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选辑 - 鲒埼亭集选辑卷二

作者: 全祖望 顾炎武 黄宗羲27,725】字 目 录

以观大东。归至昌平,拜谒长陵以下,图而记之。次年,再谒。既而念江南山水有未尽者,复归。六谒孝陵。东游,直至会稽。次年,复北谒思陵。由太原、大同以入关中,直至榆林。是年,浙中史祸作,先生之故人吴、潘二子死之,先生又幸而脱。甲辰,四谒思陵。事毕,垦由于雁门之北、五台之东。

初,先生之居东也,以其地湿,不欲久留。每言马伏波田畴皆从塞上立业,欲居代北。尝曰:『吾泽中有牛羊千,则江南不足怀也』。然又苦其地寒。乃但经营创始,使门人辈司之而身出游。丁未,之淮上。次年,自山东入京师。莱之黄氏有奴告其主所作诗者,多株连自以为得,乃以吴济生所楫忠义录指为先生所作,首之;书中有名者三百余人。先生在京闻之,驰赴山东自请勘。讼系半年。富平李因笃自京师为告急于有力者,亲至历下解之,狱始白,复入京师。五谒思陵。自是还往河北诸边塞者几十年。丁巳,六谒思陵。始卜居陕之华阴。初,先生遍观四方,其心耿耿未下,谓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实他邦所少,而华阴绾毂关河之口,虽是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则一出关门,亦有建瓴之便,乃定居焉。王征君山史筑斋延之。先生置五十亩田于华下供晨夕,而东西开垦所入别贮之,以备有事。又饵沙苑蒺藜而甘之,曰:『啖此久,不肉、不茗可也』。

凡先生之游,以二马、二骡载书自随。所至阨塞,即呼老兵退卒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则即坊肆中发书而对勘之。或径行平原大野,无足留意,则于鞍上嘿诵诸经注疏,偶有遗忘,则即坊肆中发书而熟复之。

方大学士孝感能公之自任史事也,以书招先生为助。答曰:『愿以一死谢公。最下则逃之世外』。孝感惧而止。戊午大科诏下,诸公争欲致之。先生豫令诸门人之在京者辞曰:『刀绳具在,无速我死』!次年,大修明史,诸公又欲特荐之。诒书叶学士初庵,请以身殉,得免。或曰:『先生盍亦听人一荐?荐而不出,其名愈高矣』。先生笑曰:『此所谓钓名者也!今夫妇人之失所天也,从一而终,之死靡慝,其心岂欲见知于人?若曰,盍亦令人强委禽焉,而力拒之以明节,则吾未之闻矣』。华下诸生请讲学,谢之曰:『近日二曲亦徒以讲学故得名,遂招逼迫,几致凶死。虽曰威武不屈,然名之为累则已甚矣。又况东林覆辙有进于此者乎』!有求文者,告之曰:『文不阅于经术政理之大,不足为也。韩文公起八代衰,若但作原道、谏佛骨表、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诸篇而一切谀墓之文不作,岂不诚山斗乎?今犹未也』!其论为学,则曰:『诸君关学之余也。横渠蓝曲之教以礼为先。孔子尝言:博我以文,约之以礼。而刘康公亦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然则君子为学,舍礼何由?近来讲学之师专以聚徒立帜为心,而其教不肃。方将赋茅鸱之不暇,何问其余』。

寻以乙未春出关,观伊洛,历嵩少,曰:『五岳游其四矣』。会年饥,不欲久留,渡河至代北,后还华下。先生既负用世之略,不得一遂,而所至每小试之,垦田度地,累致千金,故随寓即饶足。徐尚书干学兄弟,甥也。当其未遇,先生振其乏。至是鼎贵,为东南人士宗,四方从之者如云。累书迎先生南归,愿以别业居之,且为买田以养,皆不至。或叩之,答曰:『昔岁孤生,飘摇风雨,今兹亲串,崛起云霄。思归尼父之辕,恐近伯鸾之灶。且天仍梦梦,世尚滔滔,犹吾大夫,未见君子。徘徊渭川,以毕余年足矣』。庚申,其安人卒于昆山,寄诗挽之而已。次年,卒于华阴。无子,徐尚书为立从孙洪慎以承其祀。年六十九。门人奉丧归葬昆山之千墩。高弟吴江潘耒收遗书,序而行之。又别辑亭林诗文集十卷。而日知录最盛传。

历年渐远,读先生之书者虽多,而能言其大节者已罕。且有不知而妄为立传者,以先生为长洲人,可哂也。徐尚书之冢孙涵持节粤中,数千里贻书,以表见属。予沉吟久之。及读王高士不庵之言曰:『宁人身负沉痛,思大揭其亲之志于天下,奔走流离,老而无子。其幽隐莫发,数十年靡诉之衷,曾不得快然一吐。而使后起少年推以多开博学,其辱已甚。安得不掉首故乡,甘于客死?噫!可痛也』!斯言也,其足以表先生之墓矣夫。其铭曰:

