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山先兆旁。先生忧患学易一书,其目曰周易象词十九卷、寻门余论一卷、图学辨惑一卷,自故居被火不存;并六书会通及二晦、山栖诸集俱亡。从孙千人以予铭其大父梨洲先生之墓为能尽其平生之志,请更表先生之墓。惟是遗书既不可见,而耆老凋丧,亦更无人能言其奇节,乃略具本末而详载其论易诸篇之幸而未泯者以付千人,使勒之墓上。
或曰:先生晚年尝作一石函,锢其所著述于中,悬之梁上,谓其子曰:『有急则埋之化安丙舍』。身后果有索之者,其子遂埋之。而今其子亦卒莫知所在,非火也。予因令千人祷于先生之灵以求之。呜呼!先生好奇,其独不能使遗书复出以慰予耶?其铭曰:
逃剑铓以亡命兮,保黄箭之余生。啖野葛几及一尺兮,犹能据皋比以铿铿。我过剡上兮,如闻黄王笛之哀鸣。嗟石函其竟安往兮?徒使人惆怅而屏营!
·祁六公子墓碣铭
顺治二年,江南内附。贝勒遣将东渡,驻营萧然山下,遣使以貂参聘遗老凡六人。其一为故大学士胶州高文忠公,时方寓山阴也,其一为故左都御史刘忠正公,其一为故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祁忠敏公,皆死节。其一为故大理寺丞章公,求死不得,乃起兵,寻行遯去。而二人者竟降,亦卒不得用。于是别称为四忠。
祁六公子者,讳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郎,忠敏第二子也。其兄曰理孙,字奕庆。以大功兄弟次其行,故世皆呼曰祁五、祁六两公子。
初,忠敏夫人商氏尝梦老衲入室,生公子,美姿容,白如瓠,而双足重研,颇恶劣,日堪行数百里,又时时喜跏趺。娶朱氏,故少师滇黔制府忠定公燮元女孙、都督后府都事兆宣女也。
忠敏死未二旬,东江兵起,恩恤诸忠。而忠敏赠兵部尚书,理孙赐任,祁氏群从之。长曰鸿孙者,故尝与忠敏同讲学于蕺山,至是将兵江上,思以申忠敏之志,而公子兄弟罄家饷之。事去,公子之妇翁戒之曰:『勿更从事于焦原矣』。不听。
祁氏自夷度先生以来,藏书甲于大江以南。其诸子尤豪,喜结客,讲求食经,四方簪履望以为膏粱之极选,不胫而集。及公子兄弟自任,以故国之乔木,而屠沽市贩之流亦兼收并蓄。家居山阴之梅墅,其园亭在寓山,柳车踵至。登其堂,复壁大隧,莫能诘也。
慈溪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当,以为亳社之桑榆。公子兄弟则与之誓天称莫逆。魏耕之谈兵也,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饮,礼法之士莫许也,公子兄弟独以忠义故,曲奉之。时其至,则盛陈越酒,呼若耶溪娃以荐之。又发淡生堂壬遁剑术之书以示之。又遍约同里诸遗民如朱士稚、张宗道辈以疏附之。壬寅,或告变于浙之幕府,刊章四道捕魏耕。有首者曰:『苕上乃其妇家,而山阴之梅墅乃其死友所啸聚』。大帅亟发兵,果得之,缚公子兄弟去。既谳,兄弟争承。祁氏之客谋曰:『二人并命,不更惨欤』!乃纳赂而宥其兄。公子遣戍辽左。其后理孙竟以痛弟郁郁而死,而祁氏为之衰破。然君子则曰:『是固忠敏之子也』!
