌簌下,交于颐。早晚跪奠生柩前,闲视姑眠食,而自屏处一室。亲戚遣妪候视,辄谢之。有女冠持梵行甚严,请见贞孝,贞孝不与见,曰:吾义不见门以外人。自是率婢子挫针操作以为常。时遣讯父母安否而已。其它婉之行,世莫得闻。久之,翁诣金陵,而姑适病且悴。贞孝左右服勤,汤糜茗碗,视色以进。姑意大怜,而贞孝弥连昼夜不少怠。一日,煮药进姑。姑强视贞孝,言曰:新妇何瘦之甚!盍少休乎?贞孝多为好语慰藉。既进药,而病立间。姑谓婢子曰:吾曩者忧独子天且夺之,而与吾新妇,吾固当一子,不得两耳。欹枕执贞孝手,而贞孝若不欲露其指者。侦之,则已断一小指和药煮之;姑之病所以立瘥者也。诸婢子亦莫得见,相传语,惊且泣。贞孝止之曰:姑受命于天,宜老寿,而婢子何得妄言阴隲事耶?姑既病起,亦绝不言贞孝断指事,独姑之兄李箕者窃闻之云。贞孝既侍翁姑十二年,而翁姑为其子定嗣,贞孝抚之如己生』。

此二先生之言云,而不孝不敢溢一辞者也。

又二年而知县陈君祖苞拜其庐。又三年,先王母李氏卒,丧之如礼。又十六年而巡按御史祁君彪佳表其门。又二年,母年五十有一,而巡按御史王君一鹗奏旌其门曰贞孝,下礼部。礼部尚书姜公逢元奏如章。八月辛巳上,其甲申制曰可。于是三吴之人,其耆旧隐德及能文奇伟之士,上与先王父交、下与炎武游者,莫不牵羊持酒,踵门称贺,谓史策所纪罕有此事;盖其时炎武已齿文会,知名且十年矣。而先王父年七十有四,祖孙母子,怡怡一门之内,徼天子之恩以为荣也。而天下兵方起,而江东大饥。又五年,先王父卒。其冬,合葬先王父、先王母于尚书浦之赐茔如礼,而家事日益落。又三年,而先皇帝升遐。又一年而兵入南京。其时炎武奉母侨居常熟之语濂泾,介两县之间。而七月乙卯,昆山陷;癸亥,常熟陷:吾母闻之,遂不食,绝粒者十有五日,至己卯晦而吾母卒。八月庚辰朔,大敛。又明日而兵至矣。呜呼痛哉!遗言曰:『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于地下』!呜呼痛哉!

初,吾母为妇十有七年,家事并王母操之。吾母居别室中,昼则纺绩,夜观书至二更乃息。次日平明起,栉■〈纟走〉问安以为常。尤好观史记、通鉴及本朝政纪诸书。而于刘文成、方忠烈、于忠肃诸人事,自炎武十数岁时即举以教。及王母亡,董家事,大小皆有法。有使女曹氏相随至老,亦终身不嫁。有奁田五十亩,岁所入,悉以散之三族,无私蓄。

先妣生于万历十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卒于宏光七月三十日,享年六十。其年十二月丁酉,不孝炎武奉柩藁葬于先考之墓旁。呜呼痛哉!王孙贾之立齐王子也而其母安,王陵之事汉王也而其母安,若不孝者何以安吾母,而犹然有腼于斯人之中,将于天崩地坼之日,而卜葬桥山之未成,而马鬣之先封也,此不孝所以痛心擗踊而号诸当世之仁人义士者也。今将以□□三年十月丁亥,合葬于先考之兆,在先曾王考兵部右侍郎公赐茔之东六步五尺。伏念先妣之节之烈,可以不辱仁人义士之笔,而不孝又将以仁人义士之成其志而益自奋,以无忘属纩之言,则仁人义士之铭之也,锡类之宏而作忠之至者也,不惟一人一家之褒已也。不孝顾炎武泣血谨状。——以上录自「亭林文集」。

·(二)黄宗羲梨洲文·

陆周明墓志铭(甲辰)