先生兀兀,佐王之学。云雷经纶,以屯被缚。渺然高风,寥天一鹤。重泉拜母,庶无愧怍。

——录自「鲒埼亭集」卷十二。

·鹧鸪先生神道表

姚江黄忠端公有子五。其受业蕺山刘忠正公之门者三。伯子即梨洲先生,其仲则所谓鹧鸪先生者也,叔子曰石田先生。梨洲学最巨,先生稍好奇,而石田尤狷,天下以三黄子称之。

鹧鸪先生讳宗炎,字晦木,一字立溪,崇祯中以明经贡太学。其学术大略与伯子等,而奡岸几有过之。己卯秋试不售,与叔子约,以闭关尽读天下之书而后出而问世。画江之役,先生兄弟尽帅家丁荷殳前驱,妇女执爨以饷之,步迎监国于蒿坝。伯子西下海昌,先生留龛山以治辎重,所诏世忠营者也。事败,先生狂走。寻入四明山之道岩,参冯侍郎京第军事,奔走诸寨间。庚寅,侍郎军歼,先生亦被缚。侍郎之嫂,先生妻母也,匿于其家,又迹得之,待死牢户中。伯子东至鄞,谋以计活之。故人冯道济,尚书邺仙子也,慨然独任其责,高旦中等为画策。而方僧木欲挺身为请之幕府,道济曰:『姑徐之,定无死法』。及行刑之日,旁晚始出,潜载死囚随之。既至法场,忽灭火,暗中有突出负先生去者,不知何许人也。及火至,以囚代之。冥行十里始息肩,忽入一室,则万户部履安白云庄也,负之者即户部子斯程也。鄞之诸遗民毕至,为先生解缚,置酒慰惊魂。先生陶然而醉。隔岸闻弦管声,棹小舟往听之。寻自取而调之,曰:『广陵散幸无恙哉』!未几,侍郎故部后合,先生复与共事。慈湖寨主沉尔绪又寄帑焉。伯、叔二子交阻之不得。丙申,再遭名捕,伯子叹曰:『死矣』!故人朱湛侯、诸雅六救之而免。于是尽丧其资,提药笼游于海昌、石门之间以自给。不足则以古篆为人镌花乳印石。又不足则以李思训、赵伯驹二家画法为人作画。又不足则为人制砚,其贾值皆有定,世所传卖艺文者是也,其词多玩世。然壬寅高元发之难,浙东震动,先生所以营护之者不遗余力,不以前事怵,盖其好奇如此。

先生兄弟于象纬、律吕、轨革、壬遁之学皆有密授。既自放,乃着忧患学易以存遗经,着六书会通以正小学。雅不喜先天太极之说。其辨先天八卦方位曰:『邵子引天地定位一章,造为先天八卦方位。诏天地位者,干南、坤北也,山泽通气者,艮西北、兑东南也;雷风相薄者,震东北、巽西南也;水火不相射者,离东,坎西也。夫所谓定位者,即天尊地卑而乾坤定之义。何以见其为南、北也?山能灌泽成川,泽能蒸山作云,是谓通气。何以见其为西北、东南也?雷宣阳,风荡阴,两相逼薄而益盛。何以见其东北、西南也?水火燥湿违背,然又有和合之用,故曰不相射。何以见其为东、西也?盖邵氏所谓干南、坤北者,实养生家之大旨,谓人身本具天地,但因水润火炎失其本体,是故损干之中画以为离,塞坤之中画以为坎,乃后天也。今有取坎填离之法,浥水一画之奇,归离火一画之偶,如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者,益其所不足而离后返为干,如所谓五色、五声、五味凿窍表魄者,损其所有余而坎后返坤,乃先天也。养生所重,专在水火,比之为天地。既以南北置乾坤,不得不移坎离于东西,亦以日月之方在东西也。火中木、水中金之说盖取诸此。然而东南之兑、西北之艮、西南之巽、东北之震,直是无可差排,勉强位置。缘四卦在丹鼎为备员,非要道也,奈何以此驾三圣人之易而上乎』?