当是时禁网尚疏,宁古塔将军得赂则弛约束。丁巳,公子脱身遯归。已而里社中渐物色之,乃祝发于吴之尧峰,寻主毗陵马鞍山寺,所称咒林明大师者也。荐绅先生皆相传曰:『是何浮屠?但喜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及先朝,则掩面哭。然终莫有知之者。尝偶于曲■〈彔皿,上中下〉座上摩其足而叹曰:『使我困此间者汝也』!癸丑十一月十一日,忽沐浴,曳杖绕堂曰:『我将西归』!入暮,跏跌垂眉久之,既又张目,久之始卒。发其箧,所着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且得其遗教欲归祔,乃知为山阴祁公子自关外来者。于是得归葬。
公子性终好奇。其东归也,留一妾焉。及披缁时,亦累东游,东人或与之谈禅,受其法称弟子。尝曰:『宁古塔蘑姑足称天下第一,吾妾所居篱下出者又为宁古塔第一,令人思之不置』!东人至今诵其风流。
孺人朱氏者工诗。其来归也,与君姑商夫人、姒张氏、小姑湘君时相唱和。商夫人字冢妇曰楚纕,字介妇曰赵壁,以志闺门之盛。公子被难,孺人尚盛年。朱氏哀其茕独,以侄从之,遂抚为女。孤灯缁帐,历数十年未尝一出厅屏也。其所抚之女后归杭之赵氏,是为吾友谷林征士之母。谷林兄弟聚书之精,其渊源颇得之外家。谷林之子一清每为予言,公子大节有光于忠敏矣,而骆丞行遯之踪世多未谂,请为文以表之。聊据所闻志之,使勒之墓前。
呜呼!自公子兄弟死,淡生堂书星散,岂特梅墅一门之衰,抑亦江东文献大厄运也!其铭曰:
呜呼!是为邓林之石,不磨不泐。杜鹃过之,有咮焉食。我歌大招,旌兹幽宅。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卷十三。
·忍辱道人些词
道人姓朱氏,讳金芝,字汉生,乱后别署道人,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朱氏以好古世其家。城南所称五岳轩书画库者,鼎彝金石,无所不备。而道人更喜讲学。漳浦黄公授徒大涤洞天,道人从之游。漳浦之学兼综名理象数诸家,其所谓三易洞玑者尤邃。故道人于学极博,而亦以易为专门。复社诸公争引重之。至其挥洒翰墨,则先世所传之余技也。
甲申,道人方在北都,遭逢大难,削发南遯,流涕陪都,又遇兵祸。截江之役,道人以隔绝不得豫,遂往来英、霍诸山寨及太湖军中,盖几死者数矣。时故乡诸公力为海上扶残疆,道人不知也。
董推官若思者,其亲家。道人以书邀之,令游吴、楚间以观事会。而推官答以海上之局,劝道人归赴同仇。道人始返里门。甫至而推官死于告变之手。道人不为怵,好事益甚。未几,亦牵连被捕,亡命深山。久之,喟然幞被长往。有叩以所之者,则曰:『吾将排阊阖,故先访三闾』。自是踪迹遂绝。其兄弟求之,消息杳然。或曰:道人直抵辰沅,客中湘王幕,中湘殉节,不知所终。或云:曾入滇中,崎岖扈从,卒死王事。或云:投郧阳山中为道士。究之不可得而详也。
呜呼!漳浦门下死事,如刘太仆振之、姚太仆奇允、华职方夏、王评事家勤皆吾浙产。其从死于南中,赵职方士超、赖中书惟谨、蔡秀才春溶则皆闽产,毛通判玉洁、吴训导士绣则皆楚产。其困守遗民之节以死,如彭观察士望、涂上舍仲吉亦皆楚产,叶侍郎廷秀则闽产,董户部守谕、何秀才瑞图、吕秀才叔伦则皆浙产。尚有为闻见之所未备者。道人之耿耿不下,其亦如谢皋父所云,死无所藉手,以见信公而为此恝绝之行乎?死于兵耶?死于饿耶?死于缁黄耶?要之不媿于师门,其仁一也。
道人所着有竹溪小记、赈荒议、湘帆集、练川倡和集、登楼集、汝南怀古集、玉笙篇、弹铗篇、许可篇、素心草、瀫溪留别草、八音草。其有关于大节者曰恸余吟,则北中所作也;曰闻变诗,则纪乙酉、丙戌事也;曰哭冯诗,则挽簟溪侍郎作也。余尚有捣衣、落叶、闻砧等诗笺共二十余种,多佚不传。
道人无子。孺人某氏,以穷死。其从弟曰廷试、曰釴,皆有高节,为道人葬衣巾而以孺人祔之。今五岳轩已衰圮,图书散荡。朱氏子孙无能言道人之大节者。呜呼!茫茫桑海,季汉月表之不作,志士之埋没盖亦多矣。予以其族孙德言之请为之志。其大招之词曰:
天南迢迢,渺孤魂些。滇王竹侯,零落无存些。汨罗于邑,空吐吞些。祗余江篱,犹映芳孙些。杜鹃哀鸣,促羁人些。瘴云如墨,莫判朝昏些。故乡之乐,曷云可怀些。湖山湛湛,净尘霾些。墓堂洁治,双阙崔嵬些。宰木纷披,具百材些。域中莱妇,目断夜台些。我词酹君,倘归来些。
·明故兵部员外郎蘖庵高公墓石表
