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讯,久之得脱,而家遂中落。于是柴门土室,不接一客,蕉萃三十余年以卒。
然每年五月初二日必致祭于石伞山房,为华公也,而配以杨、屠、董诸公;六月二十日致祭于石雁山房,为王公也,而配以施、杜诸公。西台东台呜咽之声相接,逻舟虽过不怵也。尝夜宿草堂,恸哭惊四邻,门人皆起,先生尚未寤,旦而问之,则曰:『梦见苍水相语于荒亭木末之间,不觉失声』。因作寒崖纪梦诗。
所着有寒崖草堂集。骆氏本自诸暨来,无族属。一子传之一孙,秘其集不肯出,以多嫌讳也。乃未几而其子卒,其孙又卒,骆氏遂无后,其集竟不知所之。呜呼!其可痛也!职方之惓惓于华、王诸公如此,今孰为职方念及者乎!百年以来,诸公之或死或生,不必尽同,而其趋则一。吾乡遂以成邹鲁之俗,其功大矣,是非世俗之所知也。此予之所以过草堂低徊留连不能自已也。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卷三十。
·钱侍御东村集序
钱子浚恭捧其本生父退山侍御东村全集,乞余铭墓及序。予于钱氏世德,望之如峨眉天半。尝以相公丽牲之石出于菊潭刘公手者未能该备,为作神道第二碑铭。又尝编次相公前后诸集而为之序。又尝记其画像。又尝作检讨、枢曹、推官三公墓文。百年来,通家子弟能言钱氏之文献者,余不敢多让。则侍御家国大节,宁可以嘿而已?惟是司马温文正公未及作刘道原墓志,而即以十国纪年序令其家上石,则今即以东村集序纳之墓中,大儒成例,未为不可。爰参考野史,合之侍御所作自传,为序一通以归之。
呜呼!侍御甫为诸生,即随相公倡义,监国授以推官,而相公固辞不受。及入闽,庶寮乏职,乃以诸公之荐授台员;风帆浪楫,悍帅秉成,侍御无所展其风裁,而拮据卒瘏。为相公召募义勇,联络山海营寨。相公不禄,侍御尚与检讨同入福安围城中,久之始去,而检讨死。侍御与枢曹以下诸弟侄同从亡翁洲,而相公之子尚宝又死。翁洲再失,枢曹、推官相继死。侍御自此始为宗祀之计。而家门荡然,戒心未泯,消岁月于亡命之中,盖此十年来固不暇为诗文之事,亦不忍为诗文之事。即间有所作,要归于波涛兵火之中,而不得存。迨惊魂稍定,葺草庐三楹,为东村农舍,欲谢绝人世,而以衣食之故,不得不出而索游,委蛇韬敛之中,用晦而明,以全其不降不辱之面目。于是五十九岁复举三子,以长者承相公之祀,即浚恭也。乃濡笔作家传以补史阙,闲情所寄,或泣或歌。故侍御之生平较之古来遗民为最苦,而其神明所蕴结、足以扶宇宙之元气而历劫不可磨灭者,亦正于此得之。
呜呼!相公忠义之盛,萃于一门。诸弟鼎撑角立,前光后辉。生死殊途,而其趋则一。故国世臣,宁复有二?浚恭其以吾文纳诸幽宫,微特侍御以为足尽其生平,即相公诸昆季闻之,亦当笑而颔之矣。
·赠钱公子二池展墓闽中序
前太保督相钱忠介公嗣子二池,明年为七秩,犹思裹粮蹑屩度闽中,以展忠介公之墓,请予为作神道第二碑铭,将勒之黄蘖,盖其孝也。二池之子懿蕖乃谋以今年豫为阿翁祝,而又惧非阿翁之意,亦乞言于予,以予苟有言则二池必弗之拒,可谓克肖其父之孝者也。于是二池果来告曰:『古无庆年之礼,况孤孽如仆者,其尤不可以当此谂矣。虽然,若能为仆写孤孽之状,以长歌当一恸,即以赠仆之行,则当拜而受之』。予曰『诺』。
呜呼!太保之殉于琅琦也,父子夫妇相继并命,又一年而第五弟检讨殉于福建,又七年而第九弟推官殉于鄞,又一年而第七弟职方亡命徉狂卒于昆山。一门先后死国,其可伤矣!而前此太保尚有一子尚宝已短折于翁洲,四忠皆无后,尤可为痛心者也。
又二十余年而第三弟侍御始举二池,亟行告祭之礼以为忠介后,天之延一线于忠介,以笃遗泽于二池者,岂不重哉!然而桑海波沉,家门荡尽,侍御困守皋羽,所南之节,以舌耕教二池,三旬九食,十年一冠,故国公相家之子弟岂敢望绣衣肉食,而零丁寒饿,出门辄碍,不得不委蛇于尘俗之中,寓清于浊,寓醒于醉,皇天后土,可以谅其艰贞之志!在昔竹垞先生之论独漉山人也,以为降志辱身,终当登之逸民之列,予尝三复其言而伤之。独漉之门资地望与二池无不同,然独漉之声华气力非二池所能逮,故蒙难余生,二池有校独漉为更困者。二池年已老矣,犹日抄忠介遗集,校雠讹舛,向予家搜索野史中所载忠介事以补家传之所未及,每饭不忘其先人。予既作忠介神道第二碑铭,又属撰忠介遗集序,并葺年谱,记画像,又属撰侍御墓文与东村集序,又遍求检讨、职方、推官诔铭。从父蛰庵征士遗集流落他人,二池购而归之。检讨以下,三公皆未置后,二池岁时修其祭祀,以一身兼承诸父焉,可不谓之孝欤?而懿蕖善养父志,醇心笃行,力耕供职,惟二池为有子,惟忠介兄弟为有孙,惟故国故家为有光宠,一线之延遗泽,其未有艾也。
二池其行矣!七十孤儿,杖履无恙,犹能千里衔哀,省松楸于墓下,亦足慰先公之望。其为我问隐元、独耀、碧居诸长老遗文尚有存焉者否?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卷三十二。
·钱忠介公夫人忌日议
忌日何以有议?盖出于孝子慈孙之穷也。在昔明正统谏臣刘忠愍公、天启党人缪文贞公皆瘐死诏狱。凡诏狱之杀人也,例以第一日禁子报囚病,次日厂官给医药,又次日以不起闻。其实则报病之日已登鬼录,所给医药乃虚文耳。故忠愍家忌以报病后三日三祭,而文贞家竟以报病之日为忌。常熟钱尚书尝曰:『同一忌也,刘则疑之,缪则意之,敦是而孰非,均可以痛哭矣』!