其辨横图曰:『八卦既立,因而重之得三画即成六画,得八卦即成六十四卦。何曾有所谓四画、五画、十六卦、三十二卦者?四画、五画成何法象?十六卦、三十二卦成何贞悔之体?何不以三乘三,以八加八,直捷且神速乎?焦氏之易传数不传理,其分为四千九十六卦,实统诸六十四卦,是一卦具六十四卦之占,非别有四千九十六卦之画也。雨间气化,自有盈缩,阴阳或互有多少。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造化之参差,义理之所由以立也。如邵子是一定之易也,非不可典要之易也,故曰邵子乃求为焦京而未逮者也』。

其辨圆图曰:『邵子以干一、兑二、离三、震四为已生之卦,数往顺天左旋;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为未生之卦,知来逆天右旋。凿空立说,分卦背驰。数当以自一而下为顺,今反以四三二一为顺;以自八而上为逆,今反以五六七八为逆。又曰:易数由逆成,若逆知四时之谓。然则震、巽、兑、干无当于易,是冗员也。易道非专为历法而设,历法亦本无取乎卦气。至日闭关,偶举象之一节耳。今必六十四卦配入二十四气,则亦须一气得二卦有奇,而后适均也。乃自冬至之后,阅颐、屯、益、震至临,凡十七卦始得二阳,已是卯半为春分矣。又阅损、节、中、孚至泰,凡八卦始得三阳,已是巳初为立夏矣。从此阅大畜、需、小畜而为大壮之四阳,是巳半为小满矣。乃阅大有即为五阳之夬,是午初之芒种。即比连为六阳之干,是午半之夏至。六阴亦然。何其不均也?邵子盖欲取长男代父、长女代母之义,以震、巽居中。震顺天左行,自复至干三十二卦,遇姤而息。巽逆天右行,自姤至坤三十二卦,遇复而息。夫两间气运循环,其来也非突然而来,即其去而来已豫征;其去也非决然而去,即其来而去已下伏。焉得分强别界如此』?

其辨方图曰:『方图之说曰:天地定位,否泰反类,山泽通气,咸损见意,雷风相薄,恒益起意,水火相射,既济未济。盖所谓十六事者,但取老长中少阴阳正对稍比诸图可观,然何不确守乾坤一再三索之序而演之为胜也?且以西北置干,东南置坤,又与先天卦位故武不同。何也』?

其辨皇极经世曰:『邵子所云日月星辰、水火土石、寒暑昼夜、风雨露电、性情形体、艹木飞走、耳目口鼻、声色臭味、元会运世、岁月日辰、皇帝王霸、易诗书春秋,似校说卦为详;然不知愈详而挂漏疏罔愈甚』。

其辨太极图说曰:『河上公作无极图,魏伯阳得之以着参同者也。图自下而上,其第一层曰元牝之门,即太极图之第五层也;其第二层曰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即太极图之第四层也;其第三层曰五气朝元,即太极图之第三层也;其第四层曰取坎填离,即太极图之第二层也;其第五层曰炼神还虚、复归无极,即太极图之第一层也。方士之秘在逆而成丹,故自下而上。周子在顺而成人,故自上而下。夫老庄以虚无为宗,静笃为用,今方士之术又其旁门。周子之图穷其本而返之老庄,可谓拾瓦砾而得精蕴者矣。但遂以为易之大极,则不可也』。自先天太极之图出,儒林疑之者亦多,然终以其出自大贤,不敢立异,即言之嗛嗛莫敢尽也。至先生而悉排之。世虽未能深信,而亦莫能夺也。

先生酷嗜古玩。癸未游于金陵,一日买汉唐铜印数百,市肆为之一空。乱后散失殆尽,犹余端石红云研一、宣铜乳炉一。其后又得黄玉笛一,然终以贫不守,叹曰:『夺我希世珍,天真扼我』!然入其室,陶尊瓦缶皆有古色。已而穷益甚,守之益坚。尝翻澹归遍行堂集,笑曰:『此老之耄也,不为雪庵之徒,而甘自堕落于沿门托钵之堂头,又尽书之于集以当供状,以贻不朽之辱』。门人有问学者,曰:『诸君但收拾聪明,归之有用一路足矣』。尝解易离之三曰:『人至日昃,任达之士托情物外,则自谓有观化之乐,故鼓缶而歌;不然,忧生嗟老,戚戚寡欢;不彼则此,人间惟此二种,皆凶道也。君子任重道远,死而后已,卫武公之所以贤也』。生平作诗几万首,沉冤凄结,令人不能终卷。晚更颓唐,大似诚斋。性极僻,虽伯子时有不满其意者。尝曰:『束发交贤豪长者不及不多,下及屠狗之徒,亦或沥心血相示。虽然,但有陆文虎、万履安二人为知我耳』!先生虽好奇字,然其论小学,谓杨雄但知识奇字,不知识常字,不知常字乃奇字所自出。三致意于六书会通,乃叹其奇而不诡于法也。

生于万历四十四年某月日,卒于康熙二十五年某月日。前孺人徐氏,后孺人冯氏。子二。葬于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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