王征南墓志铭

王仲撝墓表

高旦中墓志铭

·陆周明墓志铭(甲辰)

司马迁传游侠,以乡曲之游侠与独行之儒比量,而贤夫侠者;以布衣之侠与卿相之侠比量,而难夫布衣。然时异势殊,乃有儒者抱咫尺之义,其所行不得不出游侠之途,既无有士卿相之富厚,其所任非复闾巷布衣之事,岂不尤贤而尤难哉?十年以前,亦尝从事于此,心枯力竭,不胜利害之纠缠,逃之深山,以避相寻之急,此事遂止。其时周明与其客以十数见过,皆四方知名之士。余间至其城西田舍,复壁柳车,杂宾死友,咄嗟食办。余既自屏,周明亦不相闻问,然颇闻其喜事益甚,江湖多传周明姓名,以为异人。嗟呼!周明亦何以异于人哉?华屋甫田,婚嫁有无,人情等尔,亦唯是胸中耿耿者未易下脐,人见其踵侧焦原,手搏雕虎,遂以为异。虽然,周明一布衣诸生,又何所开天下事,而慷慨经营,使人以侠称,是乃所以为异也。

周明姓陆氏,名宇■〈火鼎〉,鄞县人也。祖某。父世科,大理寺卿。母某氏。配周氏、崔氏。子经异、经周。婿万斯大。少与钱司马读书,慷慨有大志。司马江上之事,周明实左右之。祥兴航乘,其诸臣风帆浪楫,栖迟金鳌牡蛎之间,非内主之力,则亦莫之能安也。

癸卯岁,周明为降卒所诬入省狱。狱具,周明无所诖误,脱械出门,未至寓而卒。周明以好事尽其家产,室中所有,唯草荐败絮及故书数百卷。讣闻,家中整顿其室,得布囊于乱书之下,发之,则人头也。其弟春明识其面目,捧之而泣曰:『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

初,司马兵败,枭头于甬之城阙。周明思收葬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见暗中有叩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屋。周明曰:『子何人』?其人曰:『吾渔人也』。周明曰:『子必有异,无为吾隐』?其人曰『余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马,今不胜故主之感耳』!周明相与流涕而诣江子云,计所以收其头者。江子云者,故与明周读书之将也,失势家居。会中秋竞渡,游人杂沓。子云红笠握刀,从十余人,登城遨戏,至枭头所,问守卒曰:『孰戴此头也者』?卒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击之,绳断堕地。周明、明山已豫立城下,方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周明以身蔽,明山拾头,杂俦人而去。周明得头,祀之书室,盖十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而春明始瘗之。

昔李固之死,汝南郭亮左提章钺,右秉铁钻,诣阙上书,乞收其尸。南阳董班亦往哭。固殉尸不肯去。栾布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彼皆门生故吏,故冒死而不顾。周明之于司马,非有是也。一念怜其忠义,遂不惜扞当世之文罔,所谓尤贤尤难者,不更在是乎?

初,周明读书时,有弟子讼其师,师不得直。周明诣文庙伐鼓恸哭,卒直其师而后止。昔震川叙唐钦尧争同舍生之狱,以为生两汉时,即此可以显名当世。在周明视之,寻常琐节耳,独恨不得司马迁以拾之。余因万斯大而论次,仅以答周明曩昔之一顾也。铭曰:

或骇其奇,或叹其拙,茫茫宇宙,腐儒蚓结。

·王征南墓志铭

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于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谓内家者,以静制动,犯者应手即仆,故别少林为外家,盖起于宋之张三峰。三峰为武当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进。夜梦玄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单丁杀贼百余。三峰之术,百年以后流传于陕西,而王宗为最着。温州陈州同从王宗受之,以此教乡人,由是流传于温州。嘉靖间,张松溪为最着。松溪之徒三四人,而四明叶继美近泉为之魁,由是流传于四明。四明得近泉之传者为吴昆山、周云泉、单思南、陈贞石、孙继槎,皆各有授受。昆山传李天目、徐岱岳。天目传余波仲、吴七郎、陈茂弘。云泉传卢绍岐。贞石传董扶舆、夏枝溪。继槎传柴玄明、姚石门、僧耳、僧尾。而思南之传则为王征南。思南从征关白,归老于家,以其术教授;然精微所在,则亦深自秘惜,掩关而理,学子皆不得见。征南从楼上穴板窥之,得梗概。思南子不肖,思南自伤身后莫之经纪,征南闻之,以银卮数器,奉为美槚之资。思南感其意,始尽以不传者传之。

