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有场演剧,辄驻舆视之。凡公之至,五尺童子俱为让道。一日,至湖上圣功寺巷中,公眼已花,不辨场上所演何曲,但见有冕旒而前者。或曰,此流赋破京师也。公即狂号,自篮舆撞身下,踣地晕绝,流血满面。伶人亦共流涕,观者迸散。是日为之罢剧。嗣是公不复出,揜关咄咄而已。及卒,遗命柳棺布衣,不许以状请志墓之文,故皆阙焉。
先公尝曰:『吾年十五随汝祖往拜公床下。自是尝抠衣请益。闻问漳海黄公遗事,公所举自东崖所作行状外,别传、哀诔、挽诗、祭文及杂录诸遗事几百余家;其余所闻,最少者亦不下数十家,恨不能强记。又语予野史之难信者有二:彭仲谋流寇志讹错,十五出于传闻,是君子之过;邹流漪则有心淆乱黑白,是小人之过。其余可以类推』。先公问曰:『然则公何不着为一家,以存信史』?公笑不答。盖是时公方有所着而讳之。然自公殁后,所谓茧庵逸史者阙不完。其诗史共四卷,今归于予。
娶某氏。子四。葬于天井山之阳。谨状。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卷二十六。
·庄太常传
庄太常元辰字起贞,晚字顽庵,鄞人也,学者称为汉晓先生。所居在城南长沙田中。长沙田在四明洞天,所称大小韭山者皆在焉。居人讹韭为皎,又讹皎为晓;公之别署两晓山樵者以此。
公严气正性,不肯随人唯阿。下笔千言,亦倔强睥睨一切。成崇祯丁丑进士。其再试出汪文毅公、马文忠公门。释褐南太常博士,八载不迁,冷曹清望,泊如也。甲申之变,公一日七至中枢史公之门。促以勤王。
赧王即位,议选科臣。总宪刘公、掌科章公皆举公为首。而马士英势方张,欲尽致朝臣出其门下。遣私人来致意曰:『博士曷持门下刺一谒相公?掌科必无他属也』。公峻拒之。是时虽东林宿老如□侍郎□□亦俛首称门下于马、阮之门,而考选诸臣能抗之者则公一人而已(按公家传言,沈行人宸荃与公皆忤士英,沉由科改道,而公由科抑部;据南度录,则沉公在总宪所拟原是道,非科也,今改正)。于是士英怒。或告之曰:『是故刘、章之私也』。遂传中旨,仅授刑部主事恤刑。江南公论为之不平。已而士英日横,且以阮大铖故,欲兴同文之狱,尽杀复社诸公。公曰:『祸将烈矣』。遽出都,且以板荡诗人之意赋招诗十章以志感。未几月而留都陷。
钱忠介之起事也,诸乡老最同心者莫如公,破家输饷。初,降臣谢三宾欲梗师而为王之仁所胁,不得已以饷自赎。及忠介与王之仁将赴江上,三宾潜招兵于翠山。众人疑之。王明经家勤谓忠介曰:『公等竟欲西行乎?何其疏也』!忠介惊曰:『计将安出』?家勤曰:『浙东沿海皆可以舟师达盐官。五代钱氏尝由此道会黄晟之师。倘彼乘风而渡,北来捣巢,列城且立溃矣。非分兵留守不可』。忠介曰:『是无以易吾庄公者』。于是共推公任城守事,分兵千人以属公。以四明驿为幕府。公请以家勤及林明经祚隆、王明经玉书、林明经时跃等参军事。忠介乃西行。公日耀兵巡诸堞,里人呼为城门之军。
是役也,危城人岌岌,赖公镇之,而三宾不敢动,乃以翠山之众迎鲁王于天台。自七月至十月,鄞始解严。王召公入朝,晋公吏科都给事中,寻迁太常少卿,再迁正卿,仍兼吏科如故。公疏言:『殿下大仇未雪,举兵以来,将士宣劳于外,炎威寒冻,沐雨栉风;编氓殚藏于内,敲骨吸髓。重以昔年秋潦,今兹亢旱,卧薪尝胆之不遑;而数月以来,颇安逸乐,釜鱼幕燕,抚事增忧,则晏安何可怀也?敌在门庭,朝不及夕,有深宫养优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则蒙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托命将相。今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则事权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为昔时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则恩赏何可监也?升下试念两都之毁,禾黍麦秀之悲,则居处必不安。试念孝陵、长陵铜驼荆棘之惨,则对越必不安。试念江干将士、列邦生民之困,则衣食可以俱废』。疏入,报闻而已。公又言中旨用人之非,乃赧王之秕政,『臣叨居科长,断不敢随声奉诏』。王不能用。