高公讳宇泰,初子元发,改字虞尊,别字隐学,晚年自署宫山,已而又署蘖庵,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陕西巡抚兼制川北副都御史斗枢之子,光禄寺署丞■〈惠羽〉之孙,广东肇庆知府萃之曾孙,而宋儒万竹先生元之之后。都御史以孤军守郧阳,三御闯贼,语在姚江黄公所作志铭。公为都御史长子,负才名,性地尤忠醇。乙酉六月之役,都御史尚在军,而公辅钱忠介公起兵于鄞,监国手谕奖之,以为不媿江东乔木,版授兵部郎,绾武选。寻以奉使过里门,而江上陷。其时都御史入陕,陕已内附;还郧,郧亦内附,旁皇无之。念光禄公尚在家,间道来归。而海上诸公方思挥鲁阳之戈,以挽落日,勾余遗老,呼吸响应。公父子辄豫之。丙戌之冬,蜡书自海至,谍者得之,公首被捕。戊子之夏,华、王事泄,再随都御史囚系。辛卯,几复株累,■〈厪力〉得脱。壬寅之逮,尤为震撼。虽幸得保,而家已破。都御史诸弟斗权字辰四(复改允权),斗魁字旦中,皆遗民之苦节者;时人并公称为四高公。虽累遭困折,其于故国之感不少衰。尝自序曰:『在昔辛壬之岁,里中诸名士大会于南湖,华、王其执牛耳者,而予亦卧子先生所许滥竽其间。国难以来,华、王得追随苑、倪诸老游于虞渊,而予腼颜视息,虽键户屏绝人事,以期不负此初盟,然以视亡友则可耻也!志趣不齐,苑枯随之。向之同社半已出山,攘攘如也。咸淳面目,守之亦希,不可悼哉』!于是为梓乡耆会,其豫选者甚严,王水功、林荔堂、徐霜皋之徒仅九人焉。尝曰:『谢阜羽非易及矣,然而月泉之集,何其会之滥也,得无有妄豫其中者乎?惜不起而问之』。
壬寓之在囚也,终日鼓琴。有仁和令者,亦解人也,以卢囚入,闻琴声而异之。及见其壁上所题诗皆危言,叹曰:『先生休矣』。顾左右曰:『为我具酒馌来』。既至,拉公饮风波亭上。公固辞。令曰:『无伤也』。是日,遂剧饮至漏下,相与赋诗而别。是后隔一日必至。及公事解,遣人谢之,竟不往谒。
所着有雪交亭集。雪交者,张公肯堂翁洲所寓树,一梅一梨,东西相接。公爱之,取以名其集。盖自甲申十九人以后,分年为死节诸公立传,而附诗文于末。有敬止录,则甬上旧闻也,考证最博,如黄公林之讹黄姑林,大禹庙之讹谢女庙,其后闻性道所改正者皆本之。公有肘柳集,乃所作诗文诸种。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宜人某氏。葬于某乡某原。子某。孙某。其雪交集手稿,予从陆披云先生书库得之,而肘柳集亦尚存于家,独敬止录残断不复传。
公之太夫人黄氏,先侍郎外孙女也。故高氏于予家为重表。而先赠公兄弟以遗民尤相睦。公之卒也,墓上之文未备,至是予始为之铭。其词曰:
墓树垂垂枝指南,朱鸟集之声喃喃。有书早已出枯函,有铭聊以昭幽潜。
·李驾部墓志铭
李驾部文缵字昭武,一字梦公,鄞人也,学者称为礐樵先生。少以诗古文词受知尊宿。天启丁卯,年二十一,为叔氏封若先生作寒香阁赋,杨高唐南仲见而惊曰:『轶齐、梁而上矣』!兼工书画,时称三绝。
钱忠介公起兵,诸生最先从之者先生也,授驾部郎,疏附奔走其间。已而事去,其中之悒悒,卒不可化。丁亥夏,由天台故道入翁洲,因谋从王于闽。翁洲诸公方倚先生以中土之事,劝其归。于是连染五君子之难。
方难之初发,所获帛书中人自分必死。降臣夫已氏,亦思一网尽之。赖华公过宜独承其事,而里中义士亦营救,大行金帛,故五君子外多得免者。然诸公廷讯不能不为逊词以求免,而先生独强项,斩斩不挠。华公叹曰:『君故文弱诸生耳,不意骨力若此』!先生在囚中,日与同难杨公圆石分赋雁字诗。一月之中,遂成卷帙。未几,司狱者尽取诸囚分系他所,而独留华公。相传以为大吏将独杀华公,而释其余。先生独自请留伴之。司狱者大骇,乃怵之曰:『汝不畏死耶』?先生笑曰:『白首同归,吾亦何恨』?适评事倪公端木亦以蓄发披首下狱,三人共一狴户,相与歌传奇中木公不肯屈魔鬼锦缠道诸阕以为笑乐,闻者益惊,遂伴华公过冬。明年再讯,先生再被拷,终不屈。而华公力辨之,乃放归。先生叹曰:『过宜生我,过宜之义,我之惭也!虽然,我不求生,过宜自成其义耳。呜呼!过宜何曾死!我虚生矣』!已而杨公圆石亦死。先生以其子骝娶其女,因抚之,追践囚中之诺也。
己亥,苍水长江之役间道归至天台,先生遇之途中。时关津戒严,以死士卫之,得复入林门。乱定,邀游四方以老,皆仿谢翱为游录。临终,其子问遗言,命取纸笔,则题曰:「众人皆醒,非夫也一!瞋目而卒。
先生学极博。生平露抄雪纂,手录至三千余卷。上自星纬、律历、方舆、礼乐、名物以至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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