钱忠介公夫人董氏卒于戊子之四月,而以丧乱遂失其日。嗣子浚恭伤祀典之莫举也,询于予。予曰:『忠介挽诗谓四月二十七日夫人异方服之稍痊,然卒不能救,则忌在二十七日之后明矣。且二十七日稍痊,则未必以次日遽卒明矣。无已,参稽刘、缪二家之例,竟以晦日为忌焉可乎』?
呜呼!桑海诸公不祀忽诸者盖十之九,忠介独有后,惓惓先人如此,则亡于礼者之礼,其亦不幸中之幸也夫!
·改正成仁祠祀典议示定海令
成仁祠之祀,在翁洲为莫大掌故,其与明初祀余阙福寿之礼同也。顾其事行于前令,意则善而失之不学,妄采里巷诬诞之言以录其人。故其事伪,其官爵伪,其姓名无一不伪。居然登之翁洲志中,而祠为谬祠,志为秽志,大决横水洋之清流未足以洗其玷也。其所以致此者,盖由于黄斌卿之私人欲厕斌乡于祠以毁定西。其时遗老且尽,躗言得而持之。故今祠中遂以斌卿为首,岿然居张相国之上而莫有先之者,冤矣!斌卿既入,于是翁之闻风而者妄以长平之国殇相继阑入。尸其事者不察,遂至盈庭冒滥,行之几七、八十年。后生年少虽有疑之者而不敢言。予则谓斌卿之不当入祠也,博采诸野史之言而可以了然。诸不知名者之妄入也,据天子所修明史以黜之,而无所置其喙矣。爰为议一通以告明府,并闻于定之君子。
附明史翁洲死难目录太傅大学士华亭张公肯堂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武进吴公钟峦兵部尚书钟祥李公向中吏部侍郎上海朱公永佑通政使会稽郑公遵俭兵部都给事中鄞董公志宁礼科给事兵部郎中江阴朱公养时(明史但作兵部,今据吴少保海外遗集)户部主事福建林公瑛、吴县江公用楫礼部主事会稽董公、吴江苏公兆人兵部主事福建朱公万年、长洲顾公珍、临山李公开国工部主事长洲顾公中尧工部所正鄞戴公仲明定西参谋顺天顾公明楫诸生福建林公世英锦衣指挥王公朝相内宦监太监刘公朝安洋将军刘公世勋荡湖伯阮公进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卷三十三。
·节愍赵先生传纠谬
节愍赵先生之死,世传之者皆谬。予从华公嘿农、高公隐学二集中考得之。世无欧阳公,孰为王彦章核实者乎?作纠谬。
丙戌六月,江上失守,先生题诗案上曰:『书生不律难驱敌,何处秦庭可借兵?只有东津桥下水,西流直接汨罗清』!誓死不食。其家多方解慰不能得。顾先生以曾借友金未偿为愧,委曲措置得之。次日晨起,袖所作历试经义纳衣巾于文庙,诣友人家,返金。友人熟知其贫,讶其返之速。叩之,先生笑不答。即往城东,跃入江水。渔舟惊集救之,江流湍急,浮尸竟去。力追,仅得及焉。
其家故知其以祈死出,遣人四辈迹之,及之江上。渔人辈询其故,感叹,乃共以酒灌之,荡其喉,扼其胸,使出水。探其袖中,纸累累。而友人亦至,为之惊泣。良久得醒,舁之还家,肤孔间血涔涔然,张目不语,仍不食,其家计无所出。
先生故授经太白山中,与其徒徐生相得。至是,闻先生事,来视之。因强舆先生入山,欲令食,不可,则为谬语以慰之。或曰李侍郎长祥克绍兴矣,或曰翁洲大将黄斌卿奉监国来恢复矣,或曰石浦大将张名振奇捷矣,或曰四明山寨下慈溪矣。先生闻之,即进食。如是者半年,谬语渐穷,而先生病亦稍愈。间出山中,问樵子辈以近事,则循发示之曰:『天下大定,更何问焉』。先生大恸踣地,更不复食。至冬尽困甚,气息奄忽而逝。盖先生殉节颠末如此。
今所传乃谓先生投水即死,死而莫知其由。途人过之,有及见其哭文庙中者,乃得其故。不知其绝命词盖已出矣,又由死而生,复延半年。则谓其投水死者尤误也。
予观志士之死,亦各有其地与其时。文山、叠山,其前事也。有明之季,蕺山先生不死于绝粒,而死于水;漳浦先生绝粒者再不死,而死于刑;寒山先生投水、投缳者四,不死,兴兵一年而卒死于水;郑御史为虹不死于自刎而死于刑;均之死也,而不遽死,不如此不足以显其节之奇也。惟是先生以朝不坐、燕不与之身,可以无死,而乃要之于必死,则更奇矣!先生私谥节愍,亦华、高二公所定云。
——以上录自「鲒埼亭集」卷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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