自是公累有封驳,夫已氏皆结内侍力阻之。而马士英又至。王佥事思任等移檄拒之,又廷争之,不得。公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于是公贻书同官林公时对,言『蕞尔气象,似惟恐其不速尽者。区区忧愤,无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缠绵,形容骨立。愿得以微罪成其山野。若非自污,恐必不能免』。举朝共留之,而公决意去。
未几,大兵东下,公狂走诸深山中,朝夕野哭。公故美须眉,顾盼落落。至是失其面目,巾服似头陀而又稍别,一日数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复识。忽有老妇识之曰:『是非廿四郎也耶』!廿四郎者,公小字也。叹曰:『吾晦迹尚未深』。
丁亥,疽发于背,勿药,谓侍者曰:『吾死已晚,然及今死犹未迟』。门生林奕隆在旁曰:『请为吾师作大还词以祖道反招魂可乎』?公曰:『试为我诵之』。诵曰:『嗟乎!□□□□,乃至此乎!雄虺雌蝮,蚁穴蜂壶,汹汹天狼,绥绥野狐,逐人駓駓,白日幽都。敦恢血拇,肝胆横屠。悬人以娭,如跖之脯。□□□□□□□□□□□□□□□□□□□□□□□□嗟乎!□□□□乃至此乎!六千君子,与白日殂。五千甲楯,与东流枯。□□□□,吾亦非吾。东方不可以居,南方不可以居,西方不可以居,北方不可以居。阿谁不达,皋某是呼。欲返游魂,受此大污。谬哉宋玉,谥为至愚。嗟乎!□□□□,乃至此乎!往哉浩然,逃之太虚。火宅既离,毒苦可除。野葛不绊,郁髯帝居。帝且饷公,九光五铢。小子歌此,以当骊驹』。公颔之者三而卒。
林公时对尝曰:『吾心折同里先正得三人:其一为陈忠贞公,其一为钱忠介公,其一则太常也。死生不同,然可以谓之三仁矣』。公所着有因园集、山樵编、信水亭吟,今无存者。
·贞愍李先生传
贞愍先生李桐字封若,鄞人也,学者称为侗庵先生,光禄监德继之子。生三岁而孤。事其适母董孺人、生母王孺人皆至孝,而于适母礼节更加隆。及适母卒,而所以事生母者亦如之。时人服其知礼。读书通大义,不屑数行墨。肆力于诗古文词,尤思通当世之故,讲明忠孝节行,谔谔难犯,一时多非笑之。而前辈董文敏公元宰、曹文忠公石仓暨徐兴公、林六长、何旡咎、陈仲醇诸名士深器重之。
甲申三月十九日之变,先生于大临所抗言国恩不可不报,请发义旅次于江干,以待抚臣勤王之举。监司卢公牧舟是之,未能应也。先生乃日号咷当事马前,并诘责诸乡老,遂遭嗔怒,且有欲除之者。尚书邺僊冯公曰:『诸公即自谓力薄不能报国仇,奈何更杀义士』?乃邀先生至其邸呵护之。牧舟亦慰劳之,以是得免。
南都昏浊,先生悒悒不得志,遁入白鸥庄,呼天涕泗,作悲愤诗,遂成沉疾。逾年而有五月十一日之变,昕夕呼祝宗有所请,疾遂笃。会浙东兵起,钱忠介公登坛叹曰:『宜急令侗庵主之』!遣使以告。先生病中霍然起,稍稍进食,乃遣长子文■〈日上永下〉从军,忠介疏授兵部主事。自江干立国,侗庵之病稍愈,已而事渐不支,侗庵复申前请,疾复笃。六月初一日之变,侗庵曰:『吾今定死矣』!果以是月十九日卒,说者以为祈死而得死。年四十九。忠介时在翁洲,哭之恸。门人私谥曰贞愍。
文■〈日上永下〉哭谓其弟文昱曰:『汝知而父所以死乎』?葬毕,相与墨衰赴海上,崎岖军事。文昱亦授户部主事。辛亥,翁洲失守,扈王而出。九月二十六日,兄弟同日覆舟,溺于海中。少子文暹曰:『吾今不可以妄出』。杜门养母,其纯孝一禀先生家法云。
呜呼!桑海之际,吾乡号称节义之区。顾所称六狂生、五君子,多出自学校韦布之徒,其荐绅巨公出而同之者,钱、庄、沉、冯数人而已。年来文献脱落,虽有奇节,不能自振于忌讳沉沦之下,遂与亳社声灵同归寂灭。予每为梓里前辈罔罗散失,六狂生辈之行实渐以表章,而溯厥前茅,先生为首。又况文■〈日上永下〉兄弟以忠作孝,文暹屈节事亲,皆先生之教也。而叩之诸李,莫有知者,其亦可痛也夫!