征南为人机警,得传之后,绝不露圭角,非遇甚困则不发。尝夜出侦事,为守兵所获,反接廊柱,数十人轰饮守之。征南拾碎磁偷割其缚,探怀中银望空而掷,数十人方争攫,征南遂逸出。数十人追之,皆碚地,匍匐不能起。行数里,迷道田间,守望者又以为贼也,聚众围之。征南所向,众无不受伤者。岁暮独行,遇营兵七、八人,挽之负重。征南苦辞求免,不听。征南至桥上,弃其负,营兵拔刀拟之。征南手格,而营兵自掷仆地,铿然刀堕。如是者数人。最后取其刀,投之井中,营兵索绠出刀,而征南之去远矣。凡搏人皆以其穴,死穴、晕穴、哑穴,一切如铜人图法。有恶少侮之者,为征南所击,其人数日不溺,踵门谢过,始得如故。牧童窃学其法,以系伴侣,立死。征南视之曰:『此晕穴也,不久当苏』。已而果然。征南任侠,尝为人报雠,然激于不平而后为之。有与征南久故者,致金以雠其弟,征南毅然绝曰:『此以禽兽待我也』!

征南名来咸,姓王氏,征南其字也。自奉化来鄞。祖宗周,父宰元,母陈氏。世居城东之车桥。至征南而徙同岙。少时隶卢海道若腾。海道较艺给粮,征南尝兼数人。直指行部,征南七矢破的,补临山把总。录忠介公建□,以中军统营事,屡立战功,授都督佥事副总兵官。事败,犹与华兵部勾致岛人,药书往复。兵部受祸,雠首未悬,征南终身食菜以明此志,识者哀之。征南罢事家居,慕其才艺者以为贫必易致,营将皆通殷懃,而征南漠然不顾。锄地担粪,若不知己之所长,有易于求食者也。一日,遇其故人,故人与营将同居,方延松江教师讲习武艺。教师倨坐弹三弦,视征南麻巾缊袍,若无有。故人为言征南善拳法,教师斜盼之曰:『若亦能此乎』?征南谢不敏。教师轩衣张眉曰:『亦可小试之乎』?征南固谢不敏。教师以其畏己也,强之愈力。征南不得已而应,教师被跌。请复之,再跌而流血破面。教师乃下拜,贽以二缣。

征南未尝读书,然与士大夫谈论,则蕴藉可喜,了不见其为麤人也。余弟晦木尝揭之见钱牧翁,牧翁亦甚奇之。当其贫困无聊,不以为苦,而以得见牧翁、得交余兄弟沾沾自喜,其好事如此。予尝与之入天童,僧山焰有膂力,四五人不掣其手,稍近征南,则蹶然负痛。征南曰:『今人以内家无可眩曜,于是以外家搀入之,此学行当衰矣』。因许叙其源流。忽忽九载,征南以哭子死。高辰四状其行,求予志之,余遂叙之于此。岂诺时意之所及乎?生于某年丁巳三月五日,卒于某年己酉二月九日,年五十三。娶孙氏。子二人;梦得,前一月殇,次祖德。以某月某日葬于同岙之阳。铭曰:

有技如斯,而不一施。终不鬻技,其志可悲。水浅山老,孤坟孰保?视此铭章,庶几有考。

·王仲撝墓表

君讳正中,字仲撝,直隶保定人,登丁丑进士第,未谒选,索游于高唐州。会大兵南下,转运银杠亦避入高唐。大兵围高唐,州守以为银杠旦晚是敌物,不如以此鬻城,免士女屠戮流离之苦。立要约使与议者押字,仲撝与焉。事平,转运者上失物状,于是逮高唐守及仲撝论死,系狱数年。刑科给事中李清理而出之,降补扬州照磨,移知长兴县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