先生尝与杨尚宝南仲、陈御史平若、陆舍人敬身诠次同里前辈曰甬东诗括,又手辑先世诗文曰衣德集。其自着曰侗庵集。嗣后先生族子邺嗣因诗括遂为甬上耆旧诗,因衣德集遂为砌里文献录,则皆先河之力也。
先生三子,惟文昱有允锡,抚于其叔,娶妇,然卒以无子绝祀。其所居长松馆,自文■〈日上永下〉兄弟死国,二妇入道,舍为梵宇,即所谓薜萝庵者也。余每过而伤之!
·毛户部传
毛户部聚奎字象来,一字文垣,鄞人也,都给事中宏之后。为人慷直刚果,有节概。少与其弟聚壁并有声,时称西皋双凤。
乙酉,豫于六狂生之列,几为降臣谢三宾所害,幸而不死。行营将士争□求识所谓六狂生者,先生笑语之曰:『夫狂者,不量力之谓也。量力则爱身,爱身则君父不足言矣,夫已氏是也』。寻参瓜里幕府,以明经授户部郎,司饷。事去,奔走山海之间,累遭名捕,行遯得免,而其家遂以此落。晚年始归。
初,先生于庚寅、辛卯间,与吴于蕃、管道复、汪伯征、倪端木、邗上周雪山为社,已而亡命。及其归也,死亡星散,竟以沉冥而卒。所着有吞月子集。六狂生之幸得终牖下者,先生一人而已,而亦无后,君子哀之。
先生诗古文词皆倔奇。顾其家人不能为之收拾。予竭力求之,卒不得。惟先大父赠公曾录其文数篇,今存之传中。
其作方石铭曰:『赤城有方山,其峦方也,取而击之,其石方也,取而碎之,至于如粟、如菽,亦方也。人有以贻汪子伯征者,汪子珍而藏之,有过于袍笏而拜之。吞月子曰:世人恶方而好圆,而汪子之独好夫方也!虽然,汪子之好夫方也,特其好之适然而方也。使山之石随所碎而皆圆,吾恐汪子好犹是也。吾愿汪子之坚所好也。昔人有恶圆者,终身不仰视,曰,吾恶天圆。或有喻之以天非圆者,曰:天纵不圆,为人称圆,吾亦恶焉。呜呼!夫天亦恶得不谓之圆也。草有芝兰亦有萧葛,木有楩楠亦有荆棘,鸟有鸾凰亦有鸱鸮,兽有麟虞亦有豺虎。且所谓萧葛、荆棘、鸱鸮、豺虎者常多而胜,而所谓芝兰、楩楠、鸾凰、麟虞者常少而不胜。天亦委而从之而无如何。呜呼!天亦安得而不谓之圆也!所贵乎君子之立天者,有如兹击而取之,取而碎之至于如粟如菽而不失其方,故足好也。吾愿汪子之坚之也。汪子其毋曰:异哉!吞月子以方故至不容于世,而又以其术诳我!爰为之铭曰:于行义乎尔,于全道乎尔,从心所欲不踰乎尔。宁方为皁,毋圆为玉。夫子观象而叹曰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又作舆人皁人丐人传曰:『舆人者,南都武定桥人,不详其姓氏。乙酉之变,夫妇同日缢死。吾友吴于蕃亲见其事为吊之。皁人者,于姓,江阴人。乙酉之变,传新县官至,往执役如旧。谛视良久,叹曰:□□□□□人,吾不可以为之役。遂归而缢。时新县官者,湖州李某也。丐人者,姓氏与邑里俱未详。闯贼陷北都,题诗养济院自缢死。吞月子曰:夫舆人、皁人、丐人也,汲汲赴义若此,可异也!噫!无异也!舆人、皁人、丐人,人之微者也,然而人也,人则义其性之者也,则亦有人而不舆人、皁人、丐人者乎?夫人而不舆人、皁人、丐人者多矣。不舆人、皁人、丐人而人者,吾未数数见也。予之为三人者立传也,拟曰舆公、皁公、丐公三先生传,既而思之,今所谓公之先生之者,皆其不舆人、皁人、丐人者。举舆人、皁人、丐人而公之、先生之,是不以人目之也,故从而人之。人之者,人之也。人之者,则于不舆人、皁人、丐人而不人之者也。不异,固所以异之也』。
其作周乘六自序卷跋曰:『今日何日哉?谓二三子死而不死,亡而不亡,独早自放庆,以附于靡他之义,委曰予一介草茅臣,敢告无罪。呜呼!薄乎云尔,亦恶得无罪也?虽然,先皇帝御极十有七载,其为三百人也者何限,其为二十七人、九人、三人也者何限?家博士弟子辟九牛一毛与蝼蚁群岸然负太行而趋,此直智尽能索,计无复之耳,非托之鸿飞冥冥为名高也。或曰:黍不为黍,稷不为稷,僬侥嚚瘖,甘心官师所不材,古人捧檄之谓何?岂知岁寒然后识松柏?匹夫慕义,何处不勉?敢曰独吾君也乎哉!竖儒尺寸于国